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柠走后，沈听澜又拍了几组。
灰墙前的队伍没怎么变短。
他站得久了，小腿有些发酸，只能趁人换位置时悄悄活动脚踝。
“累了？”
说话的人站在队伍外，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黑色摄影马甲，细框眼镜，相机肩带在手腕上绕了一圈。
沈听澜见过他。
最早在远处拍照的就是这个人。
“还好。”
“你说还好的时候，右脚已经换了三次重心。”
对方笑了下，脸侧露出两个不太明显的酒窝。
“林浩宇。叫我宇哥就行。”
“沈听澜。”
林浩宇有点意外：“不用圈名？”
沈听澜顿了一下。
买票时，平台要求填参展昵称。他没想太久，随手写了一个。
“圈名是澜不语。”
“挺好记。”林浩宇抬了抬相机，“刚才拍了你几张，介意吗？介意我就删。”
他把屏幕转过来。
第一张是沈听澜刚到灰墙时拍的。
画面里，他正低头调手机静音。灰墙和黑色礼服几乎融在一起，只有银灰色假发与口罩上方的眉眼是亮的。
第二张是侧脸。
口罩遮得严实，只露出一截鼻梁。沈听澜自己看了半天，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拍得很好。”他说。
“那是模特条件好。”
“衣服确实挺上镜。”
林浩宇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话。
他往右走了半步，抬起相机。
“肩膀别绷着。对，松一点。”
沈听澜照做。
“头再低一点。别看镜头，看我手边。”
快门轻响。
林浩宇没让他连续换动作，只围着光线调整了两个角度。拍完一组，他低头翻看照片，指尖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往后划。
“糊了吗？”沈听澜问。
“没有。”
林浩宇把相机递近一点。
“是太省后期了。”
原图里，顶灯沿着银灰色发梢落下来。眼线没有在镜头里吃掉，浅色瞳仁隔着一层光，显得冷而安静。
沈听澜看了看：“眼线是试了很多次。”
“第一次出角色？”
“嗯。”
林浩宇抬起头，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开玩笑。
“第一次就敢在这儿站两个小时，你胆子不小。”
“一开始没这么多人。”
“也是。”
林浩宇从马甲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和两枚发夹，递给他。
“刚在便利店买的。你口罩里面都湿了，找没人的地方擦一下。发夹也备着，左边鬓角有点松。”
沈听澜没立刻接：“多少钱？”
“几块钱的东西，你还打算给我转账？”
“可以转。”
“……”
林浩宇把东西塞到他手里。
“修完图让我拿你当客片发，就算抵了。”
“你不亏吗？”
林浩宇笑了：“我尽量承受。”
沈听澜没听出别的意思，认真点头：“那发之前给我看一下。”
“行。”
两人加了微信。
林浩宇的头像是一只蹲在镜头上的橘猫，朋友圈里大半是风景和人物摄影。个人简介写得简单：计算机专业研三，自由摄影，约拍私聊。
沈听澜给他的备注打上“林浩宇摄影”。
林浩宇余光瞥见，嘴角抽了一下。
“这么正式？”
“不然容易忘。”
“行吧。”
林浩宇收起手机，又给他拍了几组。
十点半左右，排队的人终于少了些。
沈听澜坐到墙边的矮台上休息。他刚拧开水，林浩宇就在旁边蹲下来翻相机。
“口罩摘一下吧。”
沈听澜抬眼。
“不是拍照。”林浩宇立刻补充，“都湿成那样了，你再戴半小时，脸能闷红。”
附近没人排队，沈听澜这才把口罩拉到下巴。
他仰头喝水。
场馆的冷气扑到脸上，舒服了不少。
相机快门在旁边响了一声。
沈听澜偏过头。
林浩宇的手还搭在快门上。
“你不是说不拍？”
“我说的不是拍照，是让你摘口罩的理由不是拍照。”林浩宇面不改色，“这叫抓拍。”
“有区别吗？”
“有。抓拍不用摆动作。”
沈听澜盯着他。
林浩宇先撑不住，举起一只手：“我的错。删不删？”
“给我看看。”
照片里，沈听澜微微仰着头。口罩堆在下巴处，银灰色发丝贴着颈侧，水瓶挡住了一小半脸，只露出清晰的下颌和唇角。
不算完整露脸。
构图也确实好看。
“算了。”沈听澜重新戴上口罩，“发之前问我。”
“一定。”
林浩宇当着他的面把照片发了过来。
沈听澜点开原图，放大看了一眼。
他还是更在意妆面。
唇妆没有斑驳，鼻翼也没卡粉。苏晚柠说的眼角浮粉，在这个距离下暂时看不清。
整体应该不算失败。
