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琅清衣袂翻飞,落雪沾襟。
方才缠斗残留的灵力乱息还萦绕周身,往日温润干净的气息,带着一丝极淡的杀伐冷冽。
他踏雪落地的那一刻,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山道中央那道雪白身影。
——空无一人的沉渊殿。
——本该乖乖卧榻静养的人,独自立在风雪山道。
闻琅清心口猛地一沉。
指尖几不可察收紧,心底所有镇定轰然碎裂一瞬。
他迟了。
还是让她出来了。
风雪寂静,两人遥遥相对。
褚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望着他。
那双素来倦怠柔软的眼眸,此刻清清冷冷,没有笑意,没有依赖,像拨开了层层温软假象,直直看透他内里深藏的城府。
闻琅清快步上前,瞬间敛去所有厮杀戾气,恢复成那副温柔妥帖的模样,只是眼底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慌乱。
“怎么出来了?天寒雪大,神魂虚弱,吹了风该头疼了。”
他语气自然,一如往常宠溺纵容,伸手便想轻轻扶她肩头,带她回殿避风。
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衣料的一瞬。
褚黎微微侧身,淡淡避开了。
极轻的躲闪,却彻底割裂了半年以来的亲昵默契。
闻琅清的手僵在半空。
眸底温柔一寸寸褪去,心底的不安无限放大。
“阿黎?”他轻声唤她,音色微沉。
褚黎抬眸,目光平直落在他脸上,字字轻缓,却冷得落雪有声:
“你方才,在北麓断崖与人交手?”
闻琅清心头骤然一紧。
她知道了。
她不仅出了殿,她还发现了他在与人交手。
瞬息之间,无数说辞在心底翻涌,他面上却依旧温润无波,只浅浅颔首:
“山中闲扰,处理一点宗门琐事,怕动静惊扰你安睡,便走远了些。”
滴水不漏,温柔平和。
试图轻轻带过。
可褚黎已不是那个全然依赖他、任由他编织温柔假象的失忆之人。
她看着他,眼底清清浅浅,一针见血:
“是燕听南,对吗。”
这一句,不是疑问。
是笃定。
闻琅清周身空气瞬间凝固。
落雪停滞,风声骤停。
他脸上所有温柔笑意彻底僵住。
沉寂两息,他缓缓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暗流,再抬眼时,音色低哑几分,带着刻意揉出来的无奈与隐忍:
“……是谁告诉你的?”
不否认。
不狡辩。
直接问出处。
这反应,便是最彻底的承认。
褚黎心口轻轻一凉。
果然。
真的有燕听南。
真的有其他人。
真的有她全然不知的过往羁绊。
她轻声开口,语调极淡,却压着半年来所有被蒙蔽的疏离:
“你从未提过。”
“从未告诉我,我身边还有旧人。”
“从未告诉我,你日日守着我,原来是为了拦着人、封着山,隔绝别人。”
“闻琅清。”
她醒来后第一次全名唤他。
字字落下,温柔假象裂开一道巨大缝隙。
闻琅清喉结微滚,步步靠近。
风雪被他周身灵力轻轻挡开,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气息轻轻覆在她眉眼之间,带着极强的侵略与压迫,却依旧克制,不敢真正冒犯。
“我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
他声音很低,缱绻又偏执,带着瞒了百年的隐忍。
“你神魂残缺,记忆空白,每一点过往纷扰,都会刺痛你、搅乱你,我只想让你安稳静养,不受旧人事纷扰。”
褚黎静静看着他:
“所以你就瞒着我?”
“瞒着我所有故人,瞒着我所有过往,瞒着我本该知道的一切?”
