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沈听澜没怎么出门。
他把这套房子从里到外翻了一遍。
书房里有六年份的素描。早些年的线条生涩,越往后翻,人物的骨骼和明暗越准。电脑里存着几篇写到一半的随笔,文件名全是日期。厨房只有一套餐具,衣柜里的衣服按颜色挂得整整齐齐,连袜子都分了深浅。
每件东西都能牵出一段记忆。
他记得买下那盒彩铅时下过雨,也记得电脑右下角那道磕痕,是十六岁搬家时留下的。
这些事明明没有发生在刘婉身上,回想起来却和自己的经历一样自然。
两份记忆正在慢慢长到一起。
第三天下午,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魔都CP28漫展,本周末,国家会展中心。】
沈听澜扫了一眼,正想划掉,手指却停在屏幕上。
他想起衣柜最底下那个没拆的纸箱。
箱子被压在抽屉最深处,收件人是沈听澜,寄件日期却在三年前。透明胶带已经发黄发脆,指甲轻轻一抠,边缘便裂开了。
里面是一套黑色礼服。
胸前配了一朵白花,底下压着银灰色假发和一只黑色口罩。订货单背面还有一行字,笔迹很轻。
等考上大学就去。
沈听澜认出了这套衣服。
《第五人格》里入殓师伊索·卡尔的造型。
刘婉也追番打游戏,对漫展并不陌生。可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告诉他,十五岁的沈听澜买下衣服后,一次都没穿过。
不是不喜欢。
只是一直没敢去。
一个人买票,一个人坐地铁,再一个人站进全是陌生人的场馆。万一妆画得不好,万一衣服穿起来不像,万一有人过来搭话,他却连一句自然的回应都说不出来……
当时想过的问题太多。纸箱便从床底搬到柜顶,又从柜顶塞进抽屉,一放就是三年。
沈听澜蹲在衣柜前,手指压着那张订货单。
膝盖有些麻了,他才起身。
纸箱被重新推回抽屉,只是这一次,他没把抽屉关严。
傍晚,外卖还没送到。
沈听澜靠在厨房台面上喝水,抬眼时,正好从窗玻璃里看见自己的脸。
夕阳贴着眉骨落下来,浅色的眼睛被照得很透。看了两天,他已经不像刚醒时那么排斥这道倒影了。
好看是好看。
大概是五官生得比较占便宜。
至于便利店里那些回头的人,他后来也想过。一个戴着帽子口罩、走路还不太利索的高个男生,确实容易惹人多看两眼。
不一定和脸有关。
门铃响了。
沈听澜拿回外卖,坐在餐桌前吃到一半,脑中忽然浮出一段旧事。
十五岁那年,放学时下着小雨。
一个女生追到校门口,把折好的信塞进他手里。她跑得太快,伞沿差点撞上旁边的树,回头时脸红得厉害。
信里只有几行字。
其中一句,他到现在都记得。
你很好看,我喜欢你。
那时的沈听澜把信看了两遍,第一反应是她认错人了。后来又觉得,也可能是谁输了游戏,被朋友推过来完成惩罚。
第二天,那个女生在楼梯口看见他,远远就躲开了。
这更坐实了他的猜测。
直到毕业,那封信都夹在最不常用的素描教材里。
沈听澜咬断面条,动作慢了下来。
现在回头看,对方或许真的只是在害羞。
可知道这张脸生得不错,和相信别人会因为这张脸喜欢自己,是两回事。
后者听起来,总有些没来由。
夜里十点,他再次拉开衣柜。
银灰色假发从包装袋里取出来,发尾微微卷着。沈听澜把它扣到头上,没戴发网,几缕黑发立刻从鬓边漏了出来。
镜子里的人一半认真,一半滑稽。
他盯了几秒,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好像也没有很难。”
手机被拿起来。
购票页面还剩少量余票。沈听澜的手指悬在付款键上,停了足足十几秒。
去一次而已。
没人认识他。画砸了可以戴口罩,待不惯就提前回来。
他按下付款。
【购票成功。】
屏幕亮在掌心。
