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渊殿的光阴是碎裂的。
这一日,褚黎醒得格外早。
覆眼的神纱松松搭在眉骨,没有完全遮蔽眼眸。
她斜倚窗边云裘软榻,指尖无意识摩挲榻沿冰凉玉雕,浑身筋骨酸软,连抬一抬手腕都觉得耗损神魂。
淡淡的竹雪气息缓缓漫过来。
闻琅清手捧白瓷托盘缓步走近,盘中盛着一盏温度恰好的莲心灵茶,一碟莹白软糯的灵桃糕,是这些年来,他早已熟记于心的吃食。
他没有出声惊扰,静静立在一旁等候,直到褚黎偏过头,视线落至他身上,才漾开一抹温润浅笑。
“估摸你该醒了,备了这点吃食。”
褚黎望着盘中糕点,脑海空空荡荡,寻不到半分熟悉印记,只微微颔首。
闻琅清顺势落座,距离不远不近,恪守着一道微妙界限。
他捏起一块灵桃糕,递到她唇边。
褚黎微微顿住,张口咬下,唇瓣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腹,温热柔软的触感一碰即离。
清甜软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间漫开,稍稍冲淡神魂绵延不绝的钝乏。
“味道尚可?”闻琅清浅瞳牢牢锁着她的眉眼,目光沉沉落在她的唇上,敛住眼底翻涌的渴念。
“尚可。”
话音落下,闻琅清指尖轻抬,替她拭去唇角沾着的一点糕屑,微凉指腹擦过柔软唇瓣,一阵细碎麻痒顺着皮肤蔓延开来。
褚黎睫羽剧烈颤了颤,呼吸微乱,身子下意识向后浅浅缩了半寸。
这点细微躲闪尽数落入闻琅清眼底。
眸底掠过一丝落寞,底下压着汹涌难平的偏执,转瞬又被温柔表象覆盖。
“不必这般防备我,阿黎。”他声音放得很低,气息微微拂过她的颊边,“你我已有婚契相伴,这般亲近本就理所应当。”
近几月,他常常唤她阿黎,或是那一句分量沉重缱绻的“夫人”,亲昵的称谓像一张松紧无常的网,缠得人心神不宁。
她无言以对。
在这封闭的沉渊殿,闻琅清事事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可心底那一层薄冰似的违和,始终消融不去。
难得没有困意缠身,褚黎抬眼望向窗外漫天风雪,四下白雪皑皑,唯独窗前那一株桃树逆雪盛放,艳红花瓣缀满落雪,美得诡异夺目。
“早就想问,风雪肆虐,为何此树不会凋零?”
闻琅清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嗓音平缓,半真半假诉说往事:“是你往年亲手栽种,你曾跟我说繁花不必仰仗春暖,自那以后,我便记了百年。
你陷入沉睡,我便日日以灵力滋养护持,替你守住这一树春色。”
哪里是他说的这样。
从前的他,不过是远远仰望师尊的弟子,她只当他是弟子,怎么可能与他并肩看花,诉说心事?
闻琅清心中自嘲。
“想就近观赏吗?我布结界替你隔绝寒风。”
褚黎轻轻点头。
闻琅清伸出手,小心翼翼扶牢她的小臂,隔着轻薄衣料,肌肤相触的温热隐约传来。
褚黎身体亏虚,起身时脚下虚晃,本能往一旁倚靠,肩头实实在在贴上他的胸膛。
二人距离骤然拉近,呼吸交缠一处,她发丝间独有的淡淡幽香,尽数扑入闻琅清鼻息。
闻琅清浑身猛地一僵,胸腔里躁动几乎冲破理智,手掌虚虚托在她腰侧,不敢用力抱紧,只稳稳将人撑住。
一层淡莹结界瞬间铺开,凛冽风雪被彻底隔绝在外。
褚黎凭栏望着满树桃雪,看得微微失神。
闻琅清垂眸凝视她的侧颜,眼底裹着百年隐忍,也裹着不见光的算计。
温热气息扫过她的鬓角,嗓音缠绵低沉:“往后岁岁风雪,我都陪你共看这一树桃花。”
褚黎耳根悄悄泛起一层薄热,心中漾开浅浅暖意,轻声应下:“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震得闻琅清心口翻涌,欲望叫嚣着要俯身靠近,触碰她的眉眼,可理智死死束缚住他。
不能急。
她心底仍存疏离与疑窦,操之过急,只会将她推远。
他压下翻腾的心绪,柔声提议:“你刚醒,我为你梳发可好?”
