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长老离开静云居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好长一阵子。
该云陌掌控着自己的躯体，站在石桌旁边，周身冷气压几乎快要凝成实质。
那张举世无双的清冷面容此刻没什么表情，可眼底积压的烦躁根本藏不住。他垂着眼，看向桌面上残留的桂花糕碎屑，眉头微微蹙起。
光是看着这些点心渣，估计都能回想起方才外公对着秦长老一通胡说八道的社死场面。
我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喘，悄悄缩到廊柱边上，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说实在的，我有点心虚。
整件事源头说到底还是我外公，可偏偏维系秘密、收拾烂摊子的人是我。一边是死了三年好不容易才有地方落脚的外公，一边是无端遭殃、被迫合租身体的青云宗首席大师兄，我夹在中间，两头都得罪不起。
又过了良久，该云陌才缓缓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方才他所说的红尘悟道、甜食调和心魔，日后不许再出现第二次。”
我连忙点头，跟小鸡啄米一样：“我明白我明白！我一定好好叮嘱外公，让他别随便乱编大道理论糊弄长老们。”
“不止于此。”该云陌抬眼看向我，漆黑的眸子平静无波，“约束他，减少抛头露面。授课、参与宗门集会这类场合，尽量避开。长久以往，反常之处只会越来越多，迟早有人察觉到异样。”
这话我打心底认同。
今天只是秦长老上门试探，勉强靠着外公临场瞎编蒙混过关，可运气不可能次次都站在我们这边。青云宗长老一大堆，心思缜密的不止秦长老一人，一旦更多人留意到该云陌性情巨变，层层深挖，真相暴露的后果我不敢细想。
我认真应下：“我尽力劝说外公，让他安分一点，尽量待在静云居少出门。”
话音刚落，体内属于外公的意识又开始蠢蠢欲动。
眼前的该云陌身形轻轻晃了晃，眼神瞬间从冰封一般的淡漠，切换成熟悉的、乐呵呵的模样。外公夺回一部分控制权，自顾自摆了摆手，完全不把我们俩的担忧放在心上。
“瞧你们两个，胆子怎么这么小？多大点事儿。那个秦长老不都被我糊弄过去了？依我看，只要道理说得圆满，谁还能看穿虚实？天天关在这一间院子里闷着，人都要憋出毛病，修仙还有什么乐趣？”
我急得往前走两步：“外公！这不是闷不闷的问题！一旦身份暴露，我们所有人都会大祸临头！你是离体游魂，强行依附他人躯体，放在宗门规矩里，乃是大忌！”
外公撇撇嘴，一脸不以为意：“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小伙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活得跟苦行僧似的，我替他体验一下人间热闹，算不上什么坏事。”
该云陌躯体微微绷紧，能感受到本体神魂正在剧烈抵触，奈何外公魂魄韧性极强，一时半会儿没法彻底压制。
一人一魂在同一个身体里面暗中拉锯，外在表现就是该云陌站在原地，一会儿神情冷淡，一会儿笑容慈祥，切换起来毫无过渡，场面诡异得要命。
我看得头皮发麻，生怕下一刻被路过弟子撞见，到时候浑身是嘴都说不清楚。
“别争了别争了！”我连忙出声打断二者的拉扯，“外公，想要出门逛逛也不是不行，但是必须提前和我打招呼，我陪着你，而且不能去人多的演武场、长老殿一带，只能挑偏僻小路走走，行吗？”
我只能选择退一步，强行把约束条件谈好。硬把外公锁在静云居，以老爷子爱自由的性子，指不定会想出什么更离谱的办法偷偷乱跑。与其防不胜防，不如定下规矩，由我全程盯着。
外公琢磨片刻，点头答应下来：“行，成交！出门带上你也行，正好你年纪不小，路上看到合适的年轻修士，我还能帮你瞧瞧人品。”
我瞬间后悔自己刚刚松口。
合着在我外公眼里，出门闲逛的核心任务，依旧是给我物色道侣是吧？
我连忙转移话题，不敢继续聊婚恋相关的内容，生怕他又记起白天演武场的事情，回头再当众给我征婚。