沈听澜把假发扶正,对着镜子低声说:“那就试一次。”
第二天上午,他把折叠桌搬到窗边。
化妆品不多,大部分还是买衣服时一起下单的,已经过期了。他照着记忆重新买了底妆、眼线笔和定妆产品,又在附近找了一家假发护理店,把放了三年的假发送过去清洗修剪。
晚上,东西送到。
第一次画眼线,尾端拖得太长,硬生生把入殓师画出了几分攻击性。
沈听澜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抽出棉签擦掉。
第二次又太平。
第三次才勉强顺眼。
练素描留下的手感还在。眼型、转折、落笔的位置,在他眼里和纸上的结构线没有太大区别。试到第五次,线条已经能贴着眼尾干净地收上去。
他拿手机拍了一张,放大检查。
没晕。两边也算对称。
“可以了吧。”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擦掉重画了一遍。
第三天,他把整套衣服换上。
礼服的尺寸竟然正好。肩线服帖,腰身略收,裤脚落在鞋面,没有三年前衣服买大了的痕迹。
沈听澜站在镜前整理白花,忽然明白过来。
当年下单时,记忆里的自己就比同龄人高出一截。店家建议按成年尺寸买,说以后也能穿。
只是他真的长到了合适的年纪,那只箱子仍旧没被打开。
沈听澜垂眼别好胸针。
镜中的黑色礼服压住了眉眼原有的清艳。银灰色发丝落在脸侧,口罩遮去大半张脸,只剩一双浅色眼睛。
他觉得还算像。
至少不至于让认得角色的人失望。
临睡前,他把场馆动线图保存到手机里。
入口、寄存柜、卫生间、休息区,来回看了三遍。退出页面时,退票入口就在下面。
沈听澜点进去,又退出来。
过了几分钟,再点进去。
退款理由还没选,他便锁了屏。
算了。
票都买了。
周六早上七点,沈听澜站在玄关镜前,戴上口罩。
底妆压低了一点肤色。银灰色假发修过鬓角,刚好露出耳廓。黑色礼服扣到最上方,胸口白花端正,眼尾那道灰黑色线条不长,却把原本略微上挑的眼型勾得更清楚。
他往后退了半步。
镜子里的人和三天前完全不同。
脸被藏住大半后,那点不适应反而淡了。现在这副样子属于角色,不管别人看的是衣服还是妆,都不算在看他本人。
沈听澜松了口气。
身份证、入场码、充电宝、纸巾和水,全都塞进包里。
七点二十,他出了门。
周末清晨的地铁二号线并不空。越靠近会展中心,车厢里的彩色假发越多。
沈听澜原本还有点担心自己太显眼。看见斜对面站着个背翅膀的,旁边还有人扛着一把比人还高的道具剑,他顿时安心不少。
大家都这样。
没人会特意注意他。
他靠着车门,低头又看了一遍入场路线。
旁边两个女生从上一站起就没再聊天。
其中一个悄悄碰了碰同伴的胳膊,把手机备忘录递过去。
【入殓师?】
同伴飞快打字。
【是。别盯了,他刚才抬眼了。】
【我知道,但他睫毛是真的还是假的?】
沈听澜抬头看站名时,两个人同时移开了视线。
他没多想。
大概是担心坐过站。
下车后,人流一路涌向会展中心。
场馆比照片里大得多。广播声、交谈声和快门声混在一起,四周全是人。沈听澜跟着指示牌进馆,找到了提前选好的位置。
那是一面灰色墙,离主要展台有些远,人不算多。
正合适。
他把包放在脚边,靠墙站好,低头给手机调成静音。
不远处,一个摄影师本来正给朋友看照片,余光扫到墙边,话说到一半停了。
“等会儿。”
他抬起相机,对着沈听澜试拍了一张。
灰墙吃掉了多余的光。黑色礼服压得住画面,银灰色假发却把整张照片提亮了。口罩上方只露出眉眼,视线垂着,睫毛在眼下留了一道很浅的影子。
摄影师低头看屏幕,又抬头看人。
接着一口气按了十几次快门。
沈听澜听见动静,茫然地朝那边看了一眼。
摄影师放下相机,隔着几米朝他比了个询问的手势。
他迟疑一下,点了点头。
对方立刻又举起镜头。
很快,有个扎双马尾的女生走了过来。
“老师,可以拍张照吗?”
