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不大,陈设简洁而雅致——一张红木八仙桌,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和一副对联,落款是清末一位在京的书法家。空气中有一股极淡的檀香,不像豪门的富贵气,倒像是有教养的人家过日子时留下的底香。蒋南臻站在堂屋中间,身上又是泥又是水,脚底下还带着碎冰渣,站在这间屋子里显得有些突兀。他显然也知道自己此刻和这个环境不太搭,往后退了半步,站在门边的位置,没有往里走。
朱颜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药箱放在八仙桌上打开,里面是些寻常的药品和纱布。她拧开一瓶碘酒,用棉球蘸了一下,转过身来。蒋南臻还站在门边,没有动。
“坐下。”她说。
他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把袖子卷上去。手臂上有几道擦伤,不算深但面积不小,血和泥混在一起,已经有些干了。额角那道伤口要深一些,血顺着太阳穴淌下来,在脸颊上结了一道暗红色的痂。朱颜把煤油灯移近了,用棉球蘸了碘酒,先擦他手臂上的伤口。动作很快,下手不重也不轻,显然不是第一次给人处理伤口。
蒋南臻没有出声,碘酒擦上去的时候他的小臂肌肉绷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朱颜低着头处理伤口,过了片刻才开口:“你不问我为什么把你拉进来。”
“你也不问我为什么被追。”他说。
朱颜把用过的棉球扔进桌上的小碟子里,又换了一团新的。“这个不难猜。”
蒋南臻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她不需要问他是什么人,不需要问他做了什么,她把他拉进门里是因为她觉得应该这么做,至于做完之后怎么解释、怎么界定、怎么承担,好像是无所谓的事。
朱颜低着头缠完手臂上的纱布,打好最后一个结,然后把目光移到他的额角上。她往前凑了凑,拿棉球擦掉伤口周围的泥和血,离得近了,她才发现他的眉骨很高,眉尾处有一道极细的旧疤,藏在眉峰里,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应该是磕碰留下的,年月久了,颜色已经淡得和肤色差不多了。他大概不知道自己在被盯着看的时候,眉弓会微微压低,像是随时在戒备着什么。这个习惯和他在球场上意气风发的样子不太搭,和他偶尔笑起来的模样更不搭。
朱颜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把最后一截纱布贴好,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成果——手臂上缠得整齐,额角贴了一块方方正正的纱布,不算好看,但实用。她满意地点了一下头,把药瓶盖好放回药箱里,动作利落,像完成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务事。
蒋南臻抬手摸了摸额头上的纱布,手指碰了一下又放下来。他看着她收拾药箱,看着她把碘酒瓶子拧紧放回原位,看着她把用过的棉球包好丢进纸篓,每一个动作都井井有条,像是这个场景她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
“你应该知道,”朱颜合上药箱,转过身来靠在八仙桌边上,语气随意,像是在聊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那次在书局里,你被书砸了脸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蒋南臻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弄得猝不及防。他本来已经做好了什么都不说不问不解释的准备,但她不按常理出牌,不问他为什么被追、问他被什么砸过,表情和语气像是在谈一个完全不相干的旧事,却恰恰切中了他心里最没有防备的一角。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终于弯了一下,眼睛也跟着弯,最后整个人都松下来了。
“那时候在你面前挺丢人的。”他说。
“不丢人。”
“我可看见你在笑。”
“那是因为——”朱颜顿了一下,好像在想一个合适的说法,“是因为很少看到有人被书砸了之后第一反应是先看书的封面有没有折坏。”
蒋南臻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臂。“那本书是道光年间的刻本,”他说,声音放得很轻,“砸坏了可赔不起。”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钟。朱颜把桌上的煤油灯挪了一下,光线在两个人之间晃了晃,又稳住了。
“你也知道外面那些人在抓什么。”朱颜说。这句话听起来像是问句,但语气却不是,她的尾音微微下沉,像是一种了然。
蒋南臻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学生上街。反日。抵制日货。”
朱颜点了点头,没有评价,没有表态。她把煤油灯往边上推了推,让光线不那么直接地照在两个人脸上。墙上那幅山水画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幽深,远山近水之间,有一个小小的孤舟独钓的人影。窗外的风忽然停了,整座院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堂屋角落里那座老座钟秒针走动的声音。这一刻,房间里所有的声音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只剩下钟摆在摇晃,和她压得很低的嗓音里某种不肯妥协的东西。
“你在读法文书,”他突然开口,“也是准备。”
朱颜抬起眼看他。“准备什么?”
“准备自己。”他说,“准备将来。没有人能永远不打仗,也没有人能永远不在打仗的时候需要有人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山水画的远山之间。他的侧脸在灯下显出清瘦的轮廓,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又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的人。
“我们老家那边没有几本像样的书,”他继续说,语气变得更随意了一些,像是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旧事,“县志都是光绪年间修的,村里唯一一本《三国演义》是隔壁村一个走街串巷的说书先生留下来的。我父亲不识字,我母亲也不识字,全村只有私塾先生一个人认得全。”
他转过头来看她,“有人觉得现在这个环境,在书房里读书,好像有点两耳不闻窗外事。但其实没有的事,读书本身就是一件事。”
朱颜把煤油灯往旁边挪了挪。“你是说为读书而读书?”
