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琅清依旧察觉她的苏醒,然后准时到来。
半年日夜相处,她早已熟稔他身上清浅的竹雪气息,刻入感官,无人替代。
“醒了?”
温润的男声轻轻响起,温柔得恰到好处,带着独属于他的纵容。
褚黎侧头望去。
男子立在光影交界处,一身素色清白衣袍,墨发如瀑,眉眼干净澄澈,浅色瞳仁里,满满当当只映着她一人的身影。
容貌清绝如玉,气质温凉如霜,看着坦荡又温柔,挑不出半分瑕疵。
正是闻琅清。
她失忆半年,相依为命的道侣,世人眼中与她缔结白首之约的良人。
褚黎嗓音干涩沙哑,是久睡未语的滞涩:“嗯。”
闻琅清缓步走近,他少有逾矩冒犯,却每一步都精准落在她的视线里,日复一日,潜移默化入侵她身边每一寸空间、每一寸光景。
他无需抬手触碰,虚空轻轻一引,一杯温茶便稳稳浮空,缓缓飘至她手边。
温度不烫不凉,是她最适配的温度,半年来,次次分毫不差。
褚黎伸手接过温热瓷杯,指尖触到暖意,心头微松。
这人温柔得太过细致。
细致到让她觉得,他比自己还要了解自己。
她低头抿了两口温水,润开干涩的喉咙,轻声开口,道出心底积压许久的困惑:“我方才又做梦了。”
闻琅清垂眸看着她,眉眼温柔无波:“又梦见什么了?”
“还是有人一直在唤我师姐。”
褚黎抬眸望他,眼底带着迷茫的困惑,“不像你的声音,很年轻,很干净,我……总觉得是真的。”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的暖意仿佛微微凝滞。
风雪叩窗的细碎声响,骤然变得清晰刺耳。
无人看见,闻琅清澄澈温柔的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幽暗暗流,转瞬即逝,快得无从捕捉。
百年布局,半年相伴,他在一点点抹去她的过往痕迹,却偏偏抹不掉这些零碎的梦境残影。
但无妨。
她神魂残缺,记忆空白,仅凭一场幻梦,永远翻不了他布下的局。
闻琅清抬手,指尖极轻擦过她眼下的淡青眠痕,动作温柔亲昵,是道侣间最自然的姿态。
“神魂虚弱,梦境皆是残碎幻影。”
他语气平缓温柔,字字笃定,一点点抚平她所有疑虑,“你沉睡百年,记忆错乱很正常,不必放在心上。”
褚黎眉心微蹙,轻声追问:“我从前,真的没有其他师弟吗?只有你吗?”
她记得他最开始醒来时,偶尔会唤她师姐。
不过近几月,这个称呼,他再也没有提过。
闻琅清垂眸,掩去眼底深意,唇角漾开浅淡温柔笑意,耐心安抚:“最初入门修行,我的确是你的师弟,唤你一句师姐。”
褚黎心头微动。
那梦里的声音,是年少的他吗?
可那青涩虔诚的语调,和眼前温柔深沉的男人,终究对不上。
不等她细想,闻琅清忽然微微俯身,拉近半寸距离。
温热的气息轻轻覆来,暧昧克制,却带着极强的侵占感。
他望着她迷茫清澈的眉眼,轻轻吻过她的额间,声线压低,缱绻又郑重,彻底推翻过往的称谓。
“可那都是陈年旧事了。”
“百年相隔,半年相守,师门辈分,早就作不得数。”
他眸光沉沉,字字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阿黎,如今我不做你师弟。”
“我只唤你夫人。”
夫人二字,温柔落定,轻轻砸在褚黎心上。
这半年,他大多时候唤她阿黎,亲昵又温柔。
唯独在她心生疑虑、略显疏离时,会唤她一声夫人。
用道侣的名分,用朝夕相守的情分,牢牢稳住她的心。
每一次,都带着无声的宣告,他们是道侣,是这天下最亲密的人。
褚黎耳尖悄然发烫,下意识避开他灼热温柔的视线,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轻声嗫嚅:“你总这般乱喊。”
“从未乱喊。”
闻琅清语气认真,深情坦荡,挑不出半分错处。
“百年守候,日月朝夕,你与我朝夕共处,心意相携,本就是我唯一的道侣、唯一的妻。”
句句温柔,句句深情。
可落在褚黎心底,却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他太稳了。
稳到哪怕她心生疑虑,却也因这半年的温柔陪伴太过真切,暖意包裹全身,让她无从苛责,无从质疑。
闻琅清看着她眼底转瞬即逝的疏离,心底了然。
她还在疑。
但没关系。
这半年只是开端。
燕听南被远隔天外,不得归来。
万俟旭在深海悔恨,无从现身。
这世间所有能唤她师姐、能佐证她师尊身份的人,都被他隔绝在外。
她空白的记忆里,只会剩下他。
只会记得,陪她熬过苏醒迷茫、护她半年安稳、予她温柔深情的,闻琅清。
他温柔开口,继续一点点抚平她所有不安:“你百年祭阵碎神,丢失大半过往,记不清旧事很正常。”
“这半年,我陪着你静养神魂,陪着你重新适应世间光景。”
“过往虚妄,唯有当下相伴,才是真的。”
“而以后,无论你是想恢复记忆,还是抛弃前尘,都有我在。”
字字温柔,字字诛心。
半真半假的话语,编织出一张温柔巨网,将失忆无依的褚黎牢牢困住。
褚黎心头的疑虑,再次一点点被温柔暖意冲淡。
是啊。
梦境虚无缥缈,眼前的陪伴、温柔、守护,才是真实可触的。
她轻轻颔首,声音轻软倦怠:“我知道了。”
闻琅清眼底漾开温润笑意,顺势后退半步,永远守住恰到好处的分寸,从不会让她觉得压迫窒息。
可无人知晓,这半年来,他早已悄无声息入侵了她的全部世界。
她的视线里只有他,她的生活里只有他,她的安稳喜乐,全被他所包裹。
他用最温柔的方式,禁锢了她如今空白的人生。
“困了便再歇一会。”他柔声低语,纵容又宠溺,“我陪着你,不吵你。”
灵力轻扬,合拢窗扉,隔绝漫天风雪与外界所有声响。
殿内静谧温暖,只剩灵炭轻燃的微响。
褚黎躺回柔软枕榻,汹涌的困意再次席卷而来。
神魂残缺的虚弱,让她永远容易倦怠嗜睡。
闭眼之前,她最后一眼望见的,依旧是他一瞬不移、沉沉锁住她的温柔目光。
但他将厚重、幽深、偏执,永远藏在坦荡温柔的皮囊之下,半分不露。
她太倦、太懵懂,失忆空白,终究无法看透。
只能任由自己,沉溺在这场精心编织了百年、落地执行了半年的温柔骗局里。
榻边,闻琅清静静落座,身姿挺拔,眉眼温柔如初。
看着她渐渐绵长平稳的呼吸,他心底所有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的占有与算计。
半年而已,远远不够。
他要让她彻底忘记师尊身份,忘记师徒过往,忘记唤她师姐的故人。
他要让褚黎往后余生,只知道侣闻琅清,只信闻琅清,只属于闻琅清。
梦中残碎的记忆又如何?
零碎的疑虑又如何?
只要记忆不归位,只要无人来拆穿。
他就能继续罗织这片情网,牢牢抓住褚黎。
这场骗局,便能存续一生。
风雪封山,桃花傲雪。
沉渊殿内,温柔假象岁岁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