沈听澜往左右看了看,确定她是在问自己。
“可以。”
女生举起手机,拍完却没马上走。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又悄悄把亮度拉高。
“谢谢老师。”
“不用叫老师。”沈听澜不太习惯,“正常拍就行。”
女生点头点得很快,转身回到同伴身边。两个人挤在一起看照片,声音压得很低,只漏出一句“这还没修呢”。
有人见他愿意配合,也跟着过来问。
起初只有两三个,后来灰墙前慢慢排起了队。
沈听澜第一次被这么多镜头对着,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有人让他侧一点,他就侧一点;有人想拍正面,他便抬眼看镜头。
动作算不上专业。
好在入殓师本来也不是活泼的角色。他话少,表情淡,反倒显得合适。
“老师别动,就这个眼神!”
“看我这边一下,可以吗?”
“对对,稍微低头——好了!”
快门声接连响起。
沈听澜渐渐没那么紧张了。
原来逛漫展并不需要很会说话。点头,配合拍照,再说一句谢谢,已经足够。
至于排队的人,他理所当然地归功于角色。
入殓师人气本来就高,这套绝版礼服也确实还原。加上这里背景干净,适合拍照,多来几个人并不奇怪。
拍了半个多小时,口罩里闷得发潮。
沈听澜示意稍等,背过身,把口罩拉到下巴,仰头喝了两口水。
身后的快门声忽然密了。
他动作一顿,连忙把瓶盖拧好。
是在拍旁边的人吧?
沈听澜回头看了一眼。离他最近的摄影师正低头检查相机,镜头也已经垂了下去。
果然不是他。
他重新戴好口罩,刚准备继续,左耳边忽然一紧。
挂耳绳缠住了固定假发的发夹。
沈听澜伸手摸了两次,不但没解开,反而把口罩扯歪了。银灰色发丝跟着乱了一缕,贴在脸颊上。
“别拽。”
一道女声从旁边传来。
“越拽缠得越死。”
来人二十出头,扎着低马尾,灰色T恤外面套了件薄衬衫,胸前挂着工作证。她示意沈听澜低一点头,手指探进假发里,捏住发夹转了半圈。
口罩绳松开了。
她顺手把那缕乱发理回去,又退开看了一眼。
“行了。”
沈听澜把口罩戴正:“谢谢。”
女生没走。
她的目光从他额头扫到眼尾,停得坦荡,像在检查一张刚做完的妆面。
“妆自己画的?”
“嗯。”
“第一次?”
沈听澜有点意外:“看得出来?”
“眼线画得不错,底妆不行。”她指了指自己的眼角,“这里开始浮粉了。你是不是用了柔雾款的散粉?”
沈听澜报了牌子。
“那款干皮扛不住空调。你皮肤薄,压这么多粉,下午肯定裂。”
她说得一点不客气,沈听澜却听得认真。
“能补吗?”
“现在直接盖粉没用,得先把这块处理掉。”女生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我叫苏晚柠,大家一般叫我阿宁。下午要是还拍,你去C区后面的妆娘休息室找我。”
她把工作证翻过来给他看了看。
“一点半以后,我在。”
沈听澜点头:“好。麻烦你了。”
“还没补呢,谢什么。”
苏晚柠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发夹别碰。你自己一拆,假发要塌。”
沈听澜刚抬起来的手停在半空。
“……知道了。”
苏晚柠这才走进人群。
沈听澜放下手,看着她工作证消失的方向,默默记住了C区的位置。
他没发现,刚才还在排队的几个人,此刻都盯着苏晚柠离开的背影。
有人小声问同伴:“那是阿宁吧?她不是出了名的不在场馆接临时补妆吗?”
“是她。”
“那她刚才还主动留时间?”
同伴低头看了眼相机里刚拍的照片,沉默两秒。
“换你,你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