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棘隘口在天亮以后才真正显露出它的面目。
莱昂是被噪音吵醒的。巷口传来牛车碾过碎石的声音、小贩叫卖的声音、牲畜的嘶鸣和人的讲价声。他从稻草堆里爬出来,浑身僵硬,右脚还是踝肿得很,还是赤脚裹着布条。
他走到巷口,往大街上看。
黑棘隘口的主街比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宽。路面是压实的碎石和泥土,两侧是木结构或石基木墙的房屋,大多两层,底层是铺面,上层住人。铺面门口挂着招牌,铁匠铺的锤子、面包房的麦穗、皮匠的靴子,大多是手绘的图画,因为大多数人不识字。
街上的人很多。商人赶着驴车从城门方向进来,车上堆着布匹、铁器和粮食。佣兵三五成群走在路边,腰间佩剑,身上穿着皮甲或镶了铁片的硬皮背心,走路肩膀打开,下巴抬着,跟普通人的步态完全不一样。贵族仆从穿着镶边制服,快步穿过人群,脸上写满了"贱民快让开"。
莱昂混在人流里,没人看他。一个赤脚的瘦弱少年,在边陲集镇里不算稀奇。
他沿着主街往东走,想找点活干。但很快发现,这里的"活"跟他想的不一样。铁匠铺需要学徒,要管饭管住,但至少要干三年,而且得有担保人。面包房在招帮工,天没亮就要起来揉面,一天干十二个时辰,报酬是两顿饭加一个睡觉的角落。
走到镇中心广场时,他停下了。
广场中央有一座石砌的祭坛,高出地面两英尺的石台,四角立着雕刻粗犷的石柱,柱顶刻着橡树叶和橡果的纹样。德鲁伊的祭坛。
祭坛前面搭了个木棚,棚下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几个陶罐、几捆干枯的草药和一摞羊皮纸卷轴。一个穿深绿色长袍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头发花白,用皮绳束在脑后。他左手边放着一只木箱,箱盖上刻着德鲁伊教的标志,一棵根系倒悬的橡树。
三个信徒站在他身边,穿着普通但比流民好得多,腰间别着匕首。他们看着围在祭坛外面的流民,目光跟看野狗没什么区别。
流民大概有二三十人,蹲在祭坛外围。有几个身上带着伤,刀伤、烧伤、箭伤,用脏布草草包扎过,已经化脓发臭。一个老妇人抱着一个孩子跪在祭坛前,孩子的胳膊弯折成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断骨从皮肤下面顶出一个鼓包。
"祭司大人,求您了,孩子的手。"老妇人的额头磕在石台上,声音嘶哑,"求您赐些草药。"
绿袍祭司从桌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草药是德鲁伊圣物。每一份草药的分配,都要用于侍奉神明的信徒。"他的声音不响,但在嘈杂的广场上异常清晰。
"我们有银币!"一个穿着相对完整衣服的商人挤过来,从钱袋里掏出几枚银币放在桌上,"请祭司大人赐一些退烧草和止痛膏,我妻子病得很重。"
祭司看了看银币,拿起来掂了掂,点了点头。他从桌下取出一个小陶罐和一卷绷带,交给商人的随从。
商人千恩万谢地退下去。
老妇人还跪在地上。
"祭司大人,孩子的手。"
"你有银币吗?"
"我们从北边逃来,路上被抢了,什么都没了。"
"那我很抱歉。"祭司的语气没什么变化,"苦难是神明的考验。经受住考验的人,灵魂将得到净化。"
他挥了挥手,信徒走上前来,把老妇人从祭坛前拉开。孩子哭了一声,被老妇人捂住了嘴。
莱昂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荆棘村被烧的时候也是这样,没有人来救。德鲁伊教会在附近有一座小教堂,但牧师闭门不出。据说他们跟子爵大人的关系很好,不想得罪。
一个大约八九岁的男孩从人群里钻出来,冲向祭司桌上的干面包。那是用来做仪式的祭品,黑麦面包,切成小块,码在木盘里。男孩的速度很快,饿极了的人有一种本能的爆发力,但他的目标太明显了。
一个信徒抢上前,一拳砸在男孩腹部。男孩弯下腰,嘴张开,没气呼出来。信徒揪住他的头发,把他拖倒在地,膝盖压在他背上。
"小贼。"
男孩的脸贴着石板地面,嘴在动,发不出声音。
围观的流民里有几个人动了动,又停住了。有人低下头,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莱昂从人群里挤出来。不是冲上去,是挤。他瘦小,在人群里滑得很。他挤到祭司桌旁时,信徒正拎着男孩的领子要把他扔出去。莱昂的手伸进衣服里,摸出那半块血面包,他原本打算吃三天的口粮。他掰了一小块,大约拇指盖大小,趁乱塞进男孩手里。
男孩的手指合拢,攥住了面包。
信徒回头看了莱昂一眼。莱昂比男孩高不了多少,但至少还能站着。他的右手握在腰间的刀柄上。
信徒打量了他两秒,松开了男孩。
"滚。"
莱昂拽着男孩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推着往外走。走了十几步,到了一个巷口,他蹲下来。
"吃。"他把那一小块面包递给男孩。
男孩接过去,一口塞进嘴里,噎住了,咳了两声,又继续嚼。
"慢点。"
男孩没听。
莱昂从怀里摸出仅剩的面包,大概还有四分之一块,又掰下一半递给男孩,自己留了最后一点点。
"你娘呢?"
