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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8-14 11:14:36

沈墨站在陆家老宅后门的巷道里,头顶是一盏半亮不亮的路灯,灯泡里积了层灰,光打在青砖墙上像隔了层毛玻璃。

钥匙上刻的“176—4”是铁皮编号,陆家老宅地下储物柜的编号规则是“楼栋—排号”,他十年前来过一次,记得格局没变。老宅主体已经封了,正门贴着封条,但后门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只拦了一道铁栅栏,锁头锈得发绿,用扳手别了两下就开了。

楼梯拐角堆着几只空纸箱,纸皮受潮塌了一半,露出里面发霉的旧衣服。沈墨踩过碎玻璃,鞋底碾出细碎的声响,在地下室走廊尽头找到了编号176的储物柜。

铁皮柜四排四列,176在最底层,柜门锁着一把老式挂锁。沈墨蹲下来,用钥匙插进去拧了一圈,锁芯涩得转不动。他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对着锁眼烤了十几秒,再拧,咔哒一声弹开了。

柜子里只有一捆报纸。

报纸是十年前的本市晚报,被压得很平,边缘发黄,有几页被水渍洇得字迹模糊。沈墨把报纸抽出来翻到社会版,头题就是那场车祸的报道——标题用了二号黑体:“滨江路女尸案告破,肇事者沈某供认不讳”。

报道配了一张照片,拍的是肇事车辆的驾驶座,方向盘上沾着暗色的血迹。文字部分记录了案情经过:年轻女子深夜骑电动车经过滨江路辅道,被一辆黑色奥迪追尾撞击,当场死亡。沈某开车逃逸,次日投案自首,血型比对与方向盘血迹一致,均为O型。

报纸边缘有人用红笔圈出“肇事者血型O型”这行字,旁边手写了一行小字,钢笔,墨水已经褪成淡褐色。

“真凶AB型。”

沈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捏着报纸边缘,指腹能感觉到纸面上钢笔划过留下的压痕。写字的人用力很大,有几个笔画甚至划破了纸面。

他把报纸叠好塞进外套内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地砖上。

沈墨没回头,把柜门重新锁上,转过身的时候右手已经摸到腰间的钥匙串,拇指卡在最大的那把铜钥匙上。

来的人是苏晚晴。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个帆布袋,站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表情看不出意外或者惊吓,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这里。

“陆明跟我说过这个柜子。”苏晚晴开口,声音不大,在地下室的回音里显得很轻,“他说里面放着你顶罪的证据。”

沈墨没动。“你跟着我来的?”

“我在老宅对面等了三个晚上。”苏晚晴往前走了一步,帆布袋里的东西磕了一下,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我知道迟早会有人来翻这个柜子,要么是你,要么是陈丽敏的人。”

她走到沈墨面前,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透明的塑料封口,里面装着一根红绳。绳子大概二十公分长,编了梅花结,末端有些磨损,沾着暗褐色的痕迹。

“这是我在陆明卧室找到的。”苏晚晴把证物袋递过来,“藏在他床垫下面,压在弹簧夹层里。你认识吗?”

沈墨接过证物袋翻过来看,红绳上的梅花结编法很特别,每朵梅花五瓣,但最下面那朵只有四瓣。他瞳孔缩了一下——他认识这根绳子。

十年前车祸案庭审那天,来了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庭审结束后她拦住沈墨的辩护律师,递过去一根红绳,说这是她女儿生前戴的平安绳,让律师转交给沈墨,说她不恨他。律师后来把红绳交给了沈墨,沈墨拿在手里看了几天,最后塞进了抽屉里,再没见过。

“你是那个女人的女儿?”沈墨抬起头。

苏晚晴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像一潭死水。

“陆明告诉我这根红绳的故事。”她顿了顿,“他说当年负责案件的老刑警赵铁柱,在事故现场捡到了这根绳子,顺着它查到了受害者的身份。受害者叫丁晓梅,二十二岁,老家在邻市,家里只有一个年迈的母亲。丁晓梅出殡那天,那个母亲来过殡仪馆,抱着女儿的骨灰盒坐了一整夜。”

