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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14 11:14:36

沈墨被带回那条巷子时,天还没亮透。

清晨的巷子空气里有股潮湿的煤灰味,混着隔夜垃圾的酸气。楼下老太太养的黄狗蹲在墙根,舌头耷拉着,看见他又夹着尾巴往后退了两步。

他站在门前,走廊里站着几个穿制服的警察,有人拿着相机在拍照,闪光灯隔几秒亮一次,把墙壁上的裂纹照得一清二楚。尸体已经被抬走,只留了一摊用粉笔圈出来的暗色痕迹,从门缝一直蔓延到走廊中间。

江晚站在门框边,手里拿着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只银色的打火机。她没穿警服,套了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扎得很紧,露出一张线条分明的脸。

“你昨晚说听见隔壁有人吵架。”她声音不大,但走廊里的嘈杂声像是被这句话压了下去,“几点?”

沈墨看了一眼门框上的粉笔标记:“记不清,我回来的时候隔壁灯是亮的,大概十一点左右。吵了没多久,就听见门响了一声,然后那个男人说话,女的没再出声。”

“什么话?”

“听不清内容,语气像是劝。”

“那个打火机你见过吗?”江晚举起证物袋。

沈墨盯着那只打火机看了几秒,徽章是金色的,刻着两把交叉的剑,中间一个“陆”字,字迹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但轮廓还在。他摇了摇头。

江晚没再追问,转身走进隔壁的空房间。沈墨站在门外,看见她蹲在门框内侧,用手指在离地面四十公分左右的位置比划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门锁。

“这个刮痕,昨天你在场的时候就看见了?”她回过头。

“没有,我昨晚出来看的时候走廊灯是灭的,什么都看不清。”

“那今天早上你怎么注意到门框上有刮痕的?”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光线不一样。”

江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但仰头看他的目光很稳,像一根钉子钉在那儿。

“你昨天刚出狱,今天就死了陆家的人,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巧。”沈墨说,“但我没杀人。”

“我知道你没杀人。”江晚说这话的时候,旁边的刑警都愣了愣,“但你知道是谁杀的。”

沈墨没接话。

审讯室比他想象的要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面有片干透的水渍,茶杯下压着一张卷边的外卖单。日光灯管的一端已经发黑,嗡嗡地响着。

江晚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里面夹着几张现场照片。陆明的脸被处理过,但脖子上的伤口还是很清楚,一刀,从左侧切入,向右下方斜拉,割断了气管和颈动脉。

“凶器是单刃刀具,刃宽大约两厘米,手法很专业,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江晚说着,翻了翻文件,“现场没有搏斗痕迹,门锁完好,死者身上没有其他外伤。他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从背后割喉的。”

沈墨看着照片,没有移开视线。

“法医推测死亡时间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江晚合上文件,“你昨晚回房间之后,有没有听见什么异常的声音?”

“没有,我睡着了。”

“睡得很死?”

“十年监狱,第一天出来,累。”

江晚盯着他看了几秒,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桌面中央。那是一份指纹比对报告,上面用红笔圈出一个匹配结果,相似度99.7%。

“门框上提取到的指纹是你左手的拇指。”江晚说,“位置在门框内侧,高度一米二左右,指向朝下。你昨天推门出来的时候,左手扶过门框。”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我出来的时候,走廊没灯,我扶着墙探路。”

“门框上只有你一个人的指纹。”江晚说,“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

“意味着凶手戴了手套。”

江晚微微眯起眼睛,没接话。她重新翻开文件,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换了一个问题:“陆明这个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

“他是陆昭的堂弟。”

沈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你替陆昭坐了十年牢,你不认识他堂弟?”江晚的声音稍稍抬高了一点。

“陆昭的朋友我不都认识。”沈墨说,“我替他坐牢是因为我欠他的人情,不是因为他把我当兄弟。”

江晚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审讯室里的日光灯闪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滋啦声。

“那你觉得,谁最想杀陆明?”

“我刚出狱一天,连新闻都没看。”

“但你住在案发现场的隔壁。”

“巧合。”

江晚没再追问。她站起来,推开审讯室的门,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可以走了,但别离开这个城市。”

沈墨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隔壁那个戴劳力士的男人,你们找到了吗?”

