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午后,日头沉闷,空气滞涩寒冷。
乡镇小学三楼的四年级教室嘈杂得近乎失控。
粉笔灰浮在干燥的空气里,混着孩童无休止的吵闹和桌椅拖拽声狠狠砸在人耳膜上。
闻玿玿站在讲台前,已经连着撑完了第二节课。
昨晚熬夜整理了比赛的资料,没想到早上起来看到眼下已经挂着深重的青黑,眼底蒙着一层散不去的倦怠。
她将自己的长发简单束成低马尾,几缕碎发附在鬓角,穿着洗得发白的通勤工装,衬得整个人素净寡淡又压抑。
铃声响完,她抬手捏了捏发胀的眉心,嗓音已经沙哑干涩。
定了定心绪,扬声说道“请安静,同学们,现在大家翻开课本第三十二页,我们继续讲课。”
抬眼望去没人听,整个班里就没有几个拿出书本,后排几个男生肆无忌惮打闹,扔纸条、踢凳子、高声喧哗,还沉浸在下课的状态里,前排好些学生交头接耳,嬉笑不断,整个班级乱糟糟一片,完全无视讲台上的老师。
闻玿玿早已习惯这般日复一日的消耗。她平时性子软耐心足,常年习惯性忍让和包容,哪怕身心俱疲,也从未对学生真正发过火。
可今天不一样。压垮人的从不是这一节课的吵闹,是积攒了六年的委屈,层层叠叠,早已到了临界点。
全部积压在胸腔里。此刻被满教室的吵闹一刺激,瞬间轰然崩塌。
“我说──安静!”闻玿玿骤然拔高声音,手中戒尺狠狠敲打三声讲台,啪啪啪声在哄乱的教室起到了警示的作用。
她音色冷厉,带着从未有过的紧绷与怒意。这是她任职六年,第一次在课堂上彻底发火。
她眼神凛冽,扫过吵闹的后排,脊背挺直,积压多年的压抑尽数爆发:“上课多久了!听不到铃声是吗?我提醒过了还要吵是吗?上课时间你们在干什么?个个肆意打闹,还无视课堂纪律!这些内容你们都会了吗?是个个都考得一百分了吗?你们的家长送你们来读书,不是让你们在这里浪费时间!不想听可以举手出去,不要影响想学的同学!”闻玿玿缓了口气,扫了一眼下面,继续骂道。
“你们来这里不学就是浪费时间,这点知识都学不清楚还不听老师讲,一直吵闹有意思吗?将来的你们只会后悔莫及!”这几句话她声音不重,却极度严肃,整个人气场骤然冷沉。
全班瞬间死寂。所有孩子被从未发过火的温柔老师震慑住,纷纷僵住,盯着书桌,不敢再动一丝一毫。
教室里骤然落针可闻。
可就在情绪剧烈起伏、郁结瞬间翻涌的刹那——一阵强烈的眩晕猛地从脚底直冲头顶,天旋地转。
闻玿玿晃了一下脑袋,眼前的学生和桌椅感觉在剧烈晃动不断重叠。脑袋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剧痛伴着缺氧的昏沉席卷全身。
耳鸣轰鸣,视线迅速模糊,她仿佛看到有学生冲上来喊她,“老师!老师!……”
可沉重窒息感涌上来,她开始站不稳,强撑要抓住东西想稳定下来,她的眼前彻底漆黑。
终于撑不住身体的失重感,狠狠砸到讲台上,意识彻底陷落。
盛夏里的空气裹着闷闷的燥热。闻玿玿猛地睁开眼,视线逐渐清晰明亮。
她不可置信揉了揉眼睛,环视四周,没有那些鬼灵精怪的学生,这是她青春记忆里熟悉的教室,其他同学交谈声逐渐清晰,她小心翼翼的看着,生怕是场梦境,不过看样子同学们没有注意到她异样。
她不敢想是否真实,咬牙切齿的拧了把大腿,实打实的痛感让她清醒许多。
看着桌上摊开崭新的高中语文必修课本,书角平整,油墨清香淡淡漫开。
她怔怔抬手,指尖细腻干净皮肤紧致,没有常年握笔留下的厚茧,没有岁月劳累的粗糙纹路。是未经风霜的少女手掌。
闻玿玿身上是洗得发皱的宽松校服,板正地罩在身上。头发简单扎成低马尾,没有任何修饰。脸上素面朝天,带着青春期淡淡的青涩稚气,却因为营养不良,气色显得寡淡土气毫无亮点。
目光聚焦到多媒体右下角的时间,这是……这是她十二年前,第二学年的下学期开学的时候,这重生吗?
