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集镇南门外的大路边上,莱昂看到一对姐弟。
姐姐大约十五六岁,个子很高,但瘦得颧骨突出,灰绿色的眼睛下面有两道深影。她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色羊毛裙,外面罩了一件男人的旧斗篷,太大了,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弟弟大概十一二岁,缩在她身后,手里攥着一根木棍。
莱昂是在路边歇脚时注意到他们的。他从集镇里出来,刚被铁匠铺的伙计轰出来,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啃最后一点面包渣。姐弟俩从他面前走过去,姐姐的脚步很快,但弟弟明显跟不上,一直在喘。
"歇一会儿吧。"姐姐说。
"不歇。"弟弟的声音在发颤。
"咱们已经走了三个时辰了。"
"我不累。"
姐姐没再说话。她扶弟弟到路边的树桩旁坐下,自己站在一旁,四下张望。她的目光在路过的每一群人身上都停几秒。
这时四个人从南边的路上走过来,步态松散,但眼睛很活。
领头的是个光头壮汉,左耳垂上挂着一只铜环,脸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大概是在山里过夜时被灌木刮的。他穿着一件镶了铁片的硬化皮背心,腰间挂一把短斧和一把长剑。另外三个穿着差不多,但甲胄差一档,有的是纯皮甲,有的只在胸口钉了几片铁。武器有长矛、短剑和一根包铁的木棍。是血齿的人。
他们一出现在路上,周围的旅人就自动让开了。
光头壮汉扫了一眼路边的人,目光在姐弟身上停住了。
他走过去。
"小妞。"
姐姐的身体绷紧了,往前迈了半步,把弟弟挡在身后。
"你们要去哪?"
姐姐没回答。
光头笑了一下,身后三个人也笑了。
"这条路上不太平。"光头壮汉说,"山里有盗匪,林子里有狼。你们两个小东西,出去可不安全。"
"我们自己能走。"姐姐的声音很硬。
"能走?哈哈哈哈哈,你能走了多远?"
姐姐咬着嘴唇,不说话。
光头壮汉蹲下来,跟她平视。"听着。血齿团,听说过没有?"
姐姐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
血齿佣兵团,莱昂在集镇里他听人提过,名声极差。什么活都接,接了活之后转头就把雇主卖了。给商队当护卫,半路上把商队洗劫一空。替贵族看守据点,夜里打开城门放进盗匪。在边陲一带,"血齿"两个字跟"盗匪"几乎划等号。
"我们可以护送你。"光头壮汉说,"到前面镇上,每人两个银便士。保你安全到达。"
两个银便士。莱昂不知道姐弟俩有多少钱,但他猜不会多。两个流民身上能有几个子儿?
姐姐犹豫了很久,然后从斗篷下面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有几枚铜便士和两枚银便士,大概是她全部的家当。她数出四枚银便士,递过去。
"四枚。我们俩到前面的灰石镇。"
光头壮汉接过银币,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站起来,回头跟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莱昂看见那个眼神。胃收紧了。
光头壮汉把银币塞进腰间钱袋,然后伸手从姐姐手里扯过那个小布包。姐姐攥着不放,被他一把推开。布包落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了:几枚铜便士、一小块干粮、一把梳子、一只缝补过的布偶。
"就这些?"光头壮汉踢了一脚布偶,"拿这点钱想走远路?"
"你们收了钱。"姐姐的声音变了。
"钱?"光头壮汉笑了,"小妞,你以为我们是什么?信义?哈哈哈哈哈哈,我们是佣兵,不是教堂里的牧师。"
他回头看了一眼同伴。其中一个拎起布包翻找里面的东西。另一个走到弟弟面前,蹲下来。
弟弟手里拿着棍子刚一举起。
那个佣兵伸手一巴掌把木棍拍飞了。木棍滚进路边的沟里。弟弟也被带着倒了下去。
姐姐尖叫了一声,冲向弟弟。光头壮汉一把抓住她的斗篷,把她拽回来。斗篷的别针断了,粗布从肩膀上滑下来。
"别闹。"光头壮汉的声音沉下来,"再闹,就把你们两个扔在这条路上。"
莱昂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他在路边大约三十步远,从光头壮汉走过来开始就一直在看。四个人,全副武装。他只有一把锈刀。正面冲突是送死。
他看了看四周。路边有一片碎石坡,大约半人高的乱石堆,大概是从旁边的山上滑落的。碎石堆后面是矮灌木和榛树丛。路的另一侧是一条干涸的沟渠,沟渠对岸是一片密林。
姐弟俩在路的左侧,靠近碎石坡。四个佣兵围在他们周围。
莱昂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站起来,绕到碎石坡的侧面。碎石堆给了他掩护,佣兵在路的另一侧,隔着路面和沟渠,看不见他。
他深吸一口气,把石头用力扔了出去。
石头飞过路面,砸在光头壮汉身后一个佣兵的肩膀上。那人"嗷"了一声,转过身。
"谁?"
