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姜南栀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谢无咎,像是被人点了穴道,连呼吸都忘了。
她方才一路风尘仆仆赶来,满心都是"灵枢谷完了""老爹重伤""被迫联姻"的丧气念头,又刚被轮椅上那位阴阳怪气地刺了一回,再被半脸魔纹的小少年翻了个白眼,心情已经跌到了谷底。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着,这婚要是不成,她就揣着嫁妆去下域摆摊看诊,好歹饿不死。
可现在——
她看着面前这张脸,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值了。
谢无咎似乎并不知道自己造成了多大的视觉冲击。他歪着头看姜南栀,那姿态带着一种孩童式的好奇,毫无防备,也毫无自觉。夕阳从殿门外斜斜照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光,睫毛投下细碎的阴影,像蝶翼轻轻覆在眼下。
那只金瞳离得近了,更觉得惊心动魄。
瞳孔不是单纯的金色,而是像融了一整块琥珀进去,深处有流光在缓缓转动,细密的光纹一圈一圈向外扩散,如同某種古老的阵纹。姜南栀甚至觉得,那只眼睛里仿佛藏着另一个天地,看一眼就要被吸进去。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疼,不是做梦。
"大哥。"谢惊寒推着轮椅往前又挪了半寸,语气平淡,眼底却有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姜姑娘是灵枢谷的大夫,父亲替你定下的未婚妻。你……还记得吗?"
谢无咎眨了眨眼,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想了半天,目光又飘回了姜南栀脸上。
他忽然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不是疏离的笑,而是那种小孩子看到喜欢的东西时,毫无保留的、灿烂到晃眼的笑。嘴角弯弯的,露出一排白牙,连带着那只金瞳里的流光都欢快了几分。
"娘子?"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清亮,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奶气。
姜南栀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要得嘛。
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冷静",脸上的表情却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嘴角往上翘,眼睛发亮,整个人像是被人浇了一盆蜜,从头甜到脚。
她甚至忘了谢惊寒还在旁边坐着,忘了谢星阑正一脸嫌弃地抱着胳膊,忘了自己三天没洗头、发髻歪了半边、衣角还沾着路上蹭的泥点子。她下意识地挺了挺腰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飞快地放下,觉得这个动作太不矜持。
可谢无咎还在看她。
那种目光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深山里从未被人触碰过的泉水。没有审视,没有算计,没有谢惊寒那种话里藏针的试探,也没有谢星阑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他只是在看她,单纯地、认真地看她,好像她是这世上最值得看的东西。
姜南栀的耳根悄悄红了。
她当了二十年的大夫,见过形形色色的病人,自诩心志坚如磐石。可此刻被这双眼睛一看,那块磐石竟然裂了条缝,缝隙里渗出一点柔软的东西来。
"咳。"谢惊寒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开口,"大哥怕是又犯糊涂了。姜姑娘莫要见怪,他平日里……心智不太周全。"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
姜南栀一愣,转头看向谢惊寒,后者端着茶盏,似笑非笑地回望她,那眼神分明在说——看到了吗?这张脸好看是好看,可惜是个傻子。你还要嫁吗?
谢星阑在旁边嗤笑一声:"可不嘛,大哥五岁就开始犯病了,整天就知道吃糕点。灵枢谷的大夫要是能治好,我谢字倒着写。"
姜南栀的视线重新落回谢无咎身上。
他似乎没听懂两个弟弟在说什么,只是低头拨弄了一下腰间的玉佩,然后又抬起头,冲她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
这一次,姜南栀看得更仔细了。他的笑容里确实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天真,眼神虽然清澈,却缺少成年人该有的深沉和复杂。他的举止也不像一个正常的大公子——站姿松散,手指无意识地揉搓衣角,偶尔还会偷偷看一眼殿门外,像是在惦记什么。
"他在惦记桂花糕。"谢惊寒淡淡道,仿佛看穿了一切,"每日这个时辰,厨房会送新鲜桂花糕来。大哥的心智……大概也就停留在五岁。"
姜南栀沉默了。
理智告诉她,一个心智五岁的夫君,意味着什么她心里清楚。可她的眼睛不听话,始终黏在那张脸上挪不开。那张脸实在太好看了,好看到她觉得,脑子不好使好像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她在心里天人交战了足足十息。
然后——
"嫁。"
姜南栀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声音响亮得连殿梁上的灰尘都被震落了几粒。
谢惊寒端茶的手一顿,抬眼看她。
谢星阑张大了嘴,半脸魔纹都跟着扭曲了一下。
姜南栀挺直腰杆,目光灼灼地盯着谢无咎,仿佛生怕他被人抢走似的,一字一顿道:"我嫁大公子。现在就嫁,越快越好。"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谢无咎被她突然的大动静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歪着头,眨巴着那只金瞳看她,眼里写满了困惑。
然后他慢慢弯起眼睛,又笑了。
"娘子。"他认认真真地又喊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新词。
姜南栀觉得自己的心化作了一滩水。
管他痴不痴傻,管他五岁不五岁。这张脸,这只眼,这个笑——老子认了。
谢惊寒放下茶盏,瓷器轻叩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垂下眼帘,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像是早料到这个结果,又像是在这个结果里品出了什么别的东西。
"既然姜姑娘心意已决,"他推着轮椅缓缓转身,轮子碾过地砖,声音不疾不徐,"那便去准备吧。三日后,是个好日子。"
谢星阑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二哥!你认真的?她一个外人——"
"三弟。"谢惊寒头也不回,"大哥的婚事,父亲早有安排。"
谢星阑咬着牙,瞪了姜南栀一眼,红衣一卷,摔门而去。
殿门在身后重重合上,余音嗡嗡地在梁间回荡。
姜南栀站在原地,看着谢无咎。
他还站在那里,白衣不染纤尘,夕阳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金光里。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一只等主人回家的小犬,乖巧又温顺。
姜南栀深吸一口气,心想,要得嘛,嫁都嫁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九霄城的夜色远比夕阳深沉。那些藏在暗处的目光,此刻正透过层层殿宇,落在她身上。
二城主谢妄的书房里,烛火幽幽。
他放下手中的密信,指尖摩挲着信纸边缘,嘴角缓缓扯出一丝笑意。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倒像是毒蛇吐出的信子,在黑暗中无声地试探。
"灵枢谷的大夫……"他低声自语,"倒是来得正好。"
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而修长,像一头蛰伏的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