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脚清溪城折腾回青云宗的时候,天都彻底黑透了。
山风呼呼往身上吹,林间虫鸣此起彼伏,整条山道安安静静的,除了我们俩的脚步声,基本听不到别的动静。
我一路走一路心累,整个人处于一种彻底麻木的状态。
真的,谁懂这种苦啊。
别人修仙升级、摸鱼摆烂、悠闲度日。
我修仙,专职给高冷大师兄擦屁股,专职管住一个到处惹事、嘴比脑子快、走到哪祸祸到哪的外公。
简直是上辈子欠了他们俩的。
刚才在山下差点被同门师弟抓包的场面,现在想起来我还心跳加速。
也就运气爆棚,临时编了个心神受扰、下山查灵气异动的理由糊弄过去,但凡晚一秒,我外公那张唠嗑不停的嘴,绝对当场露馅。
一路沉默赶回静云居,推开门进去的瞬间,我整个人直接瘫在院子的石椅上,一动都不想动。
太累了,身心俱疲。
反观我外公,半点疲惫没有,精力旺盛得离谱。
霸占着该云陌这具年轻力壮、修为拉满的仙躯,老爷子简直活力无限,下山逛吃一大圈,不仅不累,反而越玩越精神,眼睛亮得不行。
刚进院子,他就甩开我的拉扯,自顾自地在院子里转圈圈,左看看右摸摸,新鲜得不行。
也难怪他好奇。
该云陌的静云居,整个青云宗最寡淡、最冷清、最没烟火气的院子,没有之一。
院里就几棵青松、一方石桌、两把石凳,干干净净,空空荡荡,连朵好看的花都没有。
平日里该云陌住在这里,除了练剑就是打坐,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落叶落地的声音,常年冷清清、空荡荡,看着都压抑。
外公转了两圈,当场开始嫌弃。
背着手,一脸老干部视察的模样,啧啧叹气,嘴里叨叨个不停:
“可惜了,可惜了!多好的院子,多好的地段,偏偏住得这么憋屈。”
“一点装饰没有,一点乐子没有,天天待在这破院子里,不闷出病才怪!”
我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抬头:“外公,您消停会儿吧,别折腾了,赶紧安分待一晚,明天别再搞事情就行。”
外公压根不听我的,眼神四处乱瞟,下一秒,目光直接锁定了院子西侧的剑架。
那是该云陌专属的剑架,简简单单的乌木架子,常年立在院中,上面悬着他的本命佩剑——霜尘剑。
这把剑可不是普通法器。
整个青云宗谁不知道,霜尘剑是伴随云陌从小到大的本命仙剑,通灵性、认主、极傲、极冷。
跟着该云陌杀伐历练、闭关苦修多年,剑气凛冽,仙气凛然,极其有脾气。
除了该云陌本人,谁碰都不行。
哪怕是宗门长老,都不会随意触碰他的佩剑,生怕被凛冽剑气反噬灼伤。
所有弟子更是远远看着,连靠近都不敢,敬畏得要命。
结果我外公,一个普通老修士,啥也不懂,看着这柄仙气飘飘的长剑,眼睛瞬间一亮,跟看见新玩具的小孩子一模一样。
他大步走过去,伸手就想去摸剑鞘。
我吓得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魂都快飞了!
“外公!别动!千万别碰那把剑!!!”
我嘶吼出声,整个人疯了一样冲过去想拦他。
真不是我危言耸听,这把剑真的很凶!
认主的本命仙剑,灵性极强,感知力极其敏锐。
现在身体里是我外公的凡人魂魄,压根不是该云陌本尊的状态,剑气百分百会察觉异常!
轻则剑气反噬、当场伤人,重则直接爆发出凛冽剑威,惊动整个主峰的长老!
到时候八百张嘴都解释不清!
可还是晚了一步。
外公手快,已经一把握住了霜尘剑的剑柄。
下一秒,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我预想中的剑气反噬、剑光暴涨、剑威炸开的场面,压根没出现。
原本常年寒气逼人、凛然肃杀、生人勿近的霜尘剑,瞬间……蔫了。
真的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蔫了。
原本萦绕在剑身周围、常年不散的凛冽剑气,唰的一下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股震慑全宗门、让人头皮发麻的森冷威压,直接清零。
整柄剑安安静静垂在手里,软趴趴、温吞吞,没有半点仙气,没有半点锋芒,跟集市上随便买的普通铁剑没有任何区别。
空气瞬间安静。
我冲过去的脚步戛然而止,整个人看呆了。
外公也愣了一下,握着剑柄晃了晃,一脸疑惑:
“哎?这剑看着挺好看,咋软趴趴的,一点力道没有?中看不中用啊?”
说着,他兴致上来了,直接抬手拔剑。
铮——
轻微一声轻响,剑身缓缓出鞘。
没有寒光乍现,没有剑气破空,没有风云涌动。
平平无奇,朴实无华,甚至连一点亮光都没有。
曾经斩妖除魔、断山裂石、威名赫赫的本命仙剑,此刻被我外公握在手里,彻底沦为一把平平无奇的破铁片。
我整个人瞳孔地震,大脑彻底宕机。
这是什么离谱操作?!
高冷谪仙的本命神剑,被一个老修士的魂魄压制得直接自闭了?!
外公压根不懂其中门道,只觉得新奇好玩,瞬间来了兴致。
“原来这小伙子天天宝贝得不行的剑,就这水平?那我也能耍两下!”
