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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8-14 11:28:15

难得的周末,孙若微一大早就跑到朱颜家里来了。

朱颜正在院子里背书,手里拿着一本法文语法书,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嘴里念念有词。孙若微推开院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把她手里的书页吹得哗啦啦地翻了好几页。

“朱颜!你今天去不去北大?”

朱颜把书按住,抬起头看她:“去北大做什么?”

“足球赛啊!”孙若微一脸“你居然不知道”的表情,“前几天就说过了,北大和咱们学校的足球友谊赛,一年一次,今年轮到北大的场地。你不去?”

朱颜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前几天老师在课间宣布过,说周末北大和几所中学有联合运动会,中法学校受邀参加足球赛和部分田径项目,鼓励大家去观赛助威。她当时正在做听写练习,左耳朵进去了,右耳朵就出来了。

“我又不懂足球。”

“谁让你看足球了?”孙若微走过来,一把把她从石凳上拽起来,“去看人啊。北大的,大学生。你天天埋头念书,都快念成书呆子了,出去透透气不行?”

朱颜被她拽着往屋里走,嘴上说着我不去,脚步却已经跟着动了。其实她今天也没什么特别的安排,书本已经背了快两个小时,脑袋里全是虚拟式和条件式的变位规则,换换脑子也好。

她换了件出门的衣服——一件浅灰色的厚呢旗袍,外面套了件藏蓝色的开衫毛衣,头发还是束成低马尾,对着镜子拢了拢碎发,转身出了房门。

从城东到北大不算太远,朱颜和孙若微到的时候,运动场上已经围了不少人。说是运动场,其实就是一片平整出来的黄土空地,两端各立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木头球门,场边的白线是用石灰粉撒的,被风吹得有些模糊。观赛的人沿着场边站了两三排,有北大的学生,也有中法学校的代表,零星还能看到几个穿着别的学校校服的年轻人。十一月的北平风大,吹得围巾猎猎作响,有人把手拢在嘴边呵气取暖,有人跺着脚等开球。

朱颜和孙若微找了个靠前的位置站定。场上的球员已经在热身了,北大队穿着白色球衣,中法队穿着蓝色球衣,两边都在各自半场里来回传球。孙若微踮着脚尖看了一会儿,用胳膊肘捅了捅朱颜:“那个穿白衣服七号,长得不错。”

朱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白队的七号正在用一个很漂亮的姿势颠球。但她的目光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就被另一个身影截住了。

那个人穿着白队的球衣,不过没有在场上跑,而是站在场边,手里拿着一块战术板,正在和几个球员说着什么。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运动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厚外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和那天在书局里穿着灰布长衫的样子完全不同,他站在阳光底下,整个人显得格外挺拔,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朱颜愣了一下。

是那个在书局做工的人。

他在这里,在北大,在足球场上......?

孙若微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你认识?”

朱颜还没来得及回答,场边的哨声响了。裁判示意比赛即将开始,那个人把战术板放下,走到场边,和上场的球员逐一拍手,然后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色球衣,站到了中圈附近的位置上。

比赛开始之后,场上的节奏很快。中法学校虽然是中学队伍,但有几个球员身体素质很不错,跑动积极,拼抢也凶,前十几分钟竟然和北大队打了个旗鼓相当。但北大队毕竟整体实力占优,传接球的配合明显更流畅,渐渐占据了上风。朱颜注意到,那个人打的是中场的位置,跑动范围很大,拿球的时候不慌不忙,总是能在被逼抢之前把球传出去,角度选得很聪明。

他跑起来的样子和在书局里整理书架时截然不同。在书局里他是收着的,安静的,像一把插在鞘里的刀;在球场上他是放松的,舒展的,像一阵没有约束的风。

上半场快结束的时候,他在中场附近拿到球,面前有两个防守队员逼上来。他做了一个向右突破的假动作,身子往左一扣,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钻了过去。动作不大,但干净利落,像是算好了每一步的距离和时机。他把球分到右路,右路的球员接球传中,前锋头球破门。

场边的北大观众一阵欢呼,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朱颜没有听清喊的是什么。这个人,和她那天在书局里看到的那个被书砸了脸的人,竟然是同一个人。

上半场结束的哨声响了。北大队二比零领先,球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场边走,喝水擦汗。朱颜看到他走到场边,弯腰从地上拿起一只水壶,仰头灌了几口,然后拿毛巾擦了一把脸。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阳光一照,整个人都在发亮。

就在这时,他抬起头,不经意地往场边扫了一眼,目光掠过人群,在朱颜身上停住了。

朱颜站在那里,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隔着来来往往的球员和观众,看着他。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她,动作顿了一下,水壶悬在半空中,随即放下来,朝她点了一下头。

朱颜站在那里看了片刻,然后对孙若微说:“我去那边走走。”

孙若微正踮着脚看场上的球员热身,闻言头也没回,随意摆了摆手。朱颜便沿着球场边线往另一端走去。十一月的风吹得球场边的几棵老槐树沙沙作响,落叶在脚边打着旋。她走得不快,目光落在场边那几个正在休息的球员身上,像是在找什么人,又像是在随便看看。

