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的人流全往餐饮区挤。
沈听澜戴着新口罩，贴着人工通道边缘慢慢走。站了一上午，腿还没缓过来。发网勒着头皮，后颈也被假发闷出了一层汗。
休息区没有空位。他找了根不挡路的立柱，靠墙蹲下。
膝盖刚弯，酸意便涌了上来。
“嘶……”
沈听澜揉着小腿，把口罩拉到下巴。面前忽然停下一双白色帆布鞋。
上午排过队的双马尾女生抱着两杯茶，身后的同伴正拼命冲她使眼色。
“那个，老师。”女生有些磕巴，“这杯给你，没开过。”
透明杯里是清茶，封口完整，订单贴纸也还在。
沈听澜摇头：“不用，我有水。”
“无糖的。你戴口罩站了一上午，喝甜的会腻。”
“刚取的，真的没动过。”
沈听澜只好接过：“谢谢。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
女生声音高了一截，惹得附近几个人转头。她脸一下红了，拽着同伴就跑。
跑出几步，又回头喊：“你今天特别好看！不是，我是说出得特别好！”
沈听澜握着茶，愣了两秒。
所以还是角色出得好。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白花，觉得自己三年前选衣服的眼光确实不错。
吸管还没插进去，肩膀便被人拍了一下。
林浩宇拎着牛皮纸袋站在后面。
“找你半天了。怎么蹲这儿？”
“没位置。”
“腿麻了？”
“有点。”
林浩宇把纸袋塞进他怀里。里面是鸡肉三明治、饭团和电解质水。
“先吃。苏晚柠一点半有空，你还得去补妆。”
“我正准备买。”
“等你挤进餐饮区，她都收摊了。”
林浩宇说着，弯腰拎起他的包。
“起来。那边有个摊主肯借凳子。”
沈听澜扶墙站起，麻意直冲小腿，身体跟着晃了一下。
林浩宇托住他的手肘：“慢点。你十八岁，不是八十岁。”
“第一次来，不知道中间可以停。”
“谁说不能停？”林浩宇皱眉，“有人排队你就一直拍？累了就休息，不想拍就走。漫展又不是上班。”
沈听澜点头：“下次知道了。”
“这还差不多。”
借凳子的摊位就在附近。戴兔耳发箍的摊主搬开纸箱，又擦了擦凳面。
“坐吧，包放里面。帘子挡着，外面看不见。”
沈听澜道过谢，躲到帘子后面摘下口罩。
三明治还是温的。他问林浩宇：“你吃了吗？”
“吃过工作餐了。”
“钱我转你。”
“不用。上午那组照片已经给我带来三个约拍，够饭钱了。”林浩宇晃晃手机，“我不做亏本生意。”
沈听澜信了，低头拆开包装。
林浩宇站在摊位外面替他挡人。有人认出衣服想靠近，摊主便指指旁边“休息中”的手写纸牌。对方看到后，安静退开。
没人催，也没人偷拍。
清茶没什么甜味，正好解腻。沈听澜喝了几口，肩膀才慢慢松下来。
他以前很少接受这种没有来由的照顾。
刘婉习惯什么事都自己解决，这个世界的沈听澜也是。两份记忆叠在一起，最熟悉的一句话就是“不用，我自己来”。
可今天说了几次，好像一次也没管用。
有人送茶，有人买饭，还有人腾出唯一的凳子，让他躲在帘子后面休息。
大概漫展里的人都比较热情。
一点二十五，沈听澜去了C区。
林浩宇想替他拿包，被他拒绝了。
“腿不麻了，我自己拿。”
“行。补完妆告诉我，我去E区拍你们双人。”
“陆屿川有摄影师。”
“他的摄影师拍他的，我拍我的。”
C区后面的化妆间用黑布帘隔开。
沈听澜进去时，苏晚柠正捧着炒饭。她看了眼时间，放下饭盒。
“坐。口罩摘了。”
口罩一摘，她拿卸妆棉的动作便停了半拍。
上午整理发夹时，她只看见半张脸。网上的照片再清楚，也隔着屏幕。现在沈听澜就坐在灯下，脱了些妆，原本的骨相反而更明显。
“很严重？”沈听澜从镜子里问。
“什么？”
“脱妆。”
苏晚柠回过神：“不严重。眼角和鬓边掉了一点。”
她拿棉签擦去浮粉，没忍住说：“网上都说你素颜神颜，我还以为滤镜开大了。”
“我现在化着妆。”
“我知道。”
“那怎么看出素颜？”