她抿了抿嘴唇,脑子一阵阵剧烈的眩晕翻涌,前世二十九年的劳苦困顿和心力交瘁,和此刻十七岁的鲜活光景剧烈交织、冲撞。
忍不住感慨,离谱……离谱到家了,不就骂了个学生吗,上天的惩罚吗?又得重回学校刻苦的日子。
说实话其实一点都不好,还不如重新投胎到有钱人家里生活。这种重生才是逆天改命了,但是如今看来事与愿违。
闻玿玿以前下班没事干就爱看小说,重生题材也看了不少。
也不知道晕倒后学生有没有叫其他老师来救她呢?她现在灵魂在这里,那边是不是死了?她走了那些课谁帮上呢?她死得会像植物人那样吗……算了算了,抛开脑里的想法。
既来之则安之,不过既然能重生,会不会给自己开点金手指呢,看其他小说里女主都有宝器。
想到这闻玿玿不甘心的伸手往桌肚掏了掏,毛都没有……都是上学期的旧资料课本这些。
顿时无语,继续摸索着裤袋,忽的这个钱的质感像石头砸进水面荡起波澜。闻玿玿抖着手摸出来,这不就是她的百元大钞吗?这是她晕倒之前,闻妈骂她之后,她为了不让自己多想便找事干,整理了下租房,没想到收拾出来的足足有一千块,想着中午放学可以拿现金去自助机换到卡里。
没想到这都能跟她来,早知道就多拿点了,但是也太小气了吧,看她可怜那她的卡会不会传过来呢,这样自己就富裕多了。
一道轻快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拉回她游离恍惚的思绪。
她赶紧把手里的钱塞进书包内兜里,抽出一张攥在手里,塞到裤袋里。这个时代一千块钱对她来说可是一笔大数目。
抬头看到的是阮惠,是她在校生活玩得比较好的朋友,性格开朗活泼。
只不过后面毕业她考去其他市的乡镇里,两个人从开始的无话不谈到后面的关系淡化了。
闻玿玿知道她这样的无人托举,自我谋生路径和她的优渥家境安排的,甚至能托举她不用工作,两个人看来已经不对等了。
到后来聊的话题都不一致,她的世界是学生、上课,她的是旅游、出国、各种聚会活动,自卑的她深知这些话题是她攀谈不上了的,于是乎她逐渐淡化了她的世界里。
少年时的阮惠眉眼明亮,笑容灿烂,手里攥着零钱包,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我就知道你在,我刚刚报完名,还被老班臭骂一顿,真的无语至极!下午没事情干,傍晚我妈才来接我。等下咱们去校门口小卖部买生活用品吧?你要不要顺便补点?”
闻玿玿看着眼前年轻鲜活的女孩,心头微暖,重来一世,她愿意把握这份来之不易的友情。
轻轻压下翻涌的情绪,缓声点头:“好。不过老班骂你开嘛呀?”嗓音青涩细软,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澄澈,没有上一世讲课讲到嗓子的沙哑疲惫。
两人边交谈边收拾好桌面简单的书本,并肩随着人流走出教室。
校门口人来人往,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嬉笑打闹,阳光正好,风里是青春独有的干净气息。
这是她想念了一辈子、遗憾了一辈子的少年时光。
她们手挽手慢悠悠逛完学校旁边小店,买齐自己需要的物品,最后一路闲聊走回女生宿舍楼。
干净整洁的宿舍楼墙在阳光照射下显得格外明亮,楼梯扶手早已被宿管阿姨擦得不染尘埃,走廊也是空旷干净,带着潮湿温热的青春烟火气。
回到属于自己的床位,闻玿玿看着床边简陋破旧的行李,心头轻轻一涩。
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行李箱,外加两个缝补过边角的布袋子,就是她全部的家当。父母平时也节俭,家里也不算宽裕,能供她读书都难上加难了。
破旧的行李和简陋的物件,完美复刻了她卑微节俭的十七岁。
两个人交谈着上个学期的事情,很快阮惠收拾完自己的东西,一步两步得走到闻玿玿旁边戳了戳她,“我先走啰!后天见啦!明天我不来先了!”
闻玿玿抬头笑了笑,“拜拜!后天见。”听完阮惠高兴得哼着歌走出去了,她家是本地的,家境也是不错,一般都是来不及回家午睡才在学校睡,不过大部分她都是回去住。
阮惠走后,床位旁只剩下闻玿玿一人。宿舍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风声和远处的喧闹。
闻玿玿蹲下身,慢慢整理凌乱的行李。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帆布包最内层,一块冰凉温润的触感贴着肌肤,缓缓传来。她微微一怔,伸手摸出一枚小小的吊坠。
是玉雕琢坐莲样式,线条素净古朴。吊坠像是由整块翡翠雕琢而成,整朵荷花亭亭静立,镂雕通透,水波纹路顺着花瓣浅浅流转,底部连带一枚小巧玉莲蓬,莲籽粒粒饱满。玉色清透似水,静置时莹光内敛,灵气萦绕周身便会泛起淡淡青碧流光,花瓣边缘萦绕一层薄薄水色光晕。
是六年级的时候在外婆家,说是一位得道高僧赠与在给的她,外婆偷偷收下,生怕给舅舅舅妈知道,然后悄悄转交给她,连她的爸爸妈妈也没有说。
她印象里早已丢失了,没想到这里还能找到。
闻玿玿眼里这不就是一件普通的念想饰品,但是此刻握在掌心,触感全然不同。
一股温润纯净的凉意骤然顺着掌心经脉蔓延全身,她清晰地感觉到,这块荷花玉吊坠活了。
难不成是她重生而来,上天送给她的随身宝器吗?温润玉光悄然在眼底流转,无声滋养着她的气血。
夕阳透过宿舍玻璃窗,轻轻落在她掌心的荷花玉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