“嗯。”
褚黎转过身背对他,乌黑如瀑的长发松松垂落肩头。
玉梳缓缓穿梭发丝之间,动作轻柔万分。
闻琅清的指腹偶尔擦过她后颈细腻的肌肤,每一次触碰,都引得褚黎脊背泛起一阵细微战栗,皮肉之下麻意丝丝缕缕散开。
殿内寂静,唯有窗外风雪簌簌作响,混着梳齿摩擦发丝的轻响。
紧绷许久的心绪慢慢松弛,疲惫稍稍消解,褚黎微微阖目,轻声开口:“你比我还要熟悉我自己。”
闻琅清梳发的动作微顿,很快恢复如常,语气温柔无懈可击:“相伴多年,早已刻入心底,往后漫漫岁月,我还会知晓更多。”
梳毕长发,闻琅清取来一支雪白玉簪,仔细绾起她半幅青丝,簪发之际,指腹不经意蹭过她耳尖。
褚黎肩头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是我唐突了。”闻琅清立刻收回手,分寸即刻归位。
“无妨。”
褚黎转头,猝不及防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那一双眼表面温润如玉,深处却沉埋着读不透的执念,灼热的情绪几乎要将人包裹。
还不等她细细揣摩那层暗流,熟悉的眩晕感再度席卷而来。
神魂残缺,容不得她长久清醒。
闻琅清见状,轻柔扶她躺回落榻,细心拢好云裘被褥,手掌短暂虚托住她的后脑,再缓缓将她安放妥当。
“困了便安睡,我不走,就在此处守着你。”
褚黎半合眼帘,神纱垂落,遮住眼底微光。
朦胧之间,一股温和灵力缓缓笼罩周身,抚平神魂细碎的刺痛。
意识坠入黑暗的前一刻,极轻的呢喃传入耳际,消融在风雪声里。
“不要再离开我了,阿黎。”
这一声亲昵又偏执,带着越界的占有,和往日克制判若两样。
睡意彻底吞噬知觉,褚黎沉沉睡去,呼吸绵长安稳。
下一刻,闻琅清脸上所有温柔尽数褪尽。殿内暖意融融,可他周身的气场却冷了下来。
他俯身,目光沉沉描摹她熟睡的容颜,指尖悬在她脸颊一寸之外。
道侣,夫妻名分。
这一切,全都是他偷来的。
他指尖滑落,俯身吻上沉睡之人的眉眼,一寸一寸,描摹至唇间。
唇瓣湿润柔软。
他重重吻了上去。
他布下重重阻隔,隔绝天外山海,拦截所有能够靠近她的故人。
他耗得起时间,日复一日用温柔侵染,总有一日,那些破碎的梦境、心底残存的疑虑,都会彻底消散,到那时,褚黎便会完完全全,只属于闻琅清一人。
他轻声低笑起来,唇齿交融之下,爱欲丛生。
*
千里之外,云海剑境。
剑光撕裂层云,剑气震荡百里,碎石纷飞,白衣浸染斑驳血迹。
燕听南立在残破云海之上,腕间剑伤仍在渗血。
自得知褚黎苏醒,他便马不停蹄奔赴与君山,可前路截杀从未断绝。
旧怨找上门来,妖魔肆意拦路,无数受雇的散修死缠不放,一桩桩,一件件,时机巧合得令人齿冷。
清亮的眼眸覆上寒霜,怒意翻涌。
“闻琅清。”
他咬出这个名字,凌厉剑意盘旋周身,万俟煦深居暗海,除了此人,不会有第二个人处心积虑阻拦他。
百年之前,师姐以身祭阵,神魂崩碎,天地同悲,幸得天道赐福,得以重塑身躯、登临神位,只是迟迟未醒。
他踏遍四海八荒,遍寻奇珍,只为等待唤醒她的机缘,可历经千辛万苦等来她醒来,却被隔绝天外。
本该守在褚黎身侧的人,是他燕听南!
一想到沉渊殿内,师姐被闻琅清趁虚而入,燕听南心口如同利刃反复切割,痛怒交加。
“你想困住我,独占她?”
握剑的指节泛白,燕听南眼底燃起孤注一掷的火光。
“做梦。”
千山万壑,千重杀局,都拦不住他。
他要踏入与君山,撕破闻琅清的所有伪装。
璀璨剑光冲天而起,破开滚滚云层,向着与君山悍然疾驰。
*
风雪依旧,殿内暖意绵长。
褚黎安睡于软榻,对外面的风波一无所知。
睡梦中的褚黎,唇齿间溢出一缕模糊呓语,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师姐……”
是残留在潜意识里,那道青涩少年的声音,是斩不断的梦境残影。
闻琅清眸光骤然沉坠,阴翳漫过眼底,被风雪簌簌声响掩盖。
梦境残影始终是隐患。
他必须更快,彻底填满她空白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