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贵妃的巫烛长三寸。
烛火不摇,却拔高了三寸。铜鼎里的血,是昨夜冷宫门槛外那道血纹凝成的,暗红发亮,像凝固的琥珀。她没点香,没念咒,只把指尖沾了血,在烛芯上轻轻一抹。火苗骤然一跳,焰心浮出一张脸——眉眼低垂,唇色发白,是谢昭华。
她笑了,笑得像刚剥开一颗熟透的石榴。
“魂引成了。”她轻声说,声音软得像春日的风,却让跪在地上的四个宫婢抖得更厉害。
“赐药延寿。”她抬手,侍女捧上四盏青瓷碗,药汤浑浊,浮着几片枯叶。“一人一碗,喝完,去冷宫外跪着,替主子祈福。”
没人敢问为什么。南境巫族的规矩,是用活人气血养死物。她们只是宫婢,命比烛油还轻。
柳扶风蹲在东配殿的梁后,指甲掐进掌心。她药囊里那瓶解药,已成形七日。七日,七滴血,龙印松了七分。她知道,再滴三滴,谢昭华就能醒。
可醒过来,就是死。
萧砚辞的密令,她偷看过。若龙印现世,冷宫之人,格杀勿论。
她咬破指尖,在药渣上写“别醒”。字迹歪斜,血混着药末,干得快。她把药渣塞进袖袋,袖口沾了灰,是昨夜扫雪时蹭的。
烛火还在长。
崔贵妃起身,走到铜鼎前,伸手探入血中。血不烫,不粘,像温水。她取出一滴,滴在自己左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旧疤,形如蛇尾,是她兄长临死前,用巫针刺下的印记。
血珠落下,疤微微发亮。
她闭眼,轻声念:“兄长,你听见了吗?她还在流血。”
殿外,风穿过回廊,吹动一串铜铃。铃声断断续续,像有人在数步子。
柳扶风没动。她知道,那不是风。
是阿拙。
他每日这个时候,会绕到东墙根,看一眼窗纸。他不说话,也不靠近,只是站着,像一截被雪埋住的枯枝。
她看见他了。就在窗下,影子贴着墙,一动不动。
她没出声。她不敢。
她怕他听见,怕他看见,怕他……知道她手里有解药。
烛火忽然一暗。
崔贵妃睁眼,低头看鼎。血纹变了。
原本是谢昭华的脸,此刻,竟多了一道金丝,从眉心斜贯至下颌,像一道裂痕。
她皱眉。
“这血……不是她昨夜滴的。”
侍女跪着,声音发颤:“是……是冷宫地砖缝里渗出来的,奴婢用银匙刮了三回,才凑够一盏。”
崔贵妃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掀开铜鼎盖。
血水里,浮着半片东西。
像玉,又像骨。
龙鳞纹。
她猛地抬头,看向冷宫方向。
窗纸破了,风从里头钻出来,吹得油灯晃了三下。
灯芯快灭了,灯油剩得不多,可火苗没歪,稳得像有人在里头守着。
她喉咙一紧。
“去,查冷宫那个哑奴。”
侍女应声退下。
柳扶风缩回梁后,心跳如鼓。她知道那是什么——阿拙的骨笛。笛身裂了三条缝,笛孔里,渗出血珠。
她曾见过一次。
那夜,谢昭华昏死在血画里,阿拙背她过门槛,骨笛掉在血纹上,血珠一滴,一滴,像呼吸。
她没敢告诉任何人。
她怕。
怕谢昭华醒来,怕萧砚辞动手,怕崔贵妃用巫术把她也熬成一盏药。
她摸了摸袖袋里的解药。
还剩三日。
三日之后,龙印全开,谢昭华必醒。
她起身,悄悄退后,脚尖踩到一块松动的砖。
砖下,是半枚玉佩。
她捡起来,指尖一颤。
并蒂莲,断口整齐。
她认得。
十年前,御医柳明远被诬通敌,抄家那夜,她躲在柴房,听见父亲对她说:“若你活着,去找谢家的长公主,告诉她……玉佩在,人就在。”
她当时没听懂。
现在懂了。
这半枚玉佩,不是落在枯井边的。
是谢昭华,故意留给沈玉衡的。
她攥着玉佩,指甲陷进肉里。
她不是在救谢昭华。
她是在替父亲还债。
她转身,快步离开。
身后,铜鼎里的血,又浮出一张脸。
这次,是萧砚辞。
他站在冷宫门口,披着玄色大氅,手里攥着一卷黄帛。
他没进来。
只是站着。
像等一个人。
柳扶风跑出宫门时,雪又下了。
她没回头。
她知道,阿拙还在那里。
他没动。
他只是,把破袄又裹紧了一层。
冷宫里,谢昭华睁开了眼。
她没动,没说话,也没看窗。
她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那道烙印,金丝已蔓延至腕骨。