苏晚柠被问得一顿，干脆把卸妆棉按到他眼角。
“闭眼。别说话了。”
沈听澜听话地闭上眼。
她重新补好底妆，眼线尾端只提了一点，顺着他本来的眼型收出一道细线。
“睁眼，往下看。别眨。”
苏晚柠端详片刻，感叹道：“你这眼型真省眼线。”
“是你画得好。”
她没接话，嘴角却翘了一下。
补完唇色，又固定好假发，苏晚柠才把刷子放下。
“行了。”
沈听澜看着镜子。妆感没有变重，眼尾却利落不少。
“多少钱？”
“不用。”
“怎么又不用？”
苏晚柠挑眉：“还有谁没收你钱？”
沈听澜数了数：“饮料、午饭、凳子。”
“……”
苏晚柠沉默两秒，掏出手机：“加好友。下次做妆造先找我，别自己拿脸练手。”
“我画得很差？”
“不差。”她把二维码递过去，“就是浪费。”
沈听澜没明白浪费在哪里，还是扫了码。
好友刚通过，陆屿川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补好了吗？】
【好了。】
【门口等你。】
沈听澜掀开布帘，陆屿川果然站在外面。
他重新整理过银白卷发，藏蓝礼服上的金线在灯下泛着暗光。看见沈听澜出来，他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两秒。
“补好了？”
“嗯。”
“走吧。”
陆屿川没多问。走出一段后，却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左眼尾。
“这里和上午不一样。”
“眼线提了一点。”
“适合你。”
沈听澜摸了摸口罩边缘：“苏晚柠也这么说。”
陆屿川只“嗯”了一声。
E区西侧已经搭好灰色绒布，旁边摆着旧相框、枯枝和仿古烛台。
陆屿川的摄影师阿凯正在调灯。林浩宇也到了，蹲在另一边装长焦镜头。
阿凯抬头看见沈听澜，愣了愣。
“这就是澜不语？”
“嗯。”陆屿川放下道具相机。
“你早说真人是这个效果，我就多带两张卡了。”
沈听澜没听懂：“什么？”
“没什么。”阿凯立刻举起测光表，“先拍单人。听澜站中间。”
沈听澜不熟悉动作，却很听指挥。让他侧身便侧身，让他低头便低头。
陆屿川拿相机试了两个角度，忽然说：“肩膀放松。”
“放松了。”
陆屿川走近，手掌虚搭在他后颈：“这里还绷着。”
隔着假发和衣领，力道很轻。沈听澜顺着他的手松下肩背。
“对。看我。”
沈听澜抬眼。
快门响了一声。
陆屿川低头看屏幕，没拍第二张。
“有问题？”
“没有。”
阿凯凑过去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这张能直接交片。”
陆屿川把人推开：“调灯去。”
单人照拍得很快。偶尔动作不对，陆屿川会先出声提醒，再替他调整肩线和手指，碰一下便松开。林浩宇在侧面抓拍，快门几乎没停。
阿凯拿来一枝黄玫瑰：“拍双人。”
两人并肩站好，中间还隔着半步。
阿凯从取景框后抬头：“屿哥，你俩拍证件照呢？靠近点。”
陆屿川先往旁边挪了半步。衣袖碰在一起，他低声问：“可以吗？”
“可以。”
戴着白手套的手落到沈听澜肩上，黄玫瑰横在两人身前。
“听澜侧一点，别看镜头。屿哥看他。”
沈听澜偏过脸，正好撞上陆屿川垂下来的视线。
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
阿凯立刻按下快门：“别动，就这样。”
距离近了，沈听澜能看清陆屿川眼下妆面的纹理，也闻得到他衣领上很淡的木质香。
搭在肩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好了。”
阿凯低头看照片：“你们真是今天才认识？”
“嗯。”沈听澜说。
“看不出来。眼神不像。”
沈听澜凑过去看。照片里，他只是恰好抬眼，陆屿川也只是垂眸看他。
“挺正常的。”
阿凯张了张嘴。
林浩宇在一旁笑出声：“习惯就好。”
