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轮比试当天，问道峰上的人比昨日多了一倍。
外门弟子两百多人，经过两轮淘汰，只剩下三十二人。其中金刃峰独占九人，云霞峰七人，碧水峰六人，紫电峰五人，玄土峰三人，而青木峰只剩两人——一个是练气三层的往届师兄方岩，另一个就是许熠。
这份成绩对青木峰来说已经很难看了。领队的孟师兄脸色一直不太好，直到看到许熠连赢两场，眉头才稍微舒展了些。但昨晚对阵表一出来，他的眉头又拧成了一个疙瘩。
“偏偏抽到孟怀安。”孟师兄站在擂台边，低声对许熠说，“师弟，孟怀安是金刃峰这批新人里最狠的一个，剑气已经小成。金克木不是说着玩的，你的青藤术在他面前威力至少要折三成。打不过就认输，别逞强。”
“我明白，孟师兄。”许熠点头。
孟师兄看他态度端正，拍了拍他的肩，不再多说。
李长安比许熠本人还紧张，一直在旁边转圈，嘴里念叨着“金克木金克木金克木”，转得许熠头晕。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许熠按住他的肩膀。
“许师兄，我昨晚帮你算了一卦。”李长安一脸严肃地从袖子里掏出三枚铜钱，“卦象显示，你今天有贵人相助，但结果不太好看。”
“你还会算卦？”
“刚学的，在藏经阁翻了一本《周易入门》。”李长安挠了挠头，“不过我只看了前三页，后面不太看得懂。”
许熠沉默了一瞬，决定不打击他的积极性：“谢谢，我尽量不让你的卦太难看。”
正说着，人群忽然一阵骚动。金刃峰的队伍那边，一个身穿银白色劲装的少年缓步走向擂台，周围的金刃峰弟子自动让出一条路来。他腰间悬着一柄三尺青锋，剑鞘上刻着流云纹，步伐不紧不慢，整个人像一柄行走的剑，锋芒毕露。
正是孟怀安。
许熠之前在公告栏附近远远见过他一次，但近距离观察还是头一回。孟怀安看起来比他想象的更年轻，眉目清秀，神情冷淡，身上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每一步都像是被剑气托着，落地无声。
这种气质许熠见过——前世在农业大学参加全国武术比赛观摩时，那些从小练剑的顶尖选手，走路就是这样。不是装出来的，是上万次挥剑之后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许熠对孟怀安，第七擂台，准备！”
裁判执事的声音把许熠的思绪拉回来。他深吸一口气，走上擂台。
对面，孟怀安已经在等他。
阳光从问道峰东侧斜照过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清晰的明暗交界线。孟怀安站在光线里，剑鞘反射出刺目的银光；许熠站在阴影中，脚边的地面微微湿润——那是他上台前悄悄用灵雨诀润过的，擂台的青石板上覆着一层极薄的苔藓，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青木峰，许熠。”许熠拱手行礼，姿态从容。
“金刃峰，孟怀安。”对面的少年还了一礼，声音清朗，像剑锋划过冰面。
裁判举起手：“比试开始！”
话音刚落，孟怀安的剑已经出鞘。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拔剑的。只听到一声清越的剑鸣，一道银白色的剑气已经从鞘中弹出，直刺许熠胸口。剑气未至，锋锐之意已经割得空气嘶嘶作响。
金系天灵根，练气三层，剑气小成——这三样加在一起，意味着孟怀安的第一剑就是绝大多数同阶修士根本接不住的。
但许熠没想硬接。
他脚下一错，整个人往后飘出三步，同时左手掐诀，三根青藤从地面破土而出，不是去挡剑气，而是从三个不同角度缠向孟怀安的手腕、剑柄和脚踝。这是第一招，以攻代守。
孟怀安眼神微动，剑锋一转，银光画了个半弧，三根青藤齐齐断裂。切口平滑如镜，木屑在空中飞散。
但许熠已经借着这个空隙退到了擂台边缘，右手凌空一拍，五道细小的木刺从指间射出。这些木刺只有手指粗细，速度也不快，但角度刁钻，射的不是孟怀安本人，而是他下一步踏出的落脚点。
孟怀安被迫收住前冲的势头，往左横移了半步。就是这半步的停顿，让他的剑气节奏断了。
台下有人“咦”了一声。
看台上，周元清长老原本半闭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这个青木峰的小子，有点意思。”他旁边的云霞峰长老余娘子也注意到了，“他刚才那五道木刺，预判了孟怀安的步法。这不是法术厉害，是眼力厉害。”
周元清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擂台上，比试还在继续。
孟怀安被许熠用木刺逼退半步，脸上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多了几分认真。他手腕一震，剑身上涌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芒，凌厉的剑气比刚才浓烈了整整一倍。
“你值得我出第二剑。”他说。
然后他就出了。