血,还在流。
一滴,落在石阶上。
无声。
窗外,风停了。
铜铃,也不响了。
阿拙的影子,贴在墙上,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雪冻住的雕像。
他怀里,骨笛的裂痕里,又渗出一滴血。
这一次,血珠没落。
它悬在笛孔边缘,颤了颤。
然后,轻轻一跳。
落进了谢昭华的掌心。
她终于,动了。
指尖,轻轻一勾。
血珠,被她吸了进去。
她闭上眼。
唇角,极轻地,往上弯了一下。
像笑。
又像,终于等到了什么。
殿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萧砚辞。
他推门。
门轴,没响。
他记得,这门,去年就该换了。
可没人修。
太监说,冷宫的门,修了也白修。
他走进来。
没点灯。
只站在阴影里,看着她。
“你醒了。”他说。
她没答。
只是抬起眼。
目光,穿过黑暗,落在他心口。
那里,有一道疤。
和她掌心,一模一样。
他喉结动了动。
“你……怎么知道?”他问。
她没说话。
只是,把染血的指尖,轻轻点在他心口。
血,渗进他衣襟。
他僵住。
五岁那年,父皇临终前,亲手烙下这道封印。
他说:“若龙印现世,你便以命换命。”
他以为,那只是先帝的疯话。
直到此刻。
她笑了。
很轻。
像雪落无声。
“你记得。”她说。
“可你忘了,当年是谁,替你挡了那道火。”
他瞳孔骤缩。
记忆翻涌——
火光冲天,宫墙崩塌。
一个小女孩,扑在他身上,用身体压住滚烫的龙印碎片。
她没哭。
只说:“活着,比复仇更重要。”
他当时,没认出她。
他只记得,她腕上,有一道疤。
和现在,一模一样。
他伸手,想碰她。
她却先一步,缩回手。
掌心,金丝已蔓延至颈侧。
皮肤下,浮出龙纹。
她低声说:“三日。”
他问:“什么?”
“你还有三日。”她闭上眼,“龙印全开,你,就得死。”
他没动。
只是,慢慢解下大氅,盖在她身上。
动作很轻。
像怕惊醒一场梦。
他转身,走向门口。
门,依旧没响。
他停住。
背对着她。
“阿拙,”他低声说,“你出来。”
门外,影子动了。
阿拙推门进来。
他没看萧砚辞。
只走到谢昭华身边,蹲下,把她的手,轻轻放进被窝。
然后,他抬头。
看着帝王。
他张了张嘴。
没声音。
可他的手,缓缓抬起。
掌心,摊开。
里面,是一枚铜扣。
龙鳞纹。
和沈玉衡袖中那缕青丝,系的一模一样。
萧砚辞的呼吸,停了。
他认得这铜扣。
是先帝的信物。
是……谢昭华,十岁那年,亲手戴在他腰间的。
他以为,丢了。
原来,一直都在。
他盯着那铜扣,喉咙发紧。
“你……是谁?”
阿拙没答。
他只是,把铜扣,轻轻放在谢昭华掌心。
然后,转身。
走出门。
雪,还在下。
他没回头。
身后,铜鼎里的血,又浮出一张脸。
这次,是谢昭华。
她睁着眼。
看着他。
嘴角,还带着那抹笑。
殿内,烛火,忽地一暗。
再亮时,三寸长的巫烛,已烧到尽头。
只剩一截黑灰。
风,从门缝钻进来。
吹得地上那枚铜扣,轻轻一滚。
滚到谢昭华脚边。
停住。
窗外,雪落无声。
阿拙的影子,消失在长廊尽头。
他没走远。
他只是,靠在墙角,慢慢咳出一口血。
血里,有金丝。
他低头,看着掌心。
那里,多了一道新疤。
形状,像一条蛇。
缠着龙。
他闭上眼。
轻声,用唇形说:
“活着,比复仇更重要。”
雪,落满了他的肩。
他没动。
像一尊,被雪冻住的雕像。
殿内,谢昭华睁开眼。
她看着掌心的铜扣。
指尖,轻轻一碰。
铜扣,裂了。
一道金丝,从裂口钻出。
直指萧砚辞的胸口。
他站在门口,没动。
只是,缓缓抬起手。
按在心口。
那道疤,开始发烫。
他低声说:
“原来……是你。”
她没答。
只是,把铜扣,贴在唇边。
轻轻一吻。
血,渗出来。
滴在铜扣上。
裂口,愈合了。
金丝,缠得更紧。
她闭上眼。
轻声说:
“现在,轮到你了。”
窗外,雪,还在下。
风,吹过枯井。
井沿,冰下,那道裂痕,又深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