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棘隘口南面的树林出来时,天刚蒙蒙亮。脚踝肿得已经不怎么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钝重的麻木,跟绑了块石头差不多。他一瘸一拐走回集镇外围,在城门附近的垃圾堆里翻找。
铁匠铺倒掉的废渣里有碎铁片。指甲盖大小,锈迹斑斑,边缘锋利。他捡了三块。
集镇南门外有一排矮棚,给外来工匠临时干活用的。铁匠铺的一个学徒正在棚子里叮叮当当敲什么。莱昂走过去,把三块碎铁片放在台子上。
学徒抬头看他。赤脚,破衣,脸上带着灌木刮出来的血痕。
"什么?"
"铁片。换吃的。"
学徒拿起铁片看了看,嗤了一声。"这叫什么铁?废渣。"
"能回炉。"
"回炉个屁。杂质太多,烧了也白烧。"他把铁片扔回台子上。
莱昂没动,把铁片又推了过去。
学徒皱眉。"你烦不烦。"
"一块铁片换一个铜便士。"
"你疯了?这破铁。"
"那换半块面包。"
学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铁片,从台子下面摸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麦面包,扔给莱昂。
莱昂接住,咬了一口。硬,但能吃。
他继续在垃圾堆里找。到中午凑到了五枚铜便士的"价值":三块碎铁片、一段还能用的皮绳、一截断了的铁钉。拿到铁匠铺后门,跟另一个学徒讨价还价,换到了三枚铜便士的实物。
加上从垃圾堆里捡到的两枚铜便士。一枚掉在泥里,他刨出来的。另一枚从一个醉汉的破钱袋缝隙滑出来,落在地上。
一共五枚铜便士。入城税每人两枚。
他在正午时分走向城门。
黑棘隘口的城门是一座石砌拱门,两侧连着木栅栏和夯土墙。城门上方有座小型箭楼,楼顶飘着一面旗帜,黑底,灰白色画着一根缠绕荆棘的权杖。瓦洛子爵的纹章。
城门下站着六名私兵。镶铁片的皮甲,长矛竖在身边,腰间挂着短剑。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的军士,坐在木椅上,面前摆着一只钱箱。
进城的队伍排了很长。商人、旅人、赶牛车的农夫、带驴子的行脚僧。
队伍缓慢移动。前面一个赶驴的老头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铜便士丢进钱箱,军士挥挥手,放行。
轮到莱昂。
"入城税。"
他摸出五枚铜便士。
军士数了两枚丢进钱箱。
"名字。"
"莱昂。"
"从哪来?"
"北边。"
军士抬头看了他一眼。赤脚,破衣,瘦得像根柴火棍。目光停了两秒就移开了。
"进去。别惹事。"
莱昂走进了城门。
城门里面跟外面完全是两个样子。
主街比他之前来那次更嘈杂。今天是集市日,每隔五天一次的自由集市,周边村镇的商人、农夫、手艺人全来了。街道两侧摆满摊位,卖布的、卖铁的、卖牲畜的、卖粮食的、卖陶器的、卖草药的。摊位之间的空地上有人表演杂耍,有人兜售来路不明的护身符。
空气里混着烤肉、牲畜粪便、汗水、麦芽酒和木头烟的气味。
莱昂走在人群里,第一次没有低着头。
一队骑兵从主街北端过来。前面两个骑马的仆从,穿统一灰色外套,胸口纹章盾上画着一只展翅的乌鸦,某个男爵家族的标记。后面跟着一匹黑色战马,马上坐着穿锁子甲的人,头盔面甲放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战马后面又跟着两名骑兵。
路上行人纷纷让到两侧。一个小贩来不及收摊,被仆从一矛杆扫翻了,陶罐碎了满地。小贩跪在地上捡碎片,嘴里嘟囔着什么,不敢大声。
骑兵经过时,城门旁的私兵全部站直了身体。不是敬礼,是那种更深的畏惧。低着头,长矛拄在地上。
骑兵队消失在街道拐角。私兵们松了口气,重新坐回去。
"那是谁?"莱昂问旁边摆摊的老妇人。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弗里茨男爵。灰石镇的领主,格罗姆男爵手下的封臣。"
"来这干什么?"
"谁晓得。大概是跟子爵大人议事。"老妇人压低声音,"最近不太平。格罗姆男爵不肯交秋税,子爵大人要带兵去打他。弗里茨男爵两边跑,想调解。"
莱昂没再问。
他继续走,在一个卖铁器的摊位前停下来。
匕首、短剑、矛头、铁钉、锄头、马蹄铁。最便宜的匕首十五枚铜便士,最便宜的矛头八枚。一把像样的短剑,二十枚银便士。
莱昂摸了摸腰间的锈刀,走了。
卖粗粮的摊位前他又停下了。一蒲式耳黑麦四枚银便士,一蒲式耳燕麦三枚银便士,半磅黑麦面包一枚铜便士。
他手里有三枚铜便士,能买三块半磅面包。
一枚铜便士递给摊主,换了一块面包。走了很远找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坐下来,掰成四份,吃了四分之一。剩下的用布包好塞进衣服里。
太阳开始西沉,集市渐渐散了。摊位被收起来,垃圾扫到路边。街上行人少了,佣兵开始多起来,从各个酒馆和兵营里出来,成群结队大声说话大声笑。
莱昂靠在街边一面墙上看着他们。
有穿锁子甲配长剑的,也有穿硬皮背心配短刀的。有些人一看就是老兵,伤疤、断指、走路的姿态都带着磨出来的沉稳。也有些新手,甲胄太新、武器太亮、说话太大声。
在荆棘村,莱昂没想过自己会跟"打仗"沾边。他是流民的孩子,长大后大概是某位男爵领地上的佃农,种地、交税、挨饿、老去。
一个佣兵走过时踢了他一脚,大概只是觉得挡路。莱昂被撞得往后一趔趄,背撞在墙上。
"让开,小叫花子。"
莱昂站稳,继续靠在墙上。
天色暗下来了。
他需要一个过夜的地方。废弃礼拜堂太远,桥洞下面太冷。转了一圈,找到一间酒馆的后巷。
酒馆叫"断剑",招牌上画着一把断成两截的剑,下面一个歪歪扭扭的酒杯。边陲佣兵聚集的下等酒馆。后巷里弥漫着呕吐物和泔水的味道,但至少能避风。
酒馆后墙的角落里有两个大木桶,之间刚好有个缝隙能蜷进去。木桶装的是麦酒,散着浓烈的酵母味。
酒馆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笑声、杯子碰撞声。有人唱歌,走调的,粗俗的,声音很大。
这就是黑棘隘口。边陲唯一的集镇。瓦洛子爵的治所。
莱昂闭上眼睛,缩进缝隙,把膝盖抱在胸前。
但今晚只需要找个不被发现的位置,睡到天亮就行。
酒馆后门开了一下,倒出一桶泔水,热气扑到他脸上。门砰地关上了。
莱昂把脸埋进膝盖里。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