这一剑不再是试探性的直刺，而是一道横斩的金色剑气，范围覆盖了小半个擂台。许熠的青藤和木刺在这道剑气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刚一接触就寸寸断裂。木屑飞扬中，剑气已经扫到了许熠身前。
许熠面色不变，双手同时掐诀。
他身后的地面上，预先用灵雨诀润湿的苔藓突然疯长，在他面前织成三道绿幕。每一道绿幕只有薄薄一层，但三道叠在一起，韧性翻了数倍。
金色剑气切入第一层绿幕，撕开第二层，在第三层面前终于被削弱到只剩下薄薄一片，被许熠侧身避过。
擂台下爆发出一阵惊呼。
“叶舞术和青藤术的融合用法？”青木峰的孟师兄瞪大了眼睛，“他什么时候练成的？”
李长安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铜钱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孟怀安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两剑了。他出了两剑，对方一个炼气一层巅峰的木系修士，居然毫发无伤。虽然场面上是他压着许熠打，但真正懂行的人都看得出来——许熠到目前为止，每一招都是针对他的剑路做了精确的预判和克制。
这不是法术的比拼，这是战术的较量。
孟怀安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
“第三剑，我会认真。”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人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残影。剑气裹挟着他的身体，在擂台上划出一道笔直的金线，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金刃峰的基础剑术第三式——破风刺。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纯粹的速度和穿透力，专门破那些花里胡哨的防御手段。孟怀安用它对付过前面两轮的对手，都是一招制胜，没有例外。
许熠站在原地没动。
破风刺虽快，但有一个缺陷——快就意味着变向困难。孟怀安的突刺路线是一条直线，只要预判对了这条线的方向，就能避开。
许熠当然预判到了。
但按常理，一个炼气一层的弟子不应该有那么快的反应速度。如果他躲开了这一剑，暴露的风险太高了。
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就在剑尖即将刺中的前一个瞬间，许熠的身形微微一晃，避开了胸口要害。剑气擦着他的左臂划过，袖袍瞬间被割开一道口子，皮肤上渗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与此同时，他右手的法诀已经掐完。
这一次不是青藤，也不是木刺。
而是他这两个月以来，每天都在灵田里用、却从未在擂台上展示过的一个法术——灵雨诀。
擂台上方的空气骤然潮湿，一片细密的雨雾毫无征兆地在孟怀安头顶凝聚，当头浇下。这雨雾没有任何攻击力，但雨水模糊了孟怀安的视线，也让他脚下的青石板变得湿滑无比。
紧接着，许熠双手同时拍向地面。
被雨水浸透的青石板缝隙中，无数细小的草芽疯狂钻出，不是去攻击孟怀安，而是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个擂台表面，将青石板变成了溜冰场。
孟怀安一剑刺空，正要转身变招，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踉跄了两步。虽然他立刻用剑尖点地稳住了身形，但这一下已经让他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破绽。
全场的嘈杂声在这一刻消失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看台上，余娘子猛地坐直了身体：“这小子，把灵植园的法术用在擂台上？这思路……”
周元清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他盯着擂台上那个袖袍破裂、左臂渗血的少年，目光中闪过一丝深意。
但许熠没有出手。
他没有抓住这个破绽。
因为如果他抓住了，他就赢了。
而他不能赢。
所以在孟怀安失去平衡的那个瞬间，许熠的身体突然晃了两下，单膝跪地，右手的法诀掐到一半就散了。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额头上汗珠滚滚而下。
“灵气耗尽了？”台下的孟师兄脱口而出。
练气一层巅峰，连用青藤术、木刺术、叶舞术、灵雨诀四个法术，中间还穿插了多次步法移动——对于一个三灵根的修士来说，灵气的消耗确实已经到了极限。
许熠单膝跪在擂台上，剧烈喘息着，右手勉强抬起来，似乎想要再掐一个法诀，但指尖只闪了一下微弱的绿光就熄灭了。
孟怀安已经稳住了身形，手中的剑横在身前，警惕地看着他。等了两息，确认许熠真的无力再战后，他慢慢走上前，剑尖抵在许熠胸口三寸外。
