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莱昂花了整整一个上午处理剩下的尸体。
有些人烧得只剩骨头架子,有些人倒在田里、溪边、林子边缘,分不清男女老少,他把能找到的残骸拢到一起,他找不到全部的,大概已经被野兽拖走了。
铁匠学徒小汤姆。寡妇玛莎。村东的猎户格雷戈尔夫妇和他们的小女儿。从南边逃来的老鞋匠,村里人都叫他"南边来的老头",莱昂到现在也不知道他真名叫什么。
最后是村长埃德蒙,老村长死在议事棚废墟前,胸口插着半截断矛,正面挨的。他的眼睛还睁着,嘴也张着,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愤怒还是惊恐。莱昂合上他的眼皮,把断矛拔出来扔在一边。老头很轻,比父亲还轻。
莱昂把他们都搬到了一起,又把烧焦的木梁,干草都堆了上去,点了一把火。
火烧的很旺,但烧了很久,最后那么多人就剩下一点点了灰和几块残骸。
莱昂把骨灰盒残骸收拾起来埋到新挖的坑里。然后瘫坐在老橡树下。
他的短刀搁在膝盖上。刀刃上的锈迹沾了泥和干血,他分不出哪些血是他父母的,哪些是别人的。刀柄上缠布的裂口更大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木芯。这把刀是他爹从废品堆里捡回来的,刀刃薄得削木头都费劲。但这是他现在唯一的东西。
饿。从昨天夜里到现在没吃东西。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前天早上,母亲煮了一锅燕麦粥,加了几把干豌豆,他吃了两碗。
他站起来,开始在废墟里翻找。
烧焦的谷仓里什么都没了,粮食全被抢走或烧毁。村民的菜园被马蹄踩烂,萝卜和卷心菜埋在灰烬和泥土下面。他用手刨开一片冻硬的菜地,翻出几颗冻坏的卷心菜,外层叶子发黑腐烂,但芯子还有一点硬的。他掰开,啃了一口。
苦涩,还带着烟熏味。但至少是有点东西垫肚子了。
他把能找到的东西拢到一起:四颗冻卷心菜、一小把不知道谁撒在地上的干豆子、两根被踩断的胡萝卜,已经软了但没烂。这就是全部的吃的了。不够吃几天的。
莱昂把食物塞进一个破麻袋里,从村口大道离开了。
通往黑棘隘口的商路从荆棘村东面经过,宽约两辆牛车并行,两侧是砍伐过的矮树丛和零星的橡树、榛树。路面是压实的泥土,霜冻之后变得跟铁板一样硬。路上有车辙印,也有马蹄印,方向不一。
莱昂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看见了大道对面沟渠旁边的三个人。
两男一女,衣服破烂,面黄肌瘦。他们之间有一小堆野菜,此刻被血浸透了。一个年纪大些的男人仰面朝天,喉咙上一道横切口,血已经干了,招了几只苍蝇。另一个年轻些的侧卧着,后背中了一刀,手里还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女人蜷缩在他们中间,肚子上有个大伤口,肠子露在外面,已经变了色。
三个人为一小堆野菜互相残杀。
莱昂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弯腰把女人手里攥着的东西扒出来。一块巴掌大的硬面包,黑麦的,硬得能砸核桃。面包上沾了血。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硬,咸,有铁锈味。
他把剩下的面包揣好,把三具尸体推到一起,用路边的落叶和枯枝盖了。不是什么正经的葬礼,但总比让野狗啃食强。
做完这些,他继续沿路走。
路上遇到的人越来越多,都是流民。拖家带口的,独自一人的,带着伤的,背着包裹的。方向都一样,往东,往黑棘隘口。没人大声说话,偶尔有人咳嗽,还有低声呻吟。大多数人低着头走路。
莱昂混在人流里,没人注意他。
走到一处高地时,他停下来回望。
荆棘村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缕淡淡的黑烟,在灰白天空下几乎分不出来。那片山谷、那片田地、那棵老橡树、那两个浅浅的坟头,全在那缕烟后面。
他转过头,继续走。
瓦洛子爵。这个名字他听过。荆棘村的领主管辖权归格罗姆男爵,男爵上面是瓦洛子爵。子爵住在黑棘隘口集镇里,管辖整片黑棘边陲,手下有五名男爵,数百名私兵。
今年交不上足够的粮食和税赋,子爵的私兵就到村子里来抢。抢了粮食交上去,填上亏空。至于村子里的人活不活, 那不在子爵大人的考虑范围内。
莱昂不知道子爵领的赋税到底缺了多少。他只知道荆棘村今年收成不好,入夏旱了两个月,秋天的雨又太多,烂了一半的麦子。村长埃德蒙去镇上交涉过两次,求减免赋税,被男爵的管事打了出来。