江晚转过身:“你怎么肯定是劳力士?”

“声音。”沈墨说,“金属扣刮到门框的声音,劳力士的金属扣和别的表不一样,声音更脆,更短。”

江晚没说话,等沈墨走出去之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查一下陆明死前三小时的监控,找一个戴劳力士的男人进楼道。不,不用找正脸,找手腕。”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了。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盯着审讯室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照片。照片边缘已经磨得发毛,里面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警服,站在派出所门口,笑得露出两排牙齿。

她父亲。十年前拖着一身伤回家,第二天没醒过来。

她翻到照片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沈墨。

字迹是父亲留下的,后面还有一个问号。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被风吹开一条缝,清晨的光线从缝隙漏进来,在水泥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江晚把照片收进口袋,转身走向监控室。

技术员已经把画面调出来了,屏幕上是陆明家楼道口的监控,时间轴拉到案发前三小时。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和陆明一起走进楼道,全程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和脖子。

“放大。”江晚说。

技术员把画面放大,像素不够,男人的脸糊成一团,只能看见他下巴左侧有一颗很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另外一个角度的呢?”

“后门也有一个摄像头,但灯光太暗,什么都看不清。”技术员调出另一段画面,“他出去的时候也一样,低着头,全程没抬过脸。”

江晚盯着屏幕,反复看了三遍那个男人走进楼道和走出楼道的画面。进来的时候他走在陆明身后,出去的时候是一个人,时间间隔四十七分钟。

“有没有拍到他的手表?”

技术员把画面定格在男人走进楼道的那一刻,他的左手垂在身侧,袖口微微上翻,露出一截金属表带。画面放大三倍之后,只能看见表带的颜色是银白色,形状看不清。

“分辨率不够,没法确定是不是劳力士。”技术员说。

江晚把画面截图保存,然后打开手机,翻出沈墨的档案。照片是他十年前拍的,二十二岁,脸上还有一点青涩,眼睛很亮,嘴角微微上扬,和今天在审讯室里那个沉默的男人判若两人。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备注:“此人极善观察细节,审讯时注意其语言引导。”

备注的日期是十年前,签字的人姓赵——赵铁柱。

江晚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太阳从楼缝里挤出来,照在对面楼的窗户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她又看了一眼监控画面里那个男人的下巴,那颗痣的位置,心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她没来得及抓住。

桌上的电话响了,技术员接起来,说了几句,然后转向江晚:“江队,陆明手机里的通话记录查出来了,死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一个叫‘陈姨’的号码,通话时长三十七秒。”

“陈姨是谁?”

“陆昭的母亲,陈丽敏。”

江晚沉默了几秒,拿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监控画面,画面里那个男人的下巴和那颗痣,在日光灯下格外清晰。

她掏出手机,给赵铁柱发了一条短信:“赵叔,有空见一面。”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只剩下日光灯管嗡嗡的响,像是有人在墙角压低声音说话。

她走出大门的时候,看见路边垃圾桶旁边站着一个女人,二十五六岁,穿白色风衣,长发披肩,正低头翻手机。江晚走过去的时候,那女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温婉的脸,眼角有泪痕。

“苏法医?”江晚停住脚步。

苏晚晴把手机收进口袋,勉强笑了一下:“江队,陆明的尸检我来做吧。”

江晚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是家属。”苏晚晴说,“但我也是法医。我想知道他怎么死的。”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苏晚晴的风衣下摆,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她站在那里,眼眶泛红,但站得很直。

江晚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递过去:“你拿这个去做比对吧。”

证物袋里装着一根细长的头发,黑色的,大约十五厘米长,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微弱的光泽。

“现场地面上提取的。”江晚说,“位置在尸体旁边,不是死者的。”

苏晚晴接过证物袋,指尖捏得很紧,指节发白。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停车场,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

江晚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弯腰捡起地上半张被踩脏的外卖单,翻了个面,上面印着“陆家私人会所”六个字,边缘沾着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

她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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