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留时限还剩四个小时的时候，江晚推门进了审讯室。
她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封面朝下，手指压在纸面上没松开。“你可以走了。”
沈墨坐在椅子上，手铐已经摘了，手腕内侧留了两道红印。他没急着站起来，目光扫过江晚的手指关节——指节泛白，指甲掐进纸面边缘。
“那具尸体，不是我杀的。”他说。
“我知道。”江晚把文件抽回来，“但你也没说实话。你说你听见隔壁吵架，听见劳力士扣刮门框的声音，这些我信。可你还有一件事没说——”
她顿了一下，盯着沈墨的眼睛：“你今早指认现场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看门框内侧。普通人不会注意那个位置，除非你提前知道那里有刮痕。”
沈墨没接话。审讯室天花板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像一只困在玻璃罐里的苍蝇在撞墙。
江晚没再逼问，起身拉开门：“出去吧，别让我后悔。”
沈墨站起来，走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混着咖啡的苦。他脚步没停，快步穿过走廊，推开刑侦支队的大铁门。
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一支烟的时间，他站在台阶上没动，等着眼睛适应亮度。
一辆黑色迈巴赫从路口拐进来，无声无息地滑到他面前停下。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保养得精致得几乎不像五十五岁的脸。陈丽敏戴着墨镜，唇色涂着暗红色的口红，笑容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角度。
“沈墨，十年不见，你倒是学会了沉默。”
她推开车门，黑色高跟鞋踩上地面，皮鞋底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泥土。她走到沈墨面前，从手包里抽出一张支票，递到他胸前。
数字他没细看，但那一串零足够买下城中村整条街。
“签个字，承认我小儿子是你杀的。这笔钱归你，我保你二审减刑，十年之内出来。”
沈墨看了支票三秒。他接过那张纸，折成两半，沿着中线慢慢撕开，又折了一次，再撕。纸纤维断裂的声音很脆，像骨头被折断。他把碎屑拢成一团，转身扔进路边垃圾桶里。
陈丽敏没生气。她笑了笑，从手包里掏出手机，对着沈墨的背影拍了一张照。屏幕里他站在垃圾桶边，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衣领歪了半边。
“挺好。”她说完上车，迈巴赫无声驶离。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车尾消失在路口拐角。他从裤兜里摸出那卷废纸片——今早出狱时捡的那张通下水道广告，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铅笔字，字迹很淡很急：“陆明会死。你也要死。——信我。”
他不知道这张纸什么时候塞进他口袋的。出狱时身上只有路费，衣服是看守所临时发给他的旧外套，口袋内侧有个指甲盖大小的破洞。他摸进去，指尖碰到一小块硬物——应该是塞纸片的人顺手塞进来的。
他站在垃圾桶边上，把那行字又看了两遍，然后把纸片撕碎扔进桶里。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楼道里很安静，楼下快餐店的炒菜声透过地板缝隙涌上来，混着辣椒呛人的气味。他掏出钥匙开门，门锁没卡住，轻轻一转就开了。
不对劲。
他上午出门的时候，门锁是拧了两圈才锁死的。现在锁芯的位置偏了半格，像是被人用薄片顶开过。
他停在门口没进去，视线先扫了一圈屋里的东西。床单有新的褶皱，枕头的位置被挪过，床头那个破三合板柜子的抽屉拉开了一条缝——他出门前记得是关死的。
沈墨轻轻带上门，没出声。他走到床边蹲下，手指沿着床头板的边缘摸了一圈。木板和墙壁之间有一条窄缝，他指尖探进去，触到一个金属物件。拽出来，是一把老式铜钥匙，表面有一层氧化发黑的底色，钥匙柄上刻着三个数字——“176—4”。
他翻过来看背面，凹槽里还残留着一点干透的胶水痕迹，像是曾经粘在什么东西上被人扯下来的。
沈墨把这把钥匙攥在手心，仔细回想了一遍陆家老宅的布局。十年前他经常跟陆昭去那里打牌，地下室入口在厨房地砖下面，地面铺着六角形的瓷砖，有一块可以掀起来。地下室有一排铁皮储物柜，他记得最里面的那个柜门上贴着“176”的白色标签。
编号176，第4号柜子。
他把钥匙塞进袜筒里，站起来，重新检查了一遍房间。柜子抽屉被翻过，但来人什么都没拿走——或者说，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他唯一的行李是监狱里带出来的两套衣服和一双鞋，床头柜里放着七十二块路费余下的二十七块钱，一分没少。
他们不是来偷东西的。
是来找东西的。
沈墨坐在床沿，伸手摸了一下床单——床面上有一小块没抹平的褶皱，从位置上判断，是一个成年人趴着手肘撑在床上留下来的。来人翻过床头板，但没有找到这把钥匙。
他把钥匙藏得够深，十年监狱生涯教会他的一件事就是：什么地方都不安全，只有缝隙里才有活路。
窗外隔壁楼的墙壁上有个人影一闪而过。沈墨侧头看过去，那扇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很快恢复静止。他没再多看，起身把门关上，从里面反锁，拧了两圈。
钥匙在袜筒里硌着他的脚踝，冰凉的，像一件不该出现在他手里的东西。
陈丽敏今天来给他支票，不是真的要他认罪——她要的是他拒绝之后的结果。她拍照，发出去，然后当晚他的房间就被翻了。翻完却什么都没拿走，说明他们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有人提前把钥匙塞进他床头板后面。这个人知道他会被抓进派出所，知道他会被放出来，知道有人会来翻他的房间，知道他会在这之前发现钥匙。
沈墨盯着门把手上松动的螺丝，沉默了很长时间。
楼下那家快餐店的油烟味又飘上来，他想起老板娘递给他盒饭时眼神里那点怜悯。他想起出狱时口袋里那片废纸片，字迹潦草粗糙，写的却是他出狱后才可能发生的事情。
有人在替他走下一步棋。
而他还不知道这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