他走在路上,脑子一直在转。不是在想"为什么",那个问题太大了,他想不明白。他在想另一件事:瓦洛子爵有数百私兵,五名男爵各有数十人,骑士至少十几个。这些人的吃穿用度、武器甲胄,全靠从他和他的村庄、他的父母身上榨取。
他是一把锈刀、一身破衣、半块血面包。对方是数百把真正的剑、真正的矛、真正的锁子甲。
这个差距不是愤怒能填的。
下午,他在路边一棵枯死的橡树洞里找到一个被遗弃的皮水囊,皮子裂了,但还能装水。他在溪边灌满了,挂到腰间。
又走了几英里,天暗下来。路边有片砍伐过的林地,只剩一些树桩和齐腰高的灌木。他在一棵树桩后面蹲下来,把短刀握在手里,准备过夜。
夜里的声音比白天多。远处有狼嚎,不止一匹。更远的地方传来喊叫声和火光,大概又是什么村子在烧。偶尔有急促的马蹄声从大道上经过,不像商队。
他把那块血面包掰成两半,吃了四分之一,剩下的重新包好。明天还要赶路,省着吃。
他躺在树桩后面的枯叶堆里,用破斗篷裹紧。冷,从地面往上渗的冷。
闭上眼,那些画面就来了。父亲倒下时的背影,矛尖从后背探出来。母亲扑上去时手臂上的血口子。地窖口那只踩上来的铁头靴子。
他睁开眼。天空铅灰色,没有星星。
他把短刀握紧了一些,直到手指发疼,然后插回腰间,蜷缩起来。
天边开始发白的时候,莱昂已经站了起来。他把身上的枯叶抖掉,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和脚趾。
他走回大道上,向东继续出发。
路越来越宽,车辙越来越深。偶尔有牛车从身后慢慢碾过来,车上堆着木桶和麻袋,赶车的人裹着厚斗篷,目不斜视地经过。没有人在意一个赤脚的少年。
上午过半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一条路继续向东,通往黑棘隘口。另一条路折向东南,通往男爵领的集镇。岔路口竖着一根木柱,上面钉着破木板,炭笔字迹模糊,但能辨认:
"黑棘隘口 → 十二英里"
"灰石镇 → 八英里"
岔路口蹲着一个老妇人带着两个孩子,大概六七岁,瘦得颧骨突出。老妇人低声念叨着什么,大概是在祈祷。两个孩子吮着手指,眼神空洞。
更远处,一个男人仰面倒在路边,胸口微微起伏,还没死。他的腿从膝盖以下没了,伤口用脏布胡乱缠着,血渗透布,在泥地上洇成一大片。
莱昂从他身边走过。不是不想帮,他也没有药,没有纱布,什么都没有。走过去的时候,那个男人转动眼珠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莱昂没停。他走得很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别停。
下午过半的时候,右脚踝开始肿了,赤脚走了一天泥路和碎石路的代价。每走一步,脚踝内侧的骨头就磨一下。他在一处水洼边停下来,把脚浸进去。水凉凉的,肿胀似乎缓解了一些。
他撕下一截裤腿布条,把脚踝缠了两圈。布条太短,系不紧。他用牙咬住一端,用力拉扯,打了个死结。
继续走。
太阳在烟尘后面沉下去了。远处,前方大约两三英里的地方,有灯光。不是篝火,是窗户里的灯光。
黑棘隘口。
莱昂加快了脚步。但他还是没能直接走到。
在距离集镇大约一英里的地方,路边出现了一道木栅栏,不高,大约到人胸口,但连绵不断。栅栏后面是巡逻的私兵,穿着皮革甲,腰间佩剑,胸口没有纹章。他们举着火把,对每一个试图靠近集镇的人盘查。
莱昂看见一群流民被拦在栅栏外面。十几个人,拖家带口,跪在地上。
"让我们进去吧,外面会冻死的。"
"入城税,每人两个铜便士。"
"我们没有钱,求求大人。"
"没钱就滚。"
一个私兵用矛杆推了一个流民。那人摔倒在地上,其他人缩成一团,不敢再说话。
莱昂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他连一枚铜便士都没有。
他绕开栅栏,沿着外围走了一段。木栅栏延伸了大约四分之一英里就断了,这一面是田野和荒坡,没有设防。莱昂钻过栅栏缺口,摸黑走进了黑棘隘口集镇的外围。
集镇比他想象的大。远处有密集的房屋屋顶,有灯火,有炊烟的味道。更远处,镇中心方向,有一座石砌的塔楼,塔顶亮着火光。那是子爵的堡垒。
他在集镇边缘的一条巷子里找到一个避风的角落,两面土墙之间形成的夹角,地上铺着些烂稻草。他把稻草拢到一起,钻进去,蜷缩起来。
稻草有霉味和尿骚味。但至少挡住了风。
莱昂把短刀握在手里,闭上眼。
右脚踝肿得更厉害了。手指上的裂口在跳疼。胃在抽搐,那四分之一块血面包早就不顶事了。
但还能活着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