林浩宇背着相机站起来：“我发摄影主页了，文案写CP28场照，圈名标澜不语，可以吧？”
“可以。”
动态发出后，沈听澜没有再看。
他重新站回灰墙前。
十几分钟后，队伍里却陆续有人低头刷起手机。
有人看一眼屏幕，再抬头看他。还有两个女生举着同一部手机，小声确认了半天。
“是这身衣服。”
“白花的位置也一样。”
“本人比照片高好多……”
沈听澜只听见零碎几句。
他以为是林浩宇的摄影账号本来就有人关注。漫展现场刷到同场照片，再顺路过来拍一张，也不奇怪。
林浩宇却越看手机，表情越不对。
“听澜。”
他从旁边挤过来，把后台页面递到沈听澜眼前。
刚才那条动态发布不到二十分钟，转发已经过万，数字还在继续跳。
评论区几乎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这个入殓师在哪个区？】
【口罩下面到底长什么样？】
【澜不语是新出的老师吗？以前怎么没刷到过？】
沈听澜看了一会儿：“你粉丝很多？”
“我粉丝再多，也没多到二十分钟一万转。”
“可能是角色热度高。”
林浩宇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行。你说是就是吧。”
他把手机收回来。
“照片要撤吗？”
“为什么撤？”
“突然这么多人看，你要是不舒服，我就删。”
沈听澜又扫了一眼那张喝水照。
没有正脸，也没有不合适的动作。
“不用。”
“好。以后花絮照我都先给你确认。”
林浩宇没趁着热度继续发图，只在原动态下补了一句：请勿打扰本人，拍摄前先征得同意。
但来灰墙的人还是越来越多。
十一点多，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生从队伍后面挤了上来。
他手里举着林浩宇发的照片，开口就问：“能摘一下口罩吗？我拍张全脸。”
沈听澜摇头：“不摘。”
“就一下，很快。”
“不好意思。”
男生没走，反而又凑近了一点。
“你喝水的时候不是都摘了吗？现在网上都在猜你长什么样，露一下呗。”
“喝水和拍全脸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不想拍。”
沈听澜的语气还是平的，拒绝得却很清楚。
排在前面的女生先忍不住了。
“人家都说不拍了，你听不懂吗？”
“我又没逼他。”男生回了一句，眼睛仍盯着沈听澜，“大家排这么久，不就想看脸吗？”
“我们是来拍角色的，谁跟你一样？”
周围有人跟着附和。
男生脸上挂不住，嘀咕了一句“装什么”，转身像是要走。
沈听澜刚松了口气，对方却突然回身，手直接伸向他的口罩。
“我就看一眼——”
沈听澜偏头躲开。
一只手从斜侧伸过来，稳稳扣住了男生的手腕。
“听不懂拒绝？”
声音不高。
男生挣了一下，没挣开，脸色立刻变了。
“关你什么事？”
“你动手，就关我的事。”
来人穿着一身藏蓝色礼服，银白卷发束在脑后，肩头有繁复的金色装饰。他比闹事的男生高出不少，垂眼看人时，灰蓝色美瞳也压不住眼神里的冷意。
有人认出了他。
“烬夜行？”
“真是他，他今天出约瑟夫。”
名字一传开，后面的人开始往前看。
闹事的男生用力抽手，身体撞上旁边人的相机包。人群跟着乱了一下，不知道是谁的肩膀擦过沈听澜。
他往后退，后背抵上灰墙。
左耳边忽然一松。
口罩挂耳绳原本就被发夹缠过，刚才又让人碰了一下。此刻彻底从耳后滑开。
黑色口罩斜着落到下巴。
冷气扑到脸上的那一秒，沈听澜还没反应过来。
离他最近的女生举着手机，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忘了按快门。
旁边正在说话的人也没了声音。
场馆依旧吵。广播在报失物招领，远处的舞台音乐震得地面发麻。可灰墙前这一小块地方，像被人突然按了静音。
沈听澜低头去捞口罩。
银灰色发丝顺着动作从脸侧滑开。
没有遮挡后，冷白的面孔彻底露在顶灯下。眉骨清晰，鼻梁高而直，眼尾被那道细长的妆线勾起一点。颧骨下方的浅痣落在光影交界处，像妆面故意留下的一笔。
有人极轻地吸了口气。
“……我靠。”
这一声像是把四周重新惊醒了。
快门声骤然响成一片。
沈听澜立刻把口罩按回去。耳绳挂不住，他只能用手压着鼻梁，指节因为用力泛起一点白。
穿约瑟夫礼服的男人松开闹事者，往前站了半步。
银白色卷发和宽阔的肩背挡住了大半镜头。
“都退一点。”
有人还想举高手机，被他转头看了一眼，动作慢慢停住。
林浩宇也从人群里挤进来，手里拿着一只未拆封的黑色口罩。
“先换这个。”
沈听澜接过：“谢谢。”
“去后面。”银白卷发的男人侧身让出路，“这里交给安保。”