布景外很快围了一圈人。大家隔着警戒线举手机，没有往里挤。有人喊“看这边”，两人便配合着抬一次眼。
每抬一次，外面就响起一片快门声。
沈听澜渐渐不紧张了。
他以为大家主要在拍陆屿川。烬夜行的词条也挂在热搜上，职业coser有粉丝跟拍，很正常。
可他休息时往旁边让了一步，围观者的手机也跟着偏过去。
沈听澜又站回去，镜头也重新正了。
大概是双人构图不能缺人。
中途有工作人员邀请他们去主舞台走秀。
沈听澜还没开口，陆屿川已经拒绝：“他第一次来，不上台。”
工作人员有些遗憾，递来两张合作名片。
陆屿川只接自己的那张，另一张仍由对方递到沈听澜手里。
“想接就留，不想接就扔。”他说。
“我不知道要不要接。”
“先放着。回去查清楚再说。”
又拍了两组，沈听澜的小腿重新发酸。他没说，只悄悄换了下站姿。
陆屿川立刻放下道具：“休息十分钟。”
“还能拍。”
“我累了。”
沈听澜看向他。陆屿川神色平静，怎么看都不像累。
阿凯很配合地放下相机：“对，屿哥年纪大，体力不行。”
陆屿川转头看他。
阿凯抱起相机就走。
林浩宇把折叠凳推过来：“坐吧，别辜负人家突然变差的体力。”
沈听澜这才反应过来。
“其实不用替我说累。”
“那你下次自己说。”陆屿川拧开水递给他。
沈听澜沉默片刻：“好。”
“记住了。”
下午四点多，拍摄结束。
陆屿川拿着手机走过来。屏幕上正是那张对视照。
黄玫瑰横在两人中间。沈听澜微微抬眼，带着一点没藏住的意外。陆屿川垂眸看他，银白卷发和藏蓝衣领压住了灰色背景。
“阿凯刚调好色。”陆屿川问，“介意发吗？”
“不介意。”
“标你的账号？”
沈听澜想了想：“我没有公开账号。”
“那只标圈名。发之前让你看文案，原图晚点微信发你。”
“好。”
沈听澜低头把他的微信备注改成“陆屿川”。
“没加烬夜行？”陆屿川问。
“你告诉我真名了。”
陆屿川应了一声。银白发丝垂在耳侧，挡住了一点不明显的红。
收设备时，他顺手替沈听澜拿掉肩上的纸屑。
“今天表现不错。”
“我只是站着。”
“站一天也很累。”
沈听澜被夸得不自在，低头拉上背包：“你也拍得很好。”
“嗯，我知道。”
他抬头看过去，陆屿川终于笑了一下。
五点，场馆开始清场。
沈听澜在地铁上找了个角落坐下。假发已经摘了，黑发被发网压得乱七八糟。包里塞着礼服和那枝阿凯送他的黄玫瑰。
手机一联网，消息瞬间涌进来。
林浩宇转来一条热门帖，后面跟着一句：【你先有个心理准备。】
#CP28入殓师#已经升到本地热搜第一，后面挂着红色的“爆”。第二条是#入殓师约瑟夫双人图#。
热度最高的是一组路人九宫格。
上午靠墙、口罩滑落、中午躲在帘子后吃三明治，还有下午站在黄玫瑰后的照片，全在里面。
配文只有一句。
【我发誓，照片连真人一半都没拍出来。】
评论还在不断刷新。
【谁懂最后一张，烬夜行明明看着镜头，手却护在他后面。】
【澜不语老师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今天以前一个作品都没有。】
【这张脸对得起全场摄影师追着跑。】
【他中午吃东西那张好乖，和正片完全两个人。】
【求关注入口！】
不少人追问“澜不语”的账号，找不到，只能涌去林浩宇和陆屿川的主页求后续。
沈听澜看了一会儿，还是没打算注册账号。
他只是来参加一次漫展。照片由摄影师发就够了，没必要专门开账号营业。
回家后，他先挂好衣服，又把假发放回支架。黄玫瑰没有花瓶，只能插进喝水的玻璃杯。
卸完妆，镜子里的人不再是入殓师。
只是沈听澜。
他仍没法把热搜里那些夸张的话和自己对上。
“照片拍得好而已。”
沈听澜对着镜子下了结论。
手机在外面接连震了几声。
苏晚柠：【到家记得敷补水面膜，别让口罩印过夜。】
林浩宇：【先发二十张预览，其他的慢慢修。】
几秒后，陆屿川也发来一张照片。
正是黄玫瑰前的对视照。
【这张我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