“认输吧。”孟怀安的声音没有嘲讽，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许熠抬起头，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孟师兄……剑术精妙，我认输。”
“金刃峰孟怀安，胜！”
裁判的声音落下，擂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这掌声不只是给孟怀安的，更多是给许熠的。一个炼气一层巅峰的木系三灵根，在金系天灵根的全力攻势下撑了四招——每一招都接得漂亮，甚至还差点把孟怀安逼到露出破绽。最后输了，也只是输在修为不够、灵气耗尽，一点都不丢人。
许熠走下擂台的时候，青木峰的弟子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孟师兄一把扶住他的肩膀，脸上难得露出笑容：“好样的！打得真漂亮！谁说木系打不过金系？你今天给咱青木峰长脸了！”
方岩也挤过来，往他嘴里塞了一颗回气丹：“师弟赶紧恢复一下，别留暗伤。”
李长安更是激动得语无伦次：“许师兄你太厉害了！那个灵雨诀加草芽的组合你是怎么想到的？孟怀安差点就摔了你知道吗！我的卦果然准——你有贵人相助，但结果不好看！”
许熠咬着回气丹，有气无力地笑了笑。左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伤势很浅，回去抹点药就好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剑气割破的袖袍，心里默默给自己打了个分。
这一场，演技在线，节奏控制精准，四招接得干净利落，最后灵气耗尽的时机卡得恰到好处。输得体面，又不引人怀疑。
应该能过关。
不远处，孟怀安收剑入鞘，站在擂台边缘看了许熠一眼。那个青木峰弟子的背影被一群人簇拥着消失在人群中，左臂的袖子破了一道口子，渗出的血迹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
孟怀安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那个灵雨诀加草芽的组合，绝对不是临时起意。那是把灵植法术研究到相当程度之后才能想到的用法。这样的人，不该止步于三十二强。
“运气不好。”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离去。
看台上，冯师兄把玩着手中的茶杯，表情看不出喜怒。
“打得很精彩。”赵平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但确实是灵气耗尽了，属下一直盯着他的气息波动，最后那一下明显是丹田空虚的表现，做不了假。”
“嗯。”冯师兄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许熠离去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三灵根能做到这个程度，要么是真的在木系法术上有天赋，要么就是有高人指点。”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不管是哪种，暂时不用管了。一个三十二强都进不去的外门弟子，不值得浪费时间。”
赵平暗松一口气，连忙点头称是。
青木峰的石屋里，许熠关上门，确认李长安还在外头跟人吹嘘“我许师兄多厉害”之后，才慢慢坐到床上。
他低头看了看左臂的伤口，伸手一抹，皮肤光洁如初，哪还有半点伤痕。
两个月的灵树滋养，他的身体恢复能力早就远超同阶。刚才擂台上的剑伤，他在下台之前就已经暗中愈合了，留下的血迹不过是做做样子。
至于灵气耗尽——他丹田里的灵气储量至少还有七成。那个掐不出来的法诀，是他自己故意散掉的。
许熠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十六强没进，挺好。三十二强的成绩，在两百多个外门弟子中算中上水平，既不出挑到被人盯上，也不差到被人轻视。
从今天起，所有人对他的印象都会定格在——一个对木系法术颇有天赋、基本功扎实、但终究只是三灵根的普通外门弟子。
这正是他想要的。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隐藏任务完成：宗门小比中保持低调，止步三十二强，未暴露真实实力。】
【奖励：木隐术（可在灵植密集处隐匿身形与气息，持续一炷香时间）。】
【系统评价：演得不错。下次记得，装死的时候呼吸也要装。你最后那两下喘得太均匀了，遇到眼力毒的人会露馅。】
许熠的笑容僵了一瞬。
喘得太均匀？
他在脑中回放了一下当时的画面，不得不承认系统说得对。一个真正灵气耗尽的人，呼吸应该是紊乱而虚弱的，而他当时只顾着控制面部表情，忘了调整呼吸节奏。
下次改进。
窗外，问道峰的方向隐约传来下一轮比试的喧哗声，大概是孟怀安又赢了一场。
许熠翻了个身，准备睡个午觉。
与他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