说完,老爷子直接开启了自娱自乐模式。
你们脑补一下那个画面。
顶着一张清冷绝世、禁欲高冷、仙气爆表的神颜。
一身一尘不染、端庄出尘的雪白道袍。
手里握着一把本该杀伐凛冽的仙剑。
结果动作,是村口老大爷晨练打太极、耍太极剑的既视感。
慢悠悠抬手、慢悠悠劈剑、慢悠悠转圈。
没有半点修仙剑法的影子,完全是公园老大爷健身耍剑的套路。
左划一下,右扫一下,慢悠悠挥个半圆,还特意踮踮脚,动作慢悠悠、软乎乎,慢悠悠耍得不亦乐乎。
一边耍还一边嘴里碎碎念,自我点评:
“哎呀,这剑太轻了,没手感!”
“怪不得年轻人不爱锻炼,天天练这种轻飘飘的花架子,能练出啥体魄?”
“还是咱们老家那太极剑靠谱,强身健体,修身养性!”
我站在原地,已经彻底麻木了。
我的脚趾,已经在鞋里抠出了一栋带花园、带泳池的豪华大别墅。
救命啊!!!
谁来告诉我!
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地狱级社死现场!
青云宗万年不遇的高冷天才大师兄,深夜在自家院子里,拿着本命仙剑,打老年太极剑!
这画面要是被任何一个弟子看见,整个青云宗的人设楼,直接彻底坍塌,碎得连渣都不剩!
我捂着额头,生无可恋:“外公……求您了,别耍了,把剑放回去,真的求您了……”
外公玩得正开心,压根停不下来,越耍越起劲:
“没事没事!反正大半夜没人!我活动活动筋骨,这身子太年轻了,浑身轻飘飘的,不活动难受!”
话音刚落,他还兴致勃勃来了一招老大爷专属的“白鹤亮翅”,动作慢悠悠、慢悠悠,温柔得离谱。
就在这时,身体猛地狠狠一颤。
熟悉的冰冷气场瞬间碾压过来。
属于该云陌的神魂,被这离谱的操作直接气醒了!
我肉眼可见的,眼前人的眼神瞬间大变。
刚才还慈祥随性、乐呵呵的老大爷眼神,瞬间冰封千里,冷得刺骨。
那是极致的无语、极致的崩溃、极致的生无可恋。
外公的意识被瞬间挤到角落,本体彻底夺回控制权。
该云陌垂眸看着自己手里握着的霜尘剑。
看着自己刚刚耍得乱七八糟、软趴趴毫无章法的剑招残影。
再感知到自己跟随多年、傲气十足的本命仙剑,此刻蔫蔫的、半点灵气不敢冒的样子。
整个人都僵住了。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晚风轻轻吹过庭院,吹动他雪白的衣摆,画面唯美清冷到极致。
唯独刚刚那一套老年太极剑,离谱到极致。
良久,该云陌才缓缓抬起眼,漆黑的眸子看向我,声音冷得发哑,带着一丝濒临破碎的疲惫。
“林沐希。”
他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透着心狠。
“如果你活腻了,我可以送你去享极乐。”
“今日,毁我心境,乱我佩剑,污我剑法。”
“再纵容半分。”
“我宁可逆出魂魄,自爆神魂,与他同归于尽。”
我吓得浑身一哆嗦。
我真的信!
我太信了!
换谁谁不疯啊!
一辈子高冷自律、一丝不苟、洁癖到极致的仙门大师兄。
硬生生被一个老大爷霸占身体,吃甜食、唠嗑、催婚、下山逛吃,现在连本命剑法都被改成老年太极剑。
搁谁谁心态不崩?!
我连忙冲上去,双手合十疯狂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大师兄我错了!我马上让外公安分!再也不乱来了!真的再也不乱来了!”
我慌慌张张伸手,想帮他把剑归鞘。
结果刚靠近,身体又是一晃。
外公又抢回控制权了!
老爷子压根没听见刚才该云陌的崩溃发言,还在那意犹未尽,握着剑又比划了两下。
“哎?怎么不动了?再来两招!刚刚那套没打完呢!”
该云陌:“……”
我清清楚楚看见,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了。
彻底摆烂了,麻木了,放弃挣扎了。
就在这一人一魂继续拉扯的时候,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窃窃私语。
“师兄你听!静云居里面有动静!”
“这么晚了,大师兄还在练剑吗?”
“走走走,悄悄过去看看!大师兄深夜练剑可是难得一见!咱们偷偷观摩学学!”
我:“!!!”
我当场瞳孔地震,头皮直接炸了!
完蛋!
彻底完蛋!
是夜里巡逻的外门弟子!
他们听闻大师兄深夜练剑,专门偷偷过来围观学习!
谁能想到,他们心心念念观摩的顶级仙门剑法,此刻正在上演——老年太极健身剑!
我瞬间手脚冰凉,脑子飞速运转,疯狂想补救办法。
外公还不知情,乐呵呵的,还准备抬手再耍一招。
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按住他握剑的手,整个人挡在他身前,压低声音急得快哭了:
“外公!别动!千万别动!有人来了!!!”
外公被我按得一愣,满脸不解:“有人就有人呗,怕啥?我再耍两招给他们看看,让这帮小年轻学学真正的养生剑法!”
我:“别学!!学了我们就彻底凉透了!!!”
墙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慢慢靠近院墙拐角。
我急得满头大汗,心脏狂跳,整个人濒临崩溃。
一边是不知天高地厚、永远精力旺盛的作死外公。
一边是被折腾得濒临神魂破碎、随时可能自爆摆烂的高冷大师兄。
一边是即将撞破惊天大秘密、马上要围观太极剑名场面的巡逻弟子。
我站在中间,左挡右堵,身心俱疲。
我算是彻底悟了。
我这哪是修仙拜师啊。
我这是硬生生给自己找了两份终身苦役。
一份专职哄叛逆老大爷,一份专职安抚破碎高冷仙尊。
这辈子,我算是彻底栽在这静云居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