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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14 11:28:15

第二天早上,朱颜被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一缕日光弄醒。

北平十一月的早晨有一种干净又肃穆的冷。她从被子里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索了半天才找到手表。七点刚过一刻。窗外院子里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听起来比她还精神。

她躺了片刻便坐起来,披上棉袍,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黄叶挂在枝头,被晨光照得透亮。北平的秋天总是很短,短得像是有人翻了一页书,还没来得及看就过去了。

洗漱过后,她换了件素青色的棉布旗袍,把头发在脑后束成一个低马尾,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面容清秀,眉眼之间还带着一点没有完全褪去的少年气,嘴唇抿起来的时候有浅浅的一道弧线。她把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转身出了房门。

朱家的宅子在城东,是一座两进的四合院,不算大,但收拾得齐整。院子里种着一棵槐树和几丛月季,这个季节月季已经谢了,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微微摇晃。朱颜穿过回廊往正厅走的时候,远远就听见了孩子的笑声。

“阿颜,你来得正好。”朱襄看见妹妹走进来,立刻松了口气,“帮我把这个小祖宗按住,让他好好吃饭。”

朱颜笑了一下,走过去把外甥从椅子上抱下来放在自己腿上。陆谨年扭了两下,抬头看见是小姨,立刻把馒头递到她嘴边:“姨姨吃。”

“姨姨不吃,年年自己吃。”朱颜把她手里的馒头推回去,抬头看了看朱襄,“姐姐,你今天去部里?”

“下午去。”朱襄说。她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一身藏蓝色的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别着一枚素雅的银簪。

“上午在家陪年年,”朱襄说,“下午有个会,关于华北地区党务宣传的,我得去。”

朱颜点点头,夹了一筷子酱菜放在粥里。朱家的早饭很简单:小米粥,白面馒头,几碟酱菜,一盘炒鸡蛋。朱襄持家一向节俭,即便陆鸿与的职位不低,家里也从不铺张。

陆鸿与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身上的中山装已经穿得整整齐齐。他在饭桌边坐下,然后把手里的报纸递给朱襄。

“今天的《晨报》,你看看吧。”

朱襄接过报纸,扫了一眼头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说什么,把报纸折好放在一边。朱颜瞥了一眼,看到头版上印着几个大字,关于东北的局势。她没仔细看,低下头喝粥。

陆鸿与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慢慢地往上面抹酱。他这个人话不多,沉默是一种习惯——在党务系统里待久了的人,都学会了在不必要的时候不开口。他对待朱襄很尊重,对待朱颜也客气,但从不过分亲近。朱颜知道,姐夫对她好是因为姐姐,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昨晚又去书局了?”朱襄问朱颜。

“嗯。”

“别回来太晚,”朱襄说,“最近街上不太平。”

“知道了。”朱颜说。

吃过早饭,朱颜帮佣人王妈收拾了碗筷,回房间拿了书包。走出院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厅的方向。朱襄正抱着陆谨年站在廊下,日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照得柔和了几分。朱颜朝她们挥了挥手,转身往巷口走去。

早晨的北平街道上已经有了热闹的气息。卖豆汁的小贩推着车沿街叫卖,铁桶上冒着白腾腾的热气。拉洋车的车夫蹲在路边抽旱烟,偶尔抬头招呼路过的行人。朱颜从巷子里拐出来,沿着大路往北走,穿过两条街就到了中法学校。

中法学校的校舍是一栋灰色的二层洋楼,大门上方挂着校名,用的是中法两种文字。朱颜走进校门的时候,听到有人喊她。

“朱颜!”

她回过头,看见同班的孙若微从后面小跑着追上来。孙若微是个圆脸的姑娘,剪着齐耳短发,眼睛又大又圆,说起话来语速很快,像是怕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抢走似的。

“你怎么走那么快,”孙若微气喘吁吁地挽住她的胳膊,“我在后面喊了你三声你都没听见。”

“想事情呢。”

“想什么事情?”孙若微促狭地挤了挤眼,“我跟你说,你以后去了法国可别忘了我们。法国那地方,我听我表哥说,街上到处都是咖啡店,男男女女坐在路边喝咖啡聊天,可洋气了。”

朱颜笑了一声:“你表哥去过法国?”

“没有,”孙若微理直气壮地说,“他看画报看的。”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走进了教室。教室不大,摆了十几张课桌,窗户朝阳,早晨的阳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已经到的几个同学三三两两地坐在座位上,有的在背书,有的在抄笔记,有一个男生趴在桌上补觉,脸埋在胳膊里,发出轻微的鼾声。

法语课的先生姓方,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儿,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讲解语法的时候格外认真。朱颜很喜欢他的课。方先生讲法语有一种特别的耐心,像是他不是在教一门语言,而是在介绍一位老朋友给大家认识。他会在讲完一段课文之后停下来,看着窗外想一会儿,然后用中文再说一遍,用词极好,像在读诗。

“语言这件事,”方先生有一次在课上说,“不是学会了就能算数的。你得理解那个国家的人是怎么想问题的。法语也好,英文也好,每一种语言背后都有一套思考的方式。你学会了法语,就多了一双看世界的眼睛。”

朱颜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

上午四节课,两节法语,一节文学,一节算学。法语课上方先生讲的是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选段,逐句逐句地讲,讲到爱玛在修道院读小说的那一段时,方先生推了推眼镜,说:“一个人对自己生活的不满,往往是从读到另一种生活开始的。福楼拜写的不是爱玛的虚荣,是她的不甘心。”

朱颜放下笔,看着黑板上那些法文句子,忽然想起昨晚在书局里翻的那本《恶之花》。波德莱尔的诗句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下,她低头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又很快划掉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孙若微收拾好书包,跑过来拍了拍朱颜的肩膀:“中午食堂有炸酱面,去不去?”

