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黎沉睡半宿,终于缓缓清醒。
神魂残缺的钝乏依旧缠骨,可今日醒得格外早,睡意浅淡,心底莫名空落落的。
半年来,她每一次睁眼,殿内必然有闻琅清。
他或是静坐烹茶,或是低首翻书,安静陪在一侧,从不出声惊扰,却永远让她一抬眼就能看见。哪怕短暂离开,也必会留一缕温柔灵力萦绕殿中,随时候着她苏醒。
她早已习惯那股清浅竹雪气息,习惯这份密不透风的陪伴。
可今日,不对劲。
殿内空寂得过分。
没有翻书轻响,没有茶水微沸的低鸣,那道日日萦绕她的气息,淡得近乎散尽。
榻旁座椅空置,案上茶水彻底凉透。
闻琅清不在。
这是苏醒半年以来,他第一次不告而别。
没有留言,没有留灵讯,甚至连一丝护殿的温存灵力,都刻意撤去大半。
褚黎微微坐起身,眸光清淡,心底却悄然浮起一丝异样。
往日他总温柔叮嘱她:山道凶险,风雪凛冽,让她乖乖待在沉渊殿静养,切勿外出。
约束得久了,心底那疑窦,便悄悄生根。
今日难得清醒无困,殿中沉闷压抑,她只想出门走走,顺着山道散散步,透一透气。
仅此而已。
褚黎起身拢紧雪白狐裘,缓步行至殿门。
往日牢牢锁死沉渊殿的结界依旧存在,却重心外移、内里虚空薄弱,明显是他仓促离去时,将大半灵力调去了别处。
千载难逢的松懈。
她轻轻推开木门,寒风裹着细碎雪粒扑面而来,清冷空气灌入肺腑,瞬间吹散殿内憋闷的暖意。
褚黎敛尽自身神息,步履轻缓,顺着白玉回廊,踏出了困住她半年的沉渊殿。
山道覆雪,静谧无人。
林木枝桠被白雪压弯,天地一色素白,唯有风声簌簌。
她漫无目的顺着蜿蜒小径缓步下行,只想随意走走,看看沉渊殿外的光景。
可越往前走,心底那股若有若无的违和感,便越重一分。
与君山太大了。
殿宇层叠,琼楼错落,远比闻琅清平日让她看见的方寸天地繁盛百倍。
他刻意只让她看见一隅风雪、一树桃花、一间暖殿。
刻意让她以为,整座与君山,唯有他一人伴她余生。
念头刚落,远处骤然传来隐约灵力轰鸣,破空巨响遥遥震荡山林,似是顶尖修士激烈交手的余波。
褚黎脚步微顿,眸光微沉。
不等她细辨声响,山道前方忽然传来少年清脆的说笑声,顺着风雪清晰入耳。
是几名弟子课业结束,结伴返程。
几人边走边聊,语气新鲜又好奇,毫无避讳。
“北麓断崖方才动静也太大了!仙尊亲自出手拦人,整条山脉的灵力都在震荡!”
“我听说了!是有人强行闯山,硬要闯入沉渊殿方向!”
“胆子也太大了吧?谁不知道沉渊殿是禁地,是仙尊守着神君静养的地方!”
“你们别乱说,那不是外人,是咱们师门旧人,燕听南。”
“燕听南?!书里那位昔日和仙尊一同伴在神君身侧的剑尊?传闻剑术冠绝一界的那位?”
“可不是他嘛!百年从未归山,这次突然闯山,摆明是为神君而来!”
“你说仙尊拼死拦截,会不会是另有隐情啊?”
“我早听说了,神君昔年身边足足有三位亲近之人,只是岁月变迁,要么隐匿山海,要么被隔绝在外,无人敢提旧事。”
“仙尊最忌讳旁人议论神君旧人,今日也就是没人,不然咱们这番话,可要受罚了……”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砸进褚黎耳中。
山间风雪骤停一瞬。
褚黎僵立漫天白雪里,指尖骤然收紧,狐裘袖口勒出深深褶皱。
三位亲近之人。
燕听南。
伴她修行,朝夕相随。
这些,闻琅清半个字都没提过。
明明还有一个燕听南,不惜闯山也要来见她。
闻琅清半年朝夕相伴,温柔周全,寸步不离守着她,日日给她灌输「唯有他一人陪她熬过百年沉眠」的假象,一遍遍默认他们是相守余生的道侣。
可从头到尾,他都在瞒。
心口那层维系半年的薄暖暖意,骤然碎裂,彻骨寒凉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
原来不是与世隔绝。
是他刻意隔绝了所有人,只留他自己。
弟子们说笑渐远,山道重归寂静。
漫天风雪落在肩头,冰冷刺骨。
褚黎静静立在原地,眼底所有温顺倦怠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清冷淡漠的清醒。
她本只是想出门散一次步。
却无意间,撞破了他精心编织半年的,整片温柔骗局。
而此刻北麓断崖。
惊天缠斗已然落幕。
风雪狂卷,剑气残流肆虐四野。
燕听南劲装破碎,满身血痕,腕间旧伤叠加新创,气血翻涌不止,心口灼痛难当。
他拼尽百年修为、冲破层层封锁闯山,鏖战数百回合,最终却被闻琅清以术法诡计牵制,眼睁睁看着自己百年九死一生寻来的两件至宝——玉髓天琼、清魄琉璃盏,被对方夺走。
清魄琉璃盏可明神养魄,玉髓天琼能滋养她残缺神魂。
是他留给她最好的赎罪与补偿。
是他熬了百年的执念。
如今尽数落入敌手。
燕听南抬眼,望着沉渊殿的方向,眼底猩红,怒意滔天。
“闻琅清……你敢锁她百年、独占她朝夕!”
“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方才结束缠斗、夺宝而归的闻琅清,衣袂翻飞,极速踏雪返程。
方才缠斗耽搁太久,他心底慌乱不止。
沉渊殿无人镇守,她今日醒得格外早——
她会不会,已经发现了什么?
一念至此,向来温润从容的眼底,骤然掀起沉沉阴翳。
*
褚黎静静立在山道积雪之中。
风声簌簌吹过林梢,卷起她狐裘衣摆,清冷寒意浸透四肢百骸。
褚黎眼底那一点温顺彻底褪去,余下的,是淡漠清明,与一层极冷的疏离。
她没有动,也没有折返沉渊殿。
就那样静静站在漫天风雪里,等着那个瞒了她半年的人,归来。
不过片刻。
一道青色流光踏雪而来,迅速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