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丽敏在陆家老宅的茶室坐了二十分钟,茶已经换了两泡。
茶室在宅子东厢,以前是陆老爷子用来待客的地方,紫檀木茶台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壶口还在冒着热气。窗外的天光透过隔扇照进来,在桌面拉出一道斜斜的光影,光线上浮着细密的灰尘。
赵铁柱被佣人领进来的时候,脑门上浮着一层汗。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进门先看了一眼陈丽敏身旁站着的两个男人——一个穿黑西装,一个穿藏青色夹克,手都插在兜里。
“坐。”陈丽敏没抬头,手指捏着茶夹往杯子里放茶叶,动作慢得像在摆弄什么精密仪器。
赵铁柱在对面坐下,把信封放在茶台边上,手没立刻拿开,像是还在犹豫要不要松手。
陈丽敏抬了抬眼皮,目光扫过信封封口——已经拆过了。
“你放心,没人动过。”赵铁柱压低声音说,干笑了两声,“我这把年纪了,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我心里有数。”
陈丽敏没接话,伸手把信封拿过来,从里面抽出一张发黄的A4纸。
纸张边缘已经泛脆,折痕处裂了两道小口子,上面印着头号——“滨江路恶性交通肇事案”,编号正好对应十年前那起案子。表格中间的血型检测栏用签字笔填写了两行字,一行写着“嫌疑人O型”,另一行写着“死者O型”。
但真正的内容在背面。
陈丽敏把纸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复印的化验单,纸面发皱,边缘有被烧过的焦痕。化验单上的字迹小得几乎看不清,但AB型三个字被红笔圈出来了,旁边还标注着日期和检测人签名——时间比正面表格的填写日期早了三天。
“当年化验室留的备份,我花了不少功夫才搞到的。”赵铁柱的声音更低了,凑近茶台,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正面表格是我替你填的,背面这个才是真的。死者在车祸前已经受过伤,体内的血液和组织都是AB型,跟方向盘上的血迹根本不匹配。”
陈丽敏盯着化验单看了几秒,表情没有变化。她把纸张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拉开放在脚边的手提箱,把信封塞进夹层里,拉上拉链。
整套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赵队长办事,我信得过。”她说,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钱已经转进你女儿那个账户了,分期走的,查不到来源。”
赵铁柱松了口气,脸上挤出一点笑,站起来正要往外走。
陈丽敏忽然开口:“有件事想请教赵队长。”
赵铁柱脚步顿住,转身看着她。
“陆明出事前几天找过你吧?”陈丽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看着杯里的茶汤,“他跟你要什么?”
空气安静了两三秒。茶室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走针声,隔扇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踩在石板地上很快消失了。
“陆明是找过我。”赵铁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他说他手头有点麻烦,想让我帮忙查一下当年那起案子的物证还在不在,我没答应。这事跟你说了吧?电话里我就说清楚了。”
“电话里说的跟当面说的,总归不一样。”陈丽敏笑了笑,放下茶杯,朝赵铁柱挥了挥手,“去吧,辛苦赵队长跑这一趟。”
赵铁柱点头哈腰地往外走,推开茶室的木门,穿过游廊,绕过已经干涸的假山水池,走到老宅的偏门。他的车停在巷口的树荫底下,一辆老款桑塔纳,车漆脱落了不少,后备箱盖子上积了一层鸟粪。
他掏出钥匙按了一下解锁,走到驾驶座门前,弯腰拉车门的时候,余光瞥见车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蹲下来一看,右前轮瘪了,胎面上扎着一根细长的螺丝钉,钉子头还连着半截橡胶垫。
赵铁柱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站起来扫了一圈四周。巷子里没人,只有远处墙角蹲着一只花猫,舔着爪子。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拨了两遍,都提示“无网络信号”——屏幕右上角那个信号格彻底空了,只剩下运营商名字还亮着。
手机被屏蔽了。
他猛地回头看向老宅的方向,隔着一道墙和几十米的巷道,茶室的窗户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
赵铁柱的手开始抖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锁上车门,把车窗摇上,缩在驾驶座上大气不敢出。后视镜里,巷子那头出现两个黑点,正朝这边移动——是那两个在茶室里面站着的男人的身影。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信号。
后视镜里的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穿黑西装的那个已经掏出对讲机说了句什么,另一个从口袋里摸出一副白手套,正在往手上套。
赵铁柱的手更抖了,几乎要握不住手机。他猛地掀开手机后盖,把SIM卡撬出来,指甲发着抖,费力地把那张指甲盖大小的卡片掰成两半,又从中间折断一次,确认它碎成四片。
他没有摇下车窗扔掉,那太显眼了。他一只手撑着座椅,另一只手把碎卡塞进驾驶座的座椅缝隙里,用力往里按了又按,直到指尖碰不到为止。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直,两只手攥着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后视镜。
两个男人已经走到车后了。
黑西装伸手敲了敲后备箱盖,力道不大,但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赵铁柱没动。那个人又敲了一下,然后绕到驾驶座旁边,弯下腰,平视着赵铁柱的脸,笑了一下。
是个很客气的笑容,像在跟邻居打招呼。
“赵队长,夫人让我送您一段路,这条巷子不好打车。”
赵铁柱没说话。他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节泛白,后视镜里映出他的脸,嘴唇发干,灰白的胡茬在午后的光线里根根分明。
他没开车门,也没摁喇叭。
黑西装站着没动,仍然保持着那个笑容,一只手扶着车顶边缘,另一只手垂在裤缝附近,指尖露出口袋外一个金属反光——像是一把钥匙的齿尖,又像是别的东西。
赵铁柱转过头,盯着前方巷口,手摸到点火钥匙,拧了一下。
发动机响了。
他没有松开手刹,只是让发动机空转着,排气管喷出的热气蒸得地面上的灰尘打了两个卷。
后视镜里,藏青色夹克的男人绕到车头前方,站定,两只脚分开,没有让开的意思。
赵铁柱踩了一脚油门,然后猛松。
发动机轰了一声,又安静下来。烟从排气管口涌出,飘散在午后闷热的空气里,慢慢消失不见。
茶室里面,陈丽敏正低头翻看手提箱里那份DNA报告。她把纸张举起来,对着隔扇透进来的光看了很久,目光定格在“AB型”三个红笔圈出的地方。
佣人推门进来换了壶热水,轻声说了句:“夫人,赵队长的车发动了,还没走。”
陈丽敏没回答,放下纸张,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六声才接通。
“陆明出事前见过他。”陈丽敏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先留着,别动大的。”
电话那头没说话,挂断了。
陈丽敏把手机放在茶台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视线落在隔扇上的光影里——一束光正沿着木纹缓缓移动,像一根看不见的手指在慢慢靠近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