“去。”朱颜说。

两个人肩并肩往食堂走,走廊里到处都是下了课的学生,笑闹声在狭窄的过道里回荡。朱颜走在人群里,心里想着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下午三点,蒋南臻从东交民巷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上午在北大上了两节课,一门是先秦文学史,一门是西洋哲学概论。上完课赶到东交民巷,给他教的那个小学生上了一下午的英文课。那孩子姓刘,父亲在外交部做事,家里条件不错,住着一栋带小花园的洋房。孩子八岁,英文底子一般,脾气倒不小,上课的时候动不动就往窗外看,心早就飞到院子里那棵枣树上去了。

蒋南臻教了他一个办法:把单词写在纸条上贴在枣树的枝干上,每摘一个枣就背一个单词,小孩子眼睛立刻就亮了。

做家庭教师这件事,蒋南臻已经干了快两年了。从刚考上北大的那个秋天开始,他就经人介绍到各家各户去教课,教过小学生英文,教过中学生古文,还教过一个想学英文的商人。那个商人学了三个月,最后只会说一句“How do you do”,临走的时候拍拍他的肩膀说,小蒋同学,你这人实在,以后我儿子也交给你教。

他把这些钱一笔一笔攒下来,一部分交学费,一部分寄回山东老家,还有一小部分留着自己买书和日用品。

从东交民巷出来,他往城南的琉璃厂走去。傍晚的北平起了风,他拉紧身上那件灰布长衫的领口,步子走得很快。这件长衫他已经穿了快三年,袖口磨破了就让巷口的裁缝补一补,领子翻毛了就用针线自己缝一圈。他不在意这些。衣服能穿就行,但有的东西一定要买好的。

走到一处拐角的墙根下,他放慢了脚步。

墙根的砖缝里插着一根小木棍,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木棍还在,但角度不一样了。昨天他是斜着插进去的,今天木棍被人拨正了,直直地立在砖缝里。

蒋南臻脚下没停,步子也没有任何变化,继续往前走。走过两个巷口之后他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胡同,在第三扇门前面停下来,伸手叩了叩门环——三下,停一下,又两下。

门开了一道缝。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把他让了进去。

“老周。”蒋南臻叫了一声。

被叫做老周的男人把门关上,领着他穿过一个堆满杂物的小院子,走进里屋。里屋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摊着几本书和一盏没有点亮的煤油灯。老周走到桌边坐下,从兜里掏出一个烟斗,装上烟丝,划了一根火柴,屋子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老周就是文渊书局的老板。

“今天有封信要寄。”老周吐出一口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明天一早,让李师傅送出去就行,不是什么急事。”

蒋南臻接过信封看了一眼。收件地址是天津的一处商行,收件人姓王。他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又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我的。”他说,“寄山东。”

老周点点头:“什么方向?”

“鲁西南。菏泽。曹县。”

“好。”老周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没有多问。

蒋南臻那封信是寄给家里的。爹娘不识字,信全靠弟弟妹妹说给家里听了。信写得很短,三言两语讲了近况,说自己在北平一切都好,吃得好,住得好,让家里别惦记。他每个月都会往家里寄一点钱,不算多,但足够弟弟和妹妹交学费。这笔钱里有一半是他做家庭教师的收入,另一半是老周付给他的书局工钱。

信的末尾他只写了一句话:让川朔好好读书,让水秋别想辍学的事,钱的事有大哥在,你们什么都不要想。

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水秋扑在他怀里哭的可怜模样。妹妹比他小六岁,今年刚十二,在村里上小学,很聪明,算术和语文都是班里第一。但村里上学的女孩子太少了,有人说一个女孩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嫁人。妹妹听了哭了一场,写信问他该怎么办。

他的回信只有八个字——别理闲话,好好读书。

他寄回去的钱,一半给弟弟妹妹交学费,另一半给家里买粮食。自从母亲病逝、父亲伤了腰之后,家里的生计就全靠他撑着。好在川朔和水秋都是好孩子,一边读书一边照看家里的那几亩薄地。村里人都说蒋家老大有出息,是文曲星下凡,考上了京城的大学堂。没有人知道他在北平一天只吃两顿饭,早饭是一个杂粮窝头,晚饭是白菜煮面糊,偶尔去书局上工老周请他吃一顿饱饭,就是那个月最奢侈的一天。

但他从来没觉得苦。或者说,他从来没给自己时间去觉得苦。他没有时间伤春悲秋,也没有资格伤春悲秋。

但这并不代表他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活着。

他知道。他很清楚地知道。有些事情看起来小,但他知道不小。

傍晚六点,他从老周那里出来,去了一趟琉璃厂的文渊书局。他推开店门的时候铜铃响了一声,店里的煤油灯还没有点上,光线暗淡,书架之间的过道空无一人。

他把门合上,走到柜台后面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西洋哲学概论的课本,翻到夹着铅笔的那一页,低下头去。

店门上的铜铃响了。他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顶旧礼帽。那人走到柜台前,说:“请问有王静安先生的《人间词话》吗?我找了好久。”

蒋南臻把手里的书本合上,站起来,面色如常。他停顿了片刻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在书铺里浸出来的温润。

“三联书店的版本卖完了。中华书局去年出过一版,印数不多,不知道您找不找?”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在北平深秋傍晚昏黄的光线里,两个陌生人隔着柜台对视了一瞬,空气中有一种只有他们彼此才能察觉到的、细微的、如同琴弦被轻轻拨动的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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