蒋南臻坐在场边的长条木凳上,刚喝完水,正低头解鞋带重新系。他换了一双旧球鞋,鞋头的皮面磨得发白,鞋带断过一截,系了个不太好看的死结。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朱颜站在几步之外,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他面前的地面上。

“还真是你,”她先开了口,语气里有一点意外,但并不夸张,“刚才在场上看着面熟,没敢认。”

蒋南臻把鞋带系好,直起腰来。“你也在。”

“学校组织的,来助威。”

他点了点头,拿毛巾擦了一下脖子上的汗。球衣的领口湿了一片,头发也被汗浸得有些乱,看起来和在书局里那个安安静静整理书架的人不太一样,像是同一个人被调到了另一个档位上,转速快了许多。

“你是北大的学生?”朱颜问。

“嗯。”

“上次在书局你可没提。”

蒋南臻把毛巾搁在膝盖上,抬头看着她。阳光直射下来,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那个表情介于被问住了和觉得好笑之间。“在书局干活,不太方便说这个。让人听着像是显摆。”

“你踢什么位置?”她换了个话题。

“中场。”

“踢了多久了?”

“上大学以后才开始正经踢的,”他说,“以前在老家没场地,光着脚在打谷场上追一个破皮球,踢一脚能滚到沟里去。”

朱颜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有些好笑,但她想起来上次偷笑被他发现了,便憋了回去,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上次欠的铜板——”她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铜板来,“还你。”

他低头看了看她手心里的铜板,又抬头看她的脸。他显然没有想到她会把钱带到这里来,神情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笑了,那笑意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睛深处,带着点儿无奈。

“几个铜板,”他说,“记这么久。”

“欠着心里不踏实。”

他没有再推辞,从她手心里拿走了铜板,动作很轻,铜板在他手心里碰出细微的声响,被他随手放进了外套口袋里。然后他站起来,把那件深色外套从凳子上拎起来抖了抖,披在肩上。

“你今天是来看比赛的,”他说,“还是来还钱的?”

“都是。”朱颜觉得问的莫名其妙,当然她回答得的也莫名其妙,然后又加了一句,“顺便看看北大的学生踢球是什么水平。”

“看出了什么?”

“球踢得不错。”

他歪了一下头,那个表情像是不确定她是在真心夸他还是随口一说。然后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声音压低了半度,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下半场还没踢呢。”

“你是学什么的?”朱颜问,

“中文系的”蒋南臻答。

“那你们系的球队倒是文武兼修。”

“不算文武兼修,”他认真想了想,“算不务正业。”

朱颜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这个人说话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习惯,夸自己的时候总要找个由头往回拽一下,像是怕话说得太满,又像是在给自己留个台阶。

远处传来一声哨响,下半场即将开始。蒋南臻往球场方向看了一眼,弯腰拎起地上的水壶。他站起来的时候比朱颜高了将近一个头,但站在她面前并不让人觉得有压迫感,大概是因为他看人的方式,目光不闪不躲,但也不咄咄逼人,就是很平常地看着你。

“先走了。”他说。

“嗯。”

他转身往球场走去,风把他额前那绺没梳好的头发吹得晃了一下,他抬手拨开,手背上的青筋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下半场,北大队又进了两个球。他在中场送出了一次很漂亮的直传球,直接撕开了中法队的防线,前锋接球后单刀破门,场边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有好几个北大的学生在喊他的名字,喊得很整齐。

比赛结束,北大队以四比零赢了。两边的球员互相握手致意,中法队的队长拍着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他笑着回了一句,两个人看起来像是早就认识。朱颜站在场边看着这一幕,心里的意外还没有完全散去。她从来没有把书局里那个穿灰布长衫的少年和足球场上这个意气风发的北大学生联系到一起过,这两个形象之间差距太大了,像是同一个人的两种截然不同的面目。一个安静,一个飞扬,一个在煤油灯下埋首理书,一个在阳光下奔跑拼抢。

但她又觉得,这两种面目之间有一种共同的东西,都专注,都认真,都带着那种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就注意到的东西。那种很难形容的硬度,是那种被生活打磨过但没有被磨碎的东西。

人群开始散去,球员们陆续往更衣室走。朱颜看到他和队友们说了几句话,然后拎起外套,朝她这边走过来。

“还没问,”他走到她面前,把外套搭在肩上,“您怎么称呼?”

“朱颜。”她说,“朱颜辞镜花辞树的那个朱颜。”

“朱颜,”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掂了掂这两个字的分量,然后笑了一下,“好名字。我认识的人里没有姓朱的。”

“那你现在认识了。”

他点头:“蒋南臻。”

“南方的南?”