天色慢慢暗了下去，山间晚风穿过庭院的回廊，吹动树枝沙沙作响。青云山入夜之后气温下降很快，我想着回去取一件外衫，跟外公再三叮嘱，让他老老实实待在静云居，千万不要擅自行动，我半个时辰之内就回来。
外公满口答应，挥挥手催我快点回去，看上去乖巧得不行。
该云陌本体意识借着间隙插了一句，清冷的声音响起：“别信他，此人最擅长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我半信半疑，临走前又反复强调了两遍，才快步朝着自己居住的弟子院落走去。
路上我还在暗自盘算后续的安排。
首先，得控制外公食用甜食的频率，不能动不动就跑去膳房抢桂花糕，膳房厨子天天接触大师兄，时间久了很容易察觉不对劲；其次，杜绝外公上台授课，往后但凡有集体功法课，我得提前想理由帮该云陌推脱；最后，盯紧一切公开场合，尽量减少外公和宗门高层正面接触的机会。
脑子里一堆乱七八糟的计划，等我取好外衫折返静云居，远远看见院门虚掩着，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直冲头顶。
我快步冲进院子，庭院里空空荡荡，石桌上只剩下空碟子，原本坐在石凳上的人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外公？外公！”我接连喊了两声，空荡荡的院落里只有回声，没有人应答。
我冲到房间、假山、后院竹林挨个搜寻，犄角旮旯全部翻了一遍，确认静云居里已经没人。
好家伙！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直接溜了！
我气得原地跺脚，这位老爷子真是一刻都安分不下来。
该云陌的身体被他带着离开了静云居，现在没人清楚他往哪个方向走。青云山范围极大，主峰、侧峰、后山密林，还有连通山下城镇的山道，这么多路线，漫无目的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思考外公的想法。
白天聊天的时候，外公不止一次好奇山下凡人城镇。他被困在青云山上，只能待在宗门范围，早就惦记山下热闹的集市、各种各样的点心铺子。十有八九，他是顺着山道偷偷下山，打算去城镇逛吃。
想明白这点，我不敢耽搁，立刻沿着通往山脚下的山道狂奔。
夜色越来越浓，山间道路崎岖，两侧树木黑影重重，平日里看着寻常的树林，天黑之后难免让人心里发毛。我一边赶路，一边心里不停祈祷，希望外公别闹出太大动静。
试想一下，青云宗高高在上、惜字如金的谪仙大师兄，跑到山下市井之中，跟小贩讨价还价买糕点，逢人就热情唠嗑，打听哪家年轻人品性端正适合介绍给我，画面光是想一想，我都想找块石头把自己埋起来。
一路快步下山，半个时辰之后，我终于抵达山脚城镇的外围。
这座城镇名叫清溪城，距离青云宗山门不算太远，很多宗门弟子休息的时候都会下山采买物资。街道两侧灯笼已经全部点亮，灯火绵延，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城镇街道四通八达，商铺密密麻麻，想要找人依旧不容易。
我只能沿着主街道慢慢搜寻，目光不停扫过街边各个摊位。
就在我穿过一条点心街巷的时候，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映入眼帘。
没错，就是该云陌那一身标志性的素白道袍，在熙熙攘攘的凡人人群里格外扎眼。
我一眼认出，瞬间又喜又气，快步冲上去。
走近之后，眼前一幕直接让我大脑宕机。
外公掌控着身体，正站在一家糖糕小摊面前，一手拿着油纸包裹的点心，正笑眯眯和摊主大爷聊天。
“老板，你家这桂花糖糕味道确实不错，比青云宗膳房做的还地道！就是甜度还能再高一点就更好咯。”
摊主大爷乐呵呵回应：“客观有眼光！咱们家秘方熬制糖稀，整条清溪城独一份！要是喜欢甜口，下次我多给您放糖！”
外公点点头，话锋一转，开始自来熟打探人家家里情况：“大爷，我顺便问问，您家里有没有后生，品行踏实、性格稳重的那种？我外孙女长得不错，修为也过得去，还没有道侣……”
我：“！！！”
救命！怎么走到哪儿都不忘给我相亲！