“不全是。”他想了一下,“是为了以后能用上。”
朱颜发现,他每一次说话都比她预期的要多走一步,把她的怀疑变成一种可以被理解的东西。她问他一个问题,他会想了一下再回答;她给他一个台阶,他不会顺着台阶走下去,而是停在台阶上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来。
这种不经意间的郑重,比任何刻意的殷勤都让人难忘。
堂屋的门帘忽然动了一下。
朱颜几乎是瞬间从桌边弹起来,转过身,身体下意识地挡在蒋南臻和门口之间——这个动作太快了,快到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然后她听到一声软糯的童音:“小姨——”
陆谨年站在门帘外面,穿着一件绣了老虎头的棉布小袄,手里攥着一个布老虎玩具,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头发睡得翘起了一撮。他歪着头看了看小姨,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的陌生大哥哥,小脸上露出一种思考的表情,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朱颜蹲下来,和他平视,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年年,你怎么醒了?”
“要喝水。”陆谨年揉了揉眼睛,又看了蒋南臻一眼,“他是谁?”
“是小姨的朋友。”
陆谨年“哦”了一声,对这个回答似乎不太感兴趣,他更关心另一件事:“妈妈回来了吗?”
“还没有。”
陆谨年点点头,接受了这个信息,然后朝蒋南臻举了举手里的布老虎,像是在展示自己最珍贵的财产。蒋南臻在椅子上微微坐直了身子,对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小人点了点头,表情很认真:“老虎很威风。”
陆谨年满意了,把布老虎抱回怀里,打了个哈欠,转身啪嗒啪嗒地往自己房间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朱颜说:“小姨,明天早上吃豆沙包吗?”
“吃。”
“那我要两个。”
“好。”
陆谨年心满意足地走了。
朱颜站起来,看着他的小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转回身来。她发现蒋南臻已经站起来了,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他那件沾了泥的外套。她意识到他要走了。
“现在走,”她问,“外面安全了吗?”
“应该没事了。”他说。
朱颜没有挽留。她走到院门口,先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片刻,确认巷子里没有动静了,才把门闩拉开,把门打开一道缝。冷风立刻灌了进来,比她记忆中更刺骨一些,外面的路灯还亮着,巷子空无一人,石板地上的冰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反射着昏黄的灯光,像是铺了一层碎玻璃。
蒋南臻走到她身旁,停了一下。他身上还带着碘酒的气味,很淡,混在夜风里,几乎闻不出来。他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朱颜同学——”
“你不用谢我。”她说。她以为他要道谢。
他确实点了点头,把没有说完的“谢谢”咽了回去,然后补了一句:“演讲稿写完了吗。”
朱颜抬头看他。这个人在被警察追了三条街之后,坐在她家的堂屋里包扎伤口之后,临走了问的是她方才帮他处理伤口时随口提过一句的演讲稿。
“快了,”她说,“还剩结尾。”
“那就好,”他说,然后跨出门槛走进巷子里。月光照在巷子里,把他整个人都照成了一道修长的、干净的剪影。
朱颜把门合上,插好门闩,在门后站了片刻。然后她穿过院子,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在书桌前坐下来。煤油灯还亮着,法文词典还摊开在桌上,演讲稿的草稿停在最后一页,结尾处还空着。她拿起铅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划掉,又写了几个字,又划掉。
她的手很稳,但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转。
他在最不应该关心演讲稿的时候,关心了她的演讲稿。这句话没有任何言外之意,正因为没有,她才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心上,很轻,像一片雪化在皮肤上,原以为它会迅速消失,但它留下的凉意却迟迟不散。
她把铅笔放下,把灯芯拨暗了一些,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蒋南臻走出巷子之后没有直接回学校。他沿着路灯照不到的暗处走,拐了三个弯,穿过两条胡同,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最后才绕到了琉璃厂。文渊书局的灯还亮着,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在整条黑漆漆的街上显得格外扎眼。他走到门口,抬手叩了三下。
门开了一道缝,老周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看到他,先是一愣,然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额头的纱布、手臂上缠的绷带、身上的泥——老周一把把他拉进来,关上门,压着嗓子问:“怎么样?”
“散了。老赵从东边走的,小陈往南,应该都没事。”
“其他人呢?”
“没看到被抓。”蒋南臻靠在柜台上,终于松懈下来,才发现左腿膝盖磕了一下,走路的时候没注意,现在开始隐隐作痛。他把沾了泥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臂,纱布缠得很整齐,结打在侧面,不硌手,每一个圈之间的距离几乎是相等的。
老周进里屋拿了一壶热茶和两个杯子出来,给他倒了一杯,把他按在椅子上坐下,又看了看他额头上的纱布,皱了皱眉:“你头上怎么回事。”
“摔的。”蒋南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顺着嗓子淌下去,整个人才觉得暖和了一些。
老周没有再问,只是看了他片刻,目光在他额角的纱布上停留了一下,随即移开了。那纱布的折法很细致,和他手臂上的如出一辙。
老周端着茶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明天你去给天津那边发一封信,还是上次那个地址。”他顿了顿,“多要几本书——就说书局年底要补货。”
蒋南臻点了点头,将茶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