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拙扫雪时,天还没亮。
霜气贴着地皮爬,像一层薄冰裹着砖缝。他铲雪的动作很慢,一铲一铲,不急不躁,仿佛不是在扫,是在数。雪堆得齐整,每堆都比前一堆高半寸,像他每天早上给谢昭华端的那碗粥——不多不少,温的,不烫。
他扫到东墙根时,看见了血。
不是泼洒的,是画的。一道歪斜的纹路,从门槛内侧延伸到石阶中央,像蛇蜕了皮,又像谁用指甲抠出来的字。血是暗红的,干得发脆,边缘结了霜,却没冻住。他蹲下,指尖沾了一点,没擦,只是捻了捻。
血里有金丝。
他抬头,看窗。窗纸破了,风从里头钻出来,吹得油灯晃了三下。灯芯快灭了,灯油剩得不多,可火苗没歪,稳得像有人在里头守着。
他站起身,推门。
门轴没响。他记得,这门去年就该换了。可没人修。太监说,冷宫的门,修了也白修。
谢昭华躺在地上,单衣贴着地,袖口卷到肘部,露出腕上那道灰白疤。她没盖被,也没穿鞋。脚趾冻得发青,指甲缝里嵌着雪粒。她右手摊开,掌心那道烙印,正往外渗血。不是滴,是流——金丝从皮下钻出来,像活物,一寸寸往石缝里钻。
阿拙没喊人。
他弯腰,脱下破袄,裹住她。袄子早没了棉花,只剩一层薄布,沾着昨夜熬药的焦味。他背起她,没用劲,只是稳稳托住。她轻得像一捆干草。
跨门槛时,骨笛从他怀中滑落。
它掉在血画边上,笛身裂了三条缝,像被火烧过,又被水泡过。笛孔里,渗出血珠。一滴,两滴,三滴,不急不缓,像有人在里头呼吸。
他没捡。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停。可笛子没落地。它悬在半空,血珠顺着裂痕往下淌,滴在谢昭华唇上。
她睫毛颤了一下。
阿拙停住。
他闭眼,低头,把笛子贴在她唇边。血珠滚进她嘴里。
风停了。
雪不落了。
远处,崔贵妃的侍女缩在回廊拐角,手里攥着一张纸,纸角沾着蜡油。她没动,也没呼吸,只盯着那支笛子,像盯着一条刚蜕皮的蛇。
“龙印有灵,疯女非假。”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雪化在瓦上。
她转身,小跑着走了。鞋底沾了雪泥,没擦。
阿拙没回头。
他背着谢昭华,走回屋。把人放在榻上,拉过最后一层棉被,盖到她下巴。被角有补丁,是柳扶风前日偷偷塞进来的,针脚细密,线头没剪。
他转身,去灶台煮粥。
粥锅是铁的,边沿锈了,锅盖缺了角。他添水,添米,火苗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灶台边,放着半碗冷粥——昨夜的,没动。他没吃,也没倒。
他蹲在灶前,从怀里摸出一包药粉。药粉是灰的,装在油纸里,纸角写着“断魂引”三个字,字迹歪斜,像临终前写的。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药粉倒进灶灰里。
火苗一跳,灰烬翻卷,药粉化了,没味,没烟。
他起身,走到门边,捡起骨笛。
笛身温热,血迹已干,裂痕里,嵌着半片龙印残片——银白,细如发丝,纹路与谢昭华掌心的一模一样。
他没吹。
他只是把笛子,轻轻放在她枕边。
他转身,去院中扫雪。
雪又落了。
他铲得比平时慢,一铲一铲,像在数。铲到井边时,他停了。井沿的冰裂了,裂痕比昨日深了一寸。井底,有东西在动。
不是风。
是水。
他没看。
他继续扫。
傍晚,柳扶风来送药。
她没说话,只是把一碗黑汤放在桌上。汤面浮着一层油,像凝固的血。她看了眼榻上的人,又看了眼枕边的骨笛,手抖了一下。
“你……”她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你吹过它?”
阿拙摇头。
“它……”她咽了口唾沫,“它流血了。”
阿拙没答。他转身,去取水盆。
柳扶风没走。她站在原地,盯着那支笛子,看了很久。然后,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塞进阿拙的破袄口袋。
“解药。”她说,“我炼了三十七天。可她若醒了,活不过三日。”
阿拙没看她。
他把药瓶拿出来,放在灶台上,和那半碗冷粥并排。
柳扶风没哭,也没走。她跪在地上,把冻僵的手,塞进自己怀里。她没说话,只是盯着灶火,直到火灭了。
夜里,阿拙咳血。
他没捂嘴,也没躲。血从嘴角溢出,滴在棉被上,洇开一小片黑。他没擦,只是把被角又掖紧了些。
他坐在榻边,看谢昭华的呼吸。
她没醒。
可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窗外,风又起了。
崔贵妃的巫烛,在三里外的寝殿,又长了三寸。
烛焰里,浮出一张脸——谢昭华的。
她笑了。
萧砚辞的密报,搁在御案上。墨迹未干,只添了一行:
“阿拙,身份不明,疑为前朝暗卫。”
他没批。
他只是把密报,压在了半枚玉佩下。
玉佩断口整齐,内侧刻着“昭华”二字,半边残缺。
烛火一晃,映出他心口——一道旧疤,形状如龙首,与谢昭华掌心,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
屋外,雪落无声。
骨笛静静躺在枕边,裂痕里,又渗出一滴血。
它没落。
它悬着。
像在等什么。
像在等一个人,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