我赶紧冲上前，一把拉住该云陌的衣袖，强行打断对话，脸上挤出尴尬的笑容对着摊主致歉。
“不好意思摊主伯伯，我这位师兄近日修炼心神不稳，胡言乱语，打扰您做生意了！”
不等摊主反应，我拽着人快步离开摊位，走到相对僻静的小巷子里。
我松开手，转头一脸无奈地盯着外公：“外公！咱们之前说好的！出门必须等我陪同，您怎么自己偷偷跑下山？还有，能不能不要逮着陌生人就打听适不适合当我道侣啊！”
外公啃着糖糕，一脸无所谓：“我看你迟迟不回来，等得无聊，索性自己下来逛逛。山下这么热闹，总比待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面发呆强。再说，终身大事不能马虎，碰到合适的，提前问问又不吃亏。”
就在我们争执的时候，该云陌本体的意识开始争夺控制权。
眼神骤然变冷，咀嚼糕点的动作停下，周身那股熟悉的疏离寒气重新笼罩下来。
他垂眸看向手上的油纸和剩下的糖糕，眉头紧紧锁起，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未经允许擅自下山，一旦被宗门弟子撞见，后果不堪设想。林沐希，你承诺过会约束他。”
我欲哭无泪：“我尽力了，谁知道他偷偷溜出来，我一路追下山才找到。”
外公不肯示弱，在意识里面和该云陌较劲：“年轻人别这么死板，偶尔下山散心而已，能出什么大事？再说山下点心味道绝佳，长期闭关苦修，总得尝尝人间滋味。”
一人一魂在躯体内暗自博弈，外在表现就是该云陌站在巷子里，一会冷淡沉默，一会张嘴想要继续唠嗑，画面怪异至极。
正当我们僵持不下，远处忽然传来几道熟悉的说笑声。
我心头一紧，扭头望去，居然是几名同门师兄弟，正好下山采购物资，朝着这条小巷走来。
其中好几个人，白天都在场听过外公版本的大师兄讲课，对性情大变的该云陌格外关注。
一旦靠近，必定发现不对劲！
来不及多想，我脑子飞速转动，急中生智，立刻开口对着该云陌大声说道：
“大师兄！方才下山路上心神受扰，产生心魔幻象，万万不可继续逗留城镇！我们必须立刻返回青云山静心调息！”
说完，我使劲朝外公使眼色，逼迫他立刻切换回高冷模式。
外公反应也算快，瞬间收敛脸上的笑意，努力摆出淡漠冰冷的神情。只不过嘴里还叼着半块糖糕，嘴角沾着糖渍，再冷淡的表情，看上去都充满违和感。
几名师兄弟已经走近，纷纷行礼：“见过大师兄，见过沐希师妹。”
该云陌，或者说努力模仿该云陌的外公，生硬地点了点头，惜字如金吐出两个字：“嗯。”
一名性格比较外向的男弟子好奇开口：“没想到大师兄也会下山，难得一见。我们还以为大师兄平日里只会在山中修炼。”
外公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眼看又要张嘴唠嗑，我赶紧抢先一步接话。
“大师兄感知山下灵气异动，特地前来查看，如今确认并无异常，我们正要立刻返回宗门。天色不早，诸位师兄采购完毕也尽早上山吧。”
一番说辞滴水不漏，几名弟子没有多想，又简单寒暄两句之后便分开离开。
等人走远，我长长松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一层薄汗。
“看见没有！多危险！”我看向外公，认真劝道，“今天运气好糊弄过去了，下次未必有这么顺利。赶紧跟我回山，以后想要下山，必须提前和我商量，由我安排妥当再行动。”
外公也意识到刚才险些暴露，难得没有继续顶嘴，不情愿地点点头。
我们一行人踏上返程山路，往青云主峰走去。
山道漆黑，只有月光洒落微弱光亮。一路走着，我能清晰感受到，身体里两股意识还在持续博弈。
该云陌本体沉默不语，似乎在思索长久的解决办法，而外公一边赶路，一边还在惦记城镇里面其他口味的点心，时不时在意识里嘀咕，下次还要溜下来尝尝芝麻酥。
我走在一旁，只觉得头大如斗。
一边是执着追求热闹、操心我婚事、随心所欲的外公，一边是恪守规矩、清冷寡言、被无端打扰修行的大师兄。
夹在中间当调解员、救火队员的我，往后这种鸡飞狗跳的日子，看样子只会越来越多。
我默默在心里叹气。
只求老天保佑，接下来尽量少出岔子，能安安稳稳拖延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