男孩嚼着面包,含糊地说了句什么。莱昂没听清。
"你娘呢?"
"死了。去年冬天。"
"你爹?"
"不知道。"
"你一个人?"
男孩点了点头。
莱昂没再问。他自己也差不多。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广场方向。祭司已经收了摊,信徒跟在后面走了。围在祭坛外面的流民还蹲着,有几个开始站起来,茫然地四下张望。
那个断手的孩子还被他母亲抱在怀里。母亲在用嘴撕布条,试图重新固定孩子弯折的手臂。布条太短了,缠不上去。
莱昂从怀里摸出他撕下来的那截裤腿布条,用来绑脚踝的那块,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他走过去,蹲下来。
"用这个。"
母亲抬头看他,眼窝深陷,眼白上有血丝。她接过布条,没说话,开始缠孩子的手臂。
"谢谢。"她说。声音很粗,像砂纸刮在木头上。
莱昂没回答,站起来退到一边。
周围有流民在低声说话,他竖起耳朵听。
"黑棘隘口是整片边陲唯一还像样子的集镇。"一个脸上有烧伤疤痕的中年男人对旁边的人说,"佣兵、商人、贵族仆从都在这儿。要找活计,只有这里。"
"活计?什么活计?"
"什么都干。给佣兵当杂役、给商队搬货、给铁匠铺烧火。只要肯干,总有口饭吃。"
"那子爵大人不管?"
"管什么?流民在他眼里连牲口都不如。能让你待在集镇里不走,就算开恩了。"
"要是连集镇都待不下去呢?"
"那就往山里跑。当盗匪,或者被当盗匪杀掉。横竖都是死。"
莱昂听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他继续在集镇里到处转。找不到活,没人雇一个来路不明、还没担保人的少年。他在市场外围的垃圾堆里翻了翻,捡到半截胡萝卜和一片发黑的奶酪皮。奶酪皮上还有一点硬的,他用牙啃下来,慢慢嚼。
太阳往西沉,温度降下来。
流民们陆续站起来,寻找过夜的地方。有人往镇外的树林走,那里暖和一点但有野兽。还有人往桥洞底下钻,虽然也冷,但好歹能挡挡风。
莱昂跟着人流走了一段,找到一座废弃的石头小礼拜堂。屋顶塌了一半,另一半还勉强遮得住。地上有干草和灰,之前有人在这里生过火。
他走进去时,里面已经有几十个人了。大多缩在角落里不说话。有几个人在低声祈祷,向着那面还立着的墙壁上的褪色壁画,大概是某位神明的画像,但已经看不清面目了。
莱昂在门口找了个位置坐下。
夜风从塌掉的屋顶灌进来,冷得他缩紧了身子。他把仅剩的那一小块面包塞进嘴里,慢慢嚼碎咽下去。胃里有了点东西,但很快又开始空。
黑暗中有人说话。
"听说了吗?瓦洛子爵又征了一批兵。"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征流民当兵?"
"说是征,其实是抓。周边几个村子的壮丁,能走的都被拖走了。不走就杀。说是扩充私兵,我看是去填坑的。"
"填什么坑?"
"跟北边的男爵打仗。格罗姆男爵跟子爵闹翻了,不肯交秋税。子爵要带兵去平他。"
"咱们流民的命算什么。"
"算个屁。子爵一声令下,几百号私兵开到村子里,抢粮、抓丁、烧房子。我原来住的那个村子叫桦木村,在灰石镇北边三十里,上个月被扫了一遍。一百多户人家,活下来的不到十个。"
"上面不管?"
"上面?伯爵大人?伯爵在南部行省的大城里住着,管得到这儿?子爵每年按时交赋税、送贡品,伯爵大人连这片边陲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另一个声音接上来,更年轻,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我亲眼看见的。子爵的私兵把村长吊在村口的橡树上。吊了三天。第三天村长死了,他们把他的脑袋割下来,挂在栅栏上示众。说是'抗税的下场'。"
又沉默了。有人叹气,有人翻身,有人在暗处压着声音哭。
莱昂缩在门口,背靠着石墙,短刀握在手里。他没参与谈话,但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瓦洛子爵。格罗姆男爵。南部行省伯爵。
整夜没有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他从礼拜堂的废墟里走出来。外面的世界被一层薄霜覆盖了,白色的,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透出来,照在霜上,闪着冷光。
很干净,很安静。
莱昂呼出一口白气,在手心上擦了擦。手心的水泡又破了,黏糊糊的。他紧了紧腰间的短刀,走向主街。
当务之急,得先找个活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