闻琅清眸光沉沉,指尖终于忍不住,轻轻扣住她的手腕。
微凉指骨紧扣她细软腕肤,力道不重,却牢牢锁死,带着不肯放开的执念。
他怕她走。
怕她知晓前尘,知晓婚约,知晓旧情,就再也不会留在他身边。
“阿黎。”
他俯身更近,呼吸擦过她的耳廓,音色沙哑暧昧,带着几分隐忍的诱哄:
“他回来,只会抢你、扰你、乱你心绪。”
“他百年不在,从未守过你半分安稳。”
“这半年陪你醒、陪你睡、陪你看雪看桃花的人,是我。”
“日日守你、夜夜护你、半步不离的人,也是我。”
他拇指轻轻摩挲她腕间细腻肌肤,动作温柔,占有欲却滚烫外露。
“过去是假的。”
“只有这半年,只有我陪你的朝夕,才是真的。”
暧昧的气息缠在风雪里,压迫、温柔、偏执、算计,尽数混在一起。
褚黎腕间微僵,心底纷乱翻涌。
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感受到他眼底近乎疯狂的执念,也能清晰分辨出——
他还在骗她。
在用温柔绑架她的余生。
她抬眼,清澈眼眸直直望进他深沉眼底,轻轻却坚定地挣开他的手。
“不是假的。”
“有人为我闯山。”
“而你。”
褚黎一字一顿,清冷出声:
“你在拦他。”
“你在瞒我。”
风雪漫天,落在两人之间。
闻琅清望着她骤然清醒的眉眼,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彻底崩裂。
温柔面具彻底褪尽,眼底翻涌着隐忍、偏执、恐慌与势在必得。
他低眸凝视她,嗓音压得极沉,带着近乎偏执的赌誓:
“我是瞒了你。”
“可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这场温柔囚笼,他搭了百年,守了半年。
倾尽所有,赌上所有。
绝无放手可能。
暧昧的气息缠绕在风雪里,压迫、温柔、偏执、算计,尽数混杂。
褚黎腕间僵直,思绪翻涌。
神魂残破,灵力虚弱,大半光阴深陷昏睡,根本没有与他正面对峙、彻底撕破脸面的资本。
一旦彻底闹翻,她被困沉渊殿的处境,只会更难松动。
她隐忍压下心底翻涌的寒凉与怒意,不再与他争辩半句。
褚黎指尖微微发力,力道清冷干脆,猛地甩开了他的手。
挣脱的动作很轻,却决绝到底。
没有哭闹,没有争执,唯独剩一片彻骨的冷。
她垂落手腕,眸光彻底褪去所有温度,淡淡敛去眼底所有情绪,只剩一片冰封般的漠然。
“我累了。”
短短三个字,是她此刻全部的态度。
是冷战,是疏离,是彻底关上了心门。
不再信他的温柔,不再吃他的哄骗,不再依赖他半分。
闻琅清指尖一空,掌心骤然失了温热,心底骤然发慌。
他望着她骤然变冷的眉眼,喉间微涩,还想再上前低声解释、软声哄劝:“阿黎,我——”
“别跟着我。”
褚黎侧身掠过他,声音平平淡淡,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距离感。
字字疏离,寸寸划清界限。
她不再看他一眼,拢紧身上雪白狐裘,步履轻凉,独自顺着原路折返。
背影纤细、单薄,在漫天风雪里孤绝又清冷,一步步踏碎积雪,头也不回地走向沉渊殿的方向。
没有争执,没有翻脸。
却比歇斯底里的对峙,更让人窒息。
半年温柔亲昵,一朝崩塌,尽数沦为冰冷的僵局。
闻琅清僵立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周身最后一点暖意彻底散尽。
风雪落满肩头,刺骨寒凉。
他清楚。
她听懂了所有谎言,看穿了他所有算计。
她如今不闹、不问、不撕破,只是因为她弱。
她在忍。
可这份沉默的冷战,这份彻底的疏离,比任何争吵都可怕。
沉渊殿的暖意依旧,可往后岁岁朝夕,她的心,再也不会轻易向他敞开。
闻琅清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眼底温柔彻底褪去,只剩沉沉的阴翳与慌乱。
他只怕。
她从此,再也不依赖他,再也不信他,一点点,彻底抽离他精心维系的朝夕。
风雪呼啸山间,淹没他极低的一声闷语,带着无尽的偏执与惶惶不安。
“阿黎……我绝不会让你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