“南方的南。臻于至善的臻。”

朱颜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这个名字和他这个人很配。有一种清朗的、向上的味道,像是早晨山间吹过来的一阵风。

“你刚才那脚直传球,场下都在喊你的名字。”

“是吗,”他挠了挠后脑勺,被她这么一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踢着玩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尖在夕阳的光里红了一小片。

“你们中法学校今天来得人不少,”他看了看周围还散散去的人群,又看了看她身边正用一种极其露骨的八卦眼神盯着他们的孙若微,“你同学?”

“我朋友,”朱颜侧了侧身,把孙若微让出来,“孙若微。”

孙若微终于等到了自己被介绍的这一刻,立刻上前半步,冲蒋南臻露出一个灿烂到有些过分的笑容:“蒋同学好!我是朱颜的同班同学,最好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也不算从小,但从进中法第一天就是同桌——”

“蒋同学,你在北大念什么?”

“中文系。”

“中文系!”孙若微的眼睛亮了一下,“中文系踢球这么好?你们中文系的先生们也会踢球吗?”

蒋南臻被她逗笑了:“先生们也踢。我们系的球队里还有一位副教授,踢后卫,每场都上。”

“真的假的?”

“真的。上场前还在看《说文解字》,哨子一响就把书一合。”

孙若微笑出声来,伸手拍了一下朱颜的肩膀。

“我们学校的球队和贵校有不少往来,”蒋南臻转向朱颜,换了个话题,“秋季运动会之后,两边的学生会也在商量一起做学术沙龙。上个星期我们系刚办了一场关于法国文学的讲座,请了法国领事馆的文化参赞来讲的,全程法文,你们中法学校的学生来听应该没问题。”

朱颜点了点头:“我也听说了。我们学校最近也在筹备一个法语演讲比赛,前三名可以去北大参加联合辩论。”

“报名了吗?”

“报了。”

蒋南臻点了点头,表情里没有意外的神色,像是早就猜到了她会报名。

“那你到时候可得加油了,”他说,“辩论赛的裁判是我们系的教授,扣分扣得特别狠。”

“你怎么知道我们这边的人会被扣分?”

“因为去年中法学校的学生来参加联合辩论,”他笑了一下,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北大内部的人才知道的秘密,“被扣得最狠的就是语音部分。你们中法的人什么都好,就是小舌音发得太用力,像是在清嗓子。”

朱颜看了他一眼,心里涌上来一股不服气,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在往上翘。

“那你的小舌音发得好吗?”

蒋南臻被她问得一愣。这个表情她很熟悉——就是那天在书局里,她说“能便宜点吗”,他看了她一眼的那个表情。带着一点觉得好笑的意思,又有一点猝不及防。但他嘴角的弧度逐渐加深,眼睛里的光芒在斜阳下晃了一下,那个笑容就这样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

“我是中文系的。”他说。

“所以你不会法语。”

“我不会法语。”他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然后又补了一句,“但我会踢球。”

孙若微在旁边捂着嘴笑出了声,笑得整个人都靠在朱颜身上。朱颜把她扶住,自己也终于没绷住,笑了一下。她的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是礼貌的、得体的、带着一点清冷的距离感的。但此刻那个笑容从嘴唇开始,慢慢蔓延到眼角眉梢,像冰面下忽然漾开的一圈涟漪,整个人都因此变得暖了几分。

“那你还说我们小舌音发得不好。”朱颜说。

“不会法语不影响判断。”蒋南臻理直气壮地回答,“就像不会做饭的人也能吃出菜咸了。”

球场边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西边的天空被晚霞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像是谁在天边打翻了一罐颜料,泼得到处都是。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在地上投下交错的影子,校园的钟楼在夕阳下被镶了一圈金边。蒋南臻站在夕阳里,脸上的汗已经干了,头发还是乱的,有一绺搭在额前,整个人被晚霞照得轮廓发亮。

远处有人喊他——是他的队友,催他去更衣室换衣服。

“来了!”他回头应了一声,然后把外套从肩上拿下来,对朱颜说:“那我先走了。”

朱颜点点头。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朱颜同学。”

“嗯?”

他站在夕阳底下,用一块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随口问了一句,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中法学校那个法语演讲比赛,具体什么时候?”

朱颜看着他。

风吹过球场,吹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着旋从她脚边飞过去。她闻到风里有从远处飘来的不知谁家烧煤球炉子的焦炭味,还夹着柿饼残余的甜香。

“下个月,”她说,“十二月十五号。”

蒋南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跟她说了一句“回见”,说完便转过身,朝队友的方向跑过去了。

回到家里时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的槐树立在夜色中,枝杈间漏下几颗疏星。朱襄房间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暖黄色的光。朱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枚铜板,就着月光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把桌上的煤油灯点亮,坐在桌前。那本法文选还摊开在桌上,翻到昨晚读到的那一页。她没有接着往下读,而是拿起铅笔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写完了又觉得不太对,用橡皮擦掉了。

窗外起了一阵风,吹得窗纸簌簌地响。她放下笔,把灯芯拨亮了一些,翻到下一篇课文,开始逐字逐句地往下读。法文单词在她舌尖上滚过去,一个接一个,不慌不忙的,像是冬天里落在窗台上的雪,安安静静地积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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