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姑娘!救命!”
门被猛然撞开,撞在墙上闷响一声。
1925年,民国十四年,霜降刚过,沈巧云的药铺正要落闩。
周家管事刘福跌坐进来,灰布长衫湿了大半,脸色惨白,浑身筛糠似的抖。
“什么事?”沈巧云没动。
“太太说……只有您能救周家了。祠堂的灯在掌灯时分全亮了,像有人在办喜事。三小姐的棺材开了条缝,前去查看的人都疯了!”
刘福声音像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眼眶通红。
“南京谁都知道,您三岁那年就跟着城隍庙的陈半仙,是天生的阴阳眼。这些年您替人送过多少脏东西,街坊都记着。今晚可真就拜托你了!”
沈巧云还没来得及答话,刘福又赶紧开口了:“大太太说了,先付五十块大洋。事成之后再付五十!”
刘福声音颤抖着,似乎难掩对未知的恐惧。
沈巧云手指一顿。
五十块现大洋,够她药铺小半年的进项。
她弯腰翻开身边一个木箱,从里面摸出三张黄纸符,贴身收好。
“带路。”
刘福赶紧点头,他腿还在打颤,踉跄着跨出药铺的门。
夜风灌进来,冷得像刀子。
“沈姑娘,周家离这里不远,穿过贡院街,拐进钞库街,走一刻钟就到了!”
刘福回头把五十大洋塞进巧云手中,开口道。
“废话,我当然知道。我在南京也居住十七年了。”沈巧云说道。
刘福连忙“是是是”,沈巧云回身落了药铺的锁。
“沈记药铺”位于南京夫子庙旁的贡院街上。
这条街白日里热闹非凡,此刻却空空荡荡,只剩几盏路灯在风里晃。
“早有听闻,周芷兰三小姐死在七天前,那晚到底怎么回事?”
沈巧云边走边问,手指习惯性地摩挲着胸前的黄色铜钱,这是她思考时经常会做的动作。
铜钱是她师傅陈半仙陈鹤年给她的,说是在关键时刻能保他命。
刘福脚步很急,声音断断续续:
“那晚……府里到处贴了红双喜,院子里摆满了纸扎的轿子、马、丫鬟,第二天出嫁要烧的。”
“半夜听见三小姐屋里一声尖叫,门从里面反锁了。”
“踹开门一看……”
他咽了口唾沫。
“三小姐穿着嫁衣挂在梁上,脸上涂了白粉,两颊画着红圆,嘴角被人用红线缝上去,扯出一个笑。”
“脚边扔着一个纸扎的丫鬟,那纸人的脸,和她被画成的脸,一模一样。”
“还有吗?”沈巧云表情没有变化。
刘福声音压得极低:“纸人是三小姐死前让贴身丫鬟翠儿扎的,放在床头陪着睡了三天。”
“后来询问翠儿,翠儿说她曾问过三小姐做什么用,三小姐只是笑着说——‘替我嫁。’”
沈巧云眉头微皱,摩挲胸前铜钱的手顿了顿。
“三小姐原本要嫁的是谁?”沈巧云问。
刘福愣了一下:“城南门东绸缎庄的少东家,林爷林怀远。”
“婚事是谁定的?”
“老太爷定的。三小姐不愿嫁给林家少爷,林少爷在门东一带横行霸道也是出了名的,三小姐说他死也不会嫁给一个恶霸。”
“但是三小姐怎么哀求都没用,老太爷向来是说一不二的。”刘福继续,“老太爷还发了话,说不嫁也得嫁,绑也要绑上花轿。”
沈巧云继续往前走,又问:“林家那边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刘福一愣,声音颤抖:“是,是的,林家……,林少爷在三小姐死后的第三天,就出事了!”
“应该还没死吧,没听说下葬的消息。”沈巧云淡淡开口。
“对……”刘福咽了口唾沫,“但是林少爷疯了,听说丫鬟看到他夜里一个人对着空气拜堂。房里还有唢呐声,推门进去,他披着红绸子,跪在地上磕头。”
“嘴里念叨着‘来了、来了’,,然后昏死了过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家就请了大夫来看了,人已经不认识爹娘了。只会笑,那种……嘴角使劲往上往外咧的笑。”
沈巧云摩挲铜钱的手指停了。
“很显然,这是三小姐鬼魂回来复仇了,报复那些伤害她的人。”沈巧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刘福脸色惨白,脚步又踉跄了一下。
沈巧云看了她一眼。
“不用慌,这种鬼魂复仇事情,我见的多了,知道该怎么处理。”
刘福连连点头。
“沈姑娘能力非凡,一定……一定能够解决这件事的!”
两人没再说话,刘福继续在前面带路。
很快两人就穿过了贡院街,拐进了钞库街。
路灯稀了,隔老远才有一盏,昏黄的光照不到巷子中间。
“沈姑娘,”刘福声音更抖了,“前面拐个弯就是,我们马上就到了……”
沈巧云“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巷口右转,眼前视野豁然开朗。
周家大宅黑漆的大门楣上挂着白灯笼,在风吹得摇摇晃晃。
“三小姐的灵堂在哪?”沈巧云问。
刘福开口:“二进院的正厅,棺材还停在里头……”
刘福推开周家门,门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很快在刘福的带领下,沈巧云来到二进院的正厅门口。
门缝里透出光来——不是油灯的黄,是蜡烛的红。
像有人在里面办喜事。
刘福不敢里进,声音抖成一团:
“就……就在里面,棺材还在里头,前面进去的几个下人,都疯着跑出来了,没人敢进去了……”
“你现在就去通告大太太,五十大洋准备好是了,我自有办法。” 沈巧云淡淡开口。
“是是是……拜托沈姑娘了……”刘福连忙跑开了。
沈巧云轻轻推开了正厅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尖响,像什么人被掐住了喉咙。
进入房内,只见一具大棺材停在正中间,十六支红烛整齐排在棺材前,烛火在无风的屋子里齐齐摇晃。
棺材盖没有合严,反而露出一道三指宽的缝。
沈巧云看了一眼,向前走去。
呼!
红烛全灭了!
黑暗里,一个声音很轻,很近,像是贴着她的耳根子说的:
“姐姐……你看我,像不像新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