莱昂已经从碎石堆后面绕了出来。他弓着腰,快速移动到沟渠边,跳下去。沟渠不深,到胸口,底部是干硬的泥。他沿着沟渠跑向佣兵的方向。
沟渠尽头有一块大石头,大概是以前架桥的桥墩残基。他翻过石头,从沟渠里爬上来,出现在佣兵们身后大约二十步的位置。
"这边!"他喊了一声。
三个佣兵转过身。光头壮汉还没回头。
莱昂攥着短刀冲到离最近那个佣兵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碎石,扬手砸了过去。碎石打在佣兵的脸上和胸口,不疼,但足以让人本能地抬手遮挡。
"操!"那个佣兵骂了一声,拔剑。
另一个佣兵也转过身来,举起长矛。
莱昂转身就跑。
他跑向路边的榛树丛。榛树不密,但枝条交错,跑快了会被刮。他侧着身子钻进去,感觉到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
只有一个人追了过来。好消息。
榛树丛里有几棵粗橡树,树干够宽,能挡住视线。莱昂绕过一棵橡树,蹲在一丛荆棘后面。荆棘的刺扎进他的膝盖和小腿,他没动。
追他的佣兵拨开枝条走过来,手里拿着短剑。荆棘丛太密了,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一片刺。
他犹豫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
莱昂从荆棘丛里伸出手,抓住佣兵的脚踝,猛力一拉。
佣兵摔倒了,后背砸在一根横在地上的树根上,短剑飞了出去。
莱昂从荆棘丛里扑出来,整个人压在佣兵身上,左手按住对方的手腕,右手举起短刀。
他刺了下去。刀尖刺入佣兵的肩膀,没有瞄准死穴,他瞄不准,只能刺向最近的部位。刀刃没入皮甲和肉之间,卡在锁骨和肩胛骨的缝隙里。
佣兵嚎叫了一声,另一只手抓住莱昂的手腕,力气大得让骨头都嘎吱响。莱昂的手在抖,握不住刀柄。
他拔刀,又刺了一下。这次刺在佣兵的前臂外侧,皮甲没覆盖到的地方。刀尖划开皮肤,血涌出来。
佣兵的手松了。
莱昂翻身滚开,站起来,往榛树丛深处跑。身后传来佣兵的嚎叫和外面另外两个人的骂声。
"那小子在那边!"
"去把他宰了!"
莱昂没回头。他在灌木丛里拼命跑,枝条抽在脸上、胳膊上、腿上,留下一道道血痕。右脚踩到一根隐藏的树根,扭了一下,脚踝传来一阵剧痛,旧的伤还没好,又扭了。
他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
追了一段,追兵的脚步声慢下来,灌木丛太密了,他们跑不快。
莱昂钻出灌木丛,眼前是一片密林。他冲进去,跑了一百多步,直到肺要炸开,才停下来。
他靠在一棵大橡树上,大口喘气。没有追来。
但姐弟俩。
他咬着嘴唇,沿着原路小心翼翼地绕回去。从灌木丛边缘往外看。
路上,光头壮汉正蹲在弟弟面前。弟弟蜷在地上,脸上有血,大概挨了一拳。姐姐跪在旁边,斗篷被撕成了两半。
四个人哄笑着走了。
姐弟俩坐在路边,一动不动。
莱昂站在灌木丛后面,手指嵌进了树皮。指甲断了。
他看着姐姐把弟弟搂进怀里。
莱昂看到没事,就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去。
天黑了,莱昂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来。溪水很浅,流过石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他蹲下来,把脸浸进水里。
脸上有几道灌木刮的血口子,右脚踝肿得老高,左手虎口磨破了,攥刀攥的。
他洗了脸,把短刀也洗了。刀刃上的血已经干了,他用石头刮了刮。刀上还是锈,还是个钝刀子。
他把刀插回腰间,靠着溪边一块大石头坐下来。
村东的猎户格雷戈尔曾经跟他说过,他年轻时在山里打过狼。独狼活不过冬天,因为没有人帮它看后背。
莱昂把膝盖抱在胸前。
四个人就能把两个手无寸铁的孩子按在地上抢。他有刀,但一把刀连皮甲都刺不穿。如果当时他不是躲在灌木丛后面扔石头,而是正面冲上去,他现在就是一具尸体。
溪水在石头间流过去。莱昂坐在溪边,听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