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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8-14 11:28:15

十二月初,北平的雪满天飘下。

雪虽不大,却还是零零星星地飘了一个下午,到了傍晚就停了。积在屋顶和墙头上的薄薄一层白,被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好似在天上撒了一把盐。气温倒是不低,雪化得快,街面上结了一层滑溜溜的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行人都走得小心翼翼的。

朱颜在房间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法语演讲比赛的演讲稿写到一半卡住了,面前摊着几本参考书和一本厚厚的词典,写了撕,撕了写,纸篓里攒了一堆废纸团。

等她终于写完最后一稿抬起头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了一眼手表——快七点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朱襄和陆鸿与今晚有应酬,家里的佣人在后院收拾东西,整座宅子只有她房间这一盏灯亮着。

她起身去倒水喝,经过堂屋的时候,隐约听到远处传来什么声音。

很模糊,像是很多人同时在喊什么,隔着几条街传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朱颜端着茶杯站在堂屋门口听了一会儿,听不太真切,声音好像是从西边传过来的,那边是北大。

她放下茶杯,走到院门口,把门开了一道缝往外看。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昏黄地亮着,没有异常。但远处的声音还在持续,隐隐约约能听到哨子的尖啸声,一声接一声,急促而尖锐。

警察的哨子。

朱颜把门合上,回到房间里,坐回书桌前拿起笔,却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已经不在演讲稿上了。她盯着书页上的句子看了半分钟,一个字都没读进去。她把笔放下,又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窗外的槐树在夜风里微微摇晃,枝杈上的残雪被吹落了几片,无声地坠进黑暗里。

巷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声闷响,像是有人在砸门。朱颜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一步,她走出房间穿过堂屋,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听到巷子里有人在喊:“这边!往这边跑了!”

她站住了。

门是闩着的,她的手指已经搭上了门闩,但没有立刻拉,侧耳听了一下——巷子里至少有四五个人的脚步声,沉重的皮靴踩在结了冰的石板路上,节奏又急又乱。有人在喘粗气,有人在骂骂咧咧,警哨声忽远忽近,在狭窄的巷子里来回弹跳。然后她听到一个年轻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在喊:“散开!别往一条巷子里挤!”

声音被风吹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分批走,东边!走胡同!”

朱颜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她没有犹豫,一种更原始的东西驱动了她的手。她把门闩拉开,将院门打开半扇,正看到一个人影从巷子拐角处转过来。灰布长衫,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很乱。他跑得很快但步子不乱,身后二十几步远的拐角处,手电筒的光柱正在往这边扫。

蒋南臻回过头正要确认身后同伴的情况,余光扫到路边一扇半开的门,然后看到门里站着的朱颜。他显然认出了她,脚步顿了一下。那一下停顿很短,短到几乎不算停顿,只有半秒钟,然后他听到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快进来。”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只有短短三个字,然后侧身让开了门。

蒋南臻的身体比脑子快。他一步跨进门里,朱颜反手把门合上,木门入闩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动作利落,先把门闩插好,又把门后的横杠架上,然后转过头来看他。

院子里没有开灯,只有堂屋窗户里透出来的光,昏昏黄黄地铺在地上,勉强能看清人脸。他靠在门边的墙上,胸口剧烈起伏着,灰布长衫上沾了泥水和碎冰渣,袖口处蹭破了一块,额角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认出是她,有些讶异,但迅速换成了另一种表情——那种表情朱颜在书局里见过一次,是他被人问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时,介于被问住了和想笑之间的一种神色。

“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巷子里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皮靴踩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从门缝里漏进来,细长的一道白光,在院墙上一晃而过。有人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声音粗粝,带着喘:“人呢?刚才明明看见往这边跑的!”

另一个声音接话:“是不是翻墙进哪个院子了?”

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拳头砸门的声音响起来了——不是朱家,是隔壁的院子。砰砰砰三声,接着是一个粗嗓门在喊:“开门!警察!有没有看见可疑的人跑过去?”

隔壁院子里传来一个老妇人颤巍巍的声音:“没、没看见……”

“有人翻墙进你家没有?”

“没有……真没有……”

皮靴声在石板地上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停住了。朱颜听到一个声音在门口说:“这家——这家的门关着,刚才是不是开着?”

她感觉到蒋南臻的身体紧了一下。

然后敲门声响了。

朱颜没有动。她站在门后,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蒋南臻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传达的信息很清楚——别出声。她转过身,伸手把门闩拉开,将门打开一道缝,侧身站在门缝里,刚好用身体挡住了门内的视线。

门外站着两个警察,一个胖一个瘦。胖的那个举着手电筒,瘦的那个手里拎着一根警棍。两人的帽子都歪了,领口的扣子也散着,显然刚才追了不止一条街。手电筒的光在朱颜脸上晃了一下,胖警察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手里的电筒往下压了压,收了收光。

“这位小姐,打扰了。”胖警察的语气比刚才对隔壁老妇人客气了不少,但还是带着一股审问的惯性,“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灰色长衫的学生跑过去?大概这么高——”他用手比了比,“二十出头,往这条巷子跑过来的。”

“没有。”朱颜说。声音不大,咬字清晰,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瘦警察往她身后的院子里探了探头,光线太暗,什么也看不清。“家里就一个人?”他问,语气里有试探的意思。

“这不是我的宅子,”朱颜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把目光转向胖警察,微微抬了一下下巴,“这是陆鸿与陆先生的府上。”

胖警察的手电筒晃了一下。

“陆鸿与?”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转了一圈,像是忽然意识到踩在了什么不该踩的地方。

“陆先生是我姐夫。”朱颜的语气依然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胖警察愣了两秒钟,然后迅速换了一副面孔,速度之快,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脸上翻了一页书。他往后撤了半步,手电筒的光柱彻底压到了地面上,语气从审问变成了解释:“小姐您别误会,我们是例行巡查,这附近今晚有学生闹事,扰乱治安,我们奉命追查。既然这里是陆参议的府上,那不可能有问题。”

朱颜点了点头,不说话,也不关门,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做完最后的交代。她倚在门框上的姿态甚至是放松的,巷子里的冷风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微微晃动,她抬手拢了一下,仍旧看着他。

胖警察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往后退了两步,用手肘捅了一下还站着没动的瘦警察:“走了,这家不用查。”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讨好的意思:“小姐您关门吧,外面风大。”

朱颜把门合上,插好门闩,又在门后站了片刻。直到脚步声走远了,完全消失在巷子尽头,她才转过身,靠在门板上呼出长长的一口气——无声的,胸口缓慢地起伏了一下。

蒋南臻站在院墙下的阴影里,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着。他在暗处,她的身后是堂屋里透出来灯光,逆着光看不太清楚她的表情,但她靠在门上呼气的那一下他看见了,很短,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一个在刚才那样的情况下能面不改色地挡在两个警察面前的人,关了门之后也会有这样一个瞬间,这一点让他觉得——

他没有往下想。

“你额头在流血,”朱颜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语调,“堂屋里有药箱。”

她走在前面,推开堂屋的门。蒋南臻犹豫了一下,跟在她后面进了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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