沈墨的手垂下来,证物袋贴着裤缝,红绳在塑料袋里轻轻晃动。

“那个母亲后来怎么样了?”他问。

“不知道。”苏晚晴说,“陆明没告诉我。”

两个人相对沉默了几秒,地下室的空气又冷又潮,墙壁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水珠。沈墨把证物袋还给苏晚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你来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苏晚晴接过证物袋放回帆布袋,拉链拉好,抬起头看着沈墨:“我要找到陆昭。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如果知道他在哪,告诉我。如果你不知道,那我就跟着你,直到你找到他。”

她把帆布袋甩到肩上,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脸说:“对了,丁晓梅的血型是O型,和你在报纸上看到的一样。但陆明死之前的血检报告我看了——陆明的血型是AB型。”

她走了,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上,最后被铁栅栏拉开的吱嘎声截断。

沈墨站在原地抽完了那根没点燃的烟,把烟丝一点一点揉碎撒在地上,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那边没有说话,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是我。”沈墨说,“帮我查一个名字,丁晓梅,二十年前的车祸受害者。”

“十分钟。”对面挂断了电话。

沈墨把手机塞回兜里,刚迈出地下室,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没有号码,只显示未知。

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赵铁柱今天要去旧档案室销物证,下午两点。”

他看了眼手机时间——十二点四十分。

同一时间,江晚坐在刑侦支队档案室的铁皮椅上,面前摊开的是陆明生前的通话记录。她用笔尖一行一行划过去,在最后两页找到了那条异常的通话——手机号是赵铁柱的,时间在陆明死前四小时,通话时长一分十二秒。

她拨了那个号码,响了六声,无人接听。

江晚从椅子上站起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夹克拉开门走出去。走廊上迎面碰上了一个老档案员,正端着一杯茶往这边走,看见她急匆匆的样子侧身让了让。

“赵铁柱今天来过了吗?”江晚问。

“来了,一早就来了,说是要找十年前的那本案卷。”老档案员嘬了口茶,“我看他在借阅登记簿上签了字,现在应该还在五号库房。”

江晚快步往五号库房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她推开库房的门,里面没有人,一长排铁皮档案柜整齐地排列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两根不亮了,剩下的两根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五号库房尽头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本案卷,借阅登记簿摊开在最后一页,赵铁柱的签名还墨迹未干。

江晚走过去翻了翻案卷,是十年前车祸案的全部卷宗,从现场勘查记录到血样比对报告,装订得很整齐。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血样比对报告那一页被人撕走了,只在装订线上留下一条细细的纸茬。

她掏出手机正要拍照,余光扫到桌角地面上有一小片暗色的东西。蹲下来捡起来看,是一截烟头过滤嘴,被踩扁了,上面沾着点灰白色的灰。

江晚把烟头放进证物袋,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库房,目光落在靠墙的第三个档案柜上。柜门没有关严,露出一个缝,缝里塞着一张纸角。

她走过去拉开柜门,里面是一排旧物证袋,编号正好是十年前那个案子的物证。每个袋子都已经破损发黄,里面装着的物证大多已经氧化变色,唯独最底层的一个袋子明显比其他干净,封口处还有新贴的标签。

江晚蹲下来,翻开标签看了一眼,上面写着:编号0327,物证名称——肇事车辆方向盘血迹样本(已销毁)。

她眯起眼睛,手指在“已销毁”三个字上停了停,正要站起身来的时候,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沈墨。

“赵铁柱约了人在滨江路的老茶室见面。”沈墨的声音很稳,“你去找他,他手里应该还有一份原始血样报告。”

“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给我发了条短信,署名未知。”沈墨说了个地址,“我现在过去,你到的时候先别进去,等我。”

电话挂断了。江晚站在档案柜前,盯着手里那张写着“已销毁”的标签,把手机收好,推开库房门快步走出去。

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日光灯管的嗡鸣声还在继续,桌子上那本案卷翻开的页面上,有一小片灰烬轻轻飘落下来,落在“肇事者血型O型”那一行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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