场馆工作人员已经赶了过来。
刚才伸手的男生还在解释，说自己只是开玩笑。排队的人却把过程说得很清楚，几部手机也拍下了完整经过。
沈听澜没有留下争辩。
他跟着林浩宇进了附近的工作人员通道。
门一关，嘈杂声顿时远了。
沈听澜摘下坏掉的口罩，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林浩宇撕开新口罩的包装：“耳朵疼不疼？”
“有一点。”
“先别挂太紧。”
沈听澜把新口罩戴好，对着手机前置镜头检查假发。左边鬓角有些乱，其他地方还好。
“刚才那个人是谁？”他问。
“陆屿川，圈名烬夜行。职业coser。”林浩宇看了眼门外，“脾气算不上好，不过人靠谱。”
“看出来了。”
林浩宇笑了一声：“你这时候还有空评价别人？”
“不然做什么？”
“照照镜子，理解一下外面为什么乱成那样。”
沈听澜又看向手机屏幕。
“突然掉口罩，谁都会看。”
林浩宇摘下眼镜，低头擦了擦。
“行。”
他像是放弃了什么。
通道门被敲了两下。
陆屿川推门进来，银白卷发有一缕散在肩前。
“人交给安保了。”他说，“偷拍视频拦不住，刚才肯定有人发出去。”
沈听澜点头：“嗯。”
陆屿川看了他两秒：“不怕？”
“有点烦。”沈听澜说，“怕倒没有。”
陆屿川唇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压住了。
他从礼服口袋里摸出一小块巧克力，递过来。
“吃了。你脸色很白。”
沈听澜接过：“我本来就白。”
林浩宇转过身，假装在整理相机。
陆屿川也顿了一下。
“那当我多管闲事。”
“我没说不吃。”
沈听澜撕开包装，低头咬了一口。
巧克力有点甜。他早上吃得少，站了一上午，吞下去后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饿。
陆屿川靠在门边，等他吃完才问：“下午有安排吗？”
“要去C区补妆。”
“补完呢？”
“没有。”
“E区西侧有一面灰色布景墙，还有现成道具，人比这里少。”陆屿川抬了抬手里的道具相机，“约瑟夫和入殓师配色合适。想拍就过来，不想拍，我带你从员工通道出去。”
他说完便停下，没有催。
沈听澜想了一会儿。
刚才的事确实让人扫兴。可若现在直接回家，三年前那个没拆开的纸箱，好像仍旧没有真正被打开。
“几点？”
“两点。你先去补妆，来得及。”
“好。”
陆屿川报了自己的圈名，又和他加上联系方式。
好友申请通过后，陆屿川只发来一个定位，没有多聊。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口罩绳重新固定。别再和发夹缠上。”
“知道了。”
门重新合上。
林浩宇这才把手机递过来。
“你先有个心理准备。”
本地热搜第三位，挂着一个刚出现不久的词条。
#CP28入殓师#
置顶是一组口罩滑落的连拍。
拍摄者离得不远。第一张里，口罩刚从左耳松开；第二张，沈听澜正低头伸手；第三张，他抬眼看向突然响起的快门，整张脸没有任何遮挡。
没有滤镜，也没有精修。
配文只有四个字。
【全脸。疯了。】
评论还在往下刷。
【我点开前：口罩别摘，留点氛围。点开后：谁把封印撕了？】
【现场看到了。现在脑子还是空的。】
【第三张到底为什么有人能长成这样？】
【先骂那个动手的，拒绝了还去碰人家口罩，有病吧。】
【银白头发挡在前面的是烬夜行？这是什么游戏CG照进现实。】
沈听澜看了半天，问：“他们为什么都在说口罩？”
林浩宇看着他。
“因为你戴着口罩的时候，他们以为那已经是极限了。”
“摘了也差不多。”
“……”
林浩宇把手机拿了回去。
“你今年十八，对吧？”
“嗯。”
“没事。”他把相机重新背好，“还年轻，以后总有懂的一天。”
沈听澜觉得他说话莫名其妙。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陆屿川的定位下面，多了一条新消息。
【C区到E区有点远。补完妆告诉我，我过去接你。】
沈听澜回了一个“好”。
等他收起手机，林浩宇已经盯着那个聊天框看了好几秒。
“你们认识多久了？”
沈听澜算了算。
“八分钟。”
林浩宇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打开相机包，确认设备似的翻了两遍。
“怎么了？”沈听澜问。
“没什么。”林浩宇把拉链拉上，“就是觉得职业coser的服务意识，突然提高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