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展结束的第二天，沈听澜是被手机震醒的。
嗡声断断续续，隔几秒响一次。
他闭着眼摸到床头，按亮屏幕，困意立刻散了大半。
陌生好友申请99+。
六通没有备注的未接来电。
平台验证码短信从凌晨三点开始，一条接一条。微信通知也堆满了顶栏，数字多得看不清。
沈听澜坐起来，先把手机调成静音。
窗帘没拉严，晨光从缝里落在床尾，楼下有小孩踩着滑板车经过，轮子压过地砖，咔哒咔哒响。
屋里很安静。
手机里的动静却像隔着一层玻璃往外撞。
沈听澜没点陌生申请，先打开短信。
验证码来自三个不同平台。一个是微信登录，另外两个他从来没注册。
有人在尝试登录他的微信，还拿他的手机号注册新账号。
他立刻修改密码，又把能开的登录保护全部打开。做完这些，微信正好弹出苏晚柠的新消息。
【醒了回我。】
下面是一张很长的截图。
【你的微信号可能被人发出去了。陌生人别加，链接别点，验证码谁问都别给。】
截图里列着十几个目前能搜到的公开账号。有盗图冒充的，有在评论区出售所谓“澜不语私人联系方式”的，还有两个把他的照片挂在交友软件上。
后面都被苏晚柠做了标记。
已投诉。
平台处理中。
已下架。
沈听澜从头看到尾。
最早一条处理记录在凌晨一点四十。
那时候他已经睡了。
【这些都是你弄的？】他问。
苏晚柠回得很快。
【我和林浩宇。】
紧接着又来一条。
【陆屿川那边也找了人。】
沈听澜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
【谢谢。】
【先别谢，去把隐私设置改了。】
沈听澜点开微信资料。
昵称一直用的是真名。朋友圈没有多少内容，最新一条还停在高考结束那天，只拍了一张空教室。
他把昵称改成“澜不语”，关闭通过手机号搜索，又限制了临时会话和朋友圈查看范围。
他又检查了一遍微信登录设备，确认没有陌生手机，才退回聊天页。
刚退回聊天页，林浩宇的消息跳了出来。
【醒了吗？】
【没给陌生人转钱吧？】
【也没信什么“平台工作人员帮你认证”吧？】
三条连着来，像生怕他下一秒被骗。
沈听澜回复：【没有。】
林浩宇直接打了语音电话。
“身份证没发过别人吧？”
“没有。”
“银行卡呢？”
“没有。”
“露脸的照片？”
“网上已经全是了。”
“我说的是没公开过的。”林浩宇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算了，你应该也没有。反正从现在开始，谁找你接商务、认证账号、寄礼物，先发群里给我看。”
“什么群？”
“等会儿。”
电话挂断不到一分钟，群聊邀请弹了出来。
群名叫“CP28捡到的野生美人”。
里面只有林浩宇和苏晚柠。
沈听澜看着那个名字，迟迟没点进去。
林浩宇私聊催他：【进啊。】
【群名谁取的？】
【阿宁。】
苏晚柠的消息几乎同时过来：【林浩宇取的。】
沈听澜沉默两秒，接受邀请。
群名很快被改成了“澜不语防诈骗小组”。
苏晚柠：【这个正常。】
林浩宇：【哪里正常了？像社区反诈群。】
苏晚柠：【适合他。】
沈听澜：【为什么适合我？】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浩宇：【因为你看着很容易被骗。】
沈听澜觉得这个判断毫无根据。
他连陌生好友都没加。
林浩宇没给他反驳的机会，一口气发来十几张截图。
#CP28入殓师#还挂在榜首。
#入殓师约瑟夫双人图#紧跟在后面。
营销号把昨天的路人照片剪成视频，配着夸张的音乐反复播放口罩掉落的那几秒。有人管他叫“建模脸”，还有人分析他的眼睛和鼻梁是不是做过调整。
底下吵得最厉害的一条评论是：【这要是纯天然，我倒立洗头。】
林浩宇在截图旁边批注：【已邀请他倒立。】
沈听澜没忍住，点开原帖。
那条评论已经删除了。
“你火了。”林浩宇在群里说。
“嗯。”
“就一个嗯？”
“不然呢？”
“我那条返图转发已经过十万了。评论全在问你的账号。”
“我没有账号。”
“wb、xhs、dy，一个都没有？”
“没有。”
“那你要不要注册一个？现在开，关注肯定涨得快。”
沈听澜想都没想：“不要。”
林浩宇发来一个省略号。
“热度过几天就没了。”沈听澜又补了一句。
林浩宇发来一个省略号。
苏晚柠倒是很平静。
【没账号也挺好。想玩就玩，不想营业就别为了数据折腾。】
林浩宇跟着改口：【对。先说好，你不想露脸，我以后就只发戴口罩的。商务也由你自己决定，谁催都别理。】
沈听澜看着两条消息。
他和这两个人认识还不到一天。
可他们已经替他熬了一夜，举报盗图，处理泄露的联系方式，还担心他因为忽然出现的热度被人骗。
好像护着他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沈听澜打出“麻烦你们了”，又删掉。
太郑重，反而显得生分。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网络上的热度维持了整整一周。
第二天，口罩滑落的视频上了全站热门。
第三天，#CP28入殓师#从本地榜冲到全网榜。营销号和剪辑号跟着搬运，连沈听澜喝水、低头整理假发的片段都被单独截了出来。
第五天，新的漫展返图陆续发布，讨论仍在，却不像前几天那样每刷新一次便多出几百条。
到了第七天，娱乐圈突然爆出一桩新闻。榜单很快换了一轮，入殓师的词条慢慢沉了下去。
沈听澜对此没什么感觉。
他照常下楼买东西，去附近的书店和超市。偶尔有人认出他，会在路边多看几眼。一个女生试着问过他是不是澜不语，得到肯定后，只红着脸说了句“老师好”，没有拿手机拍。
沈听澜因此更加确定，漫展那天只是特殊情况。
角色、妆造、灯光和突然掉落的口罩叠在一起，才有了那种效果。
现实里换回普通衣服，也就没有那么夸张了。
真正没有冷下去的，是三个人的小群。
林浩宇每天都在群里发照片。
第一天是灰墙边的侧脸。
第二天是沈听澜坐在帘子后吃饭，手里还握着半个饭团。
第三天，他发了一张假发缠住口罩时的抓拍。
照片里沈听澜皱着眉，左手抬到耳侧，几缕银灰色发丝乱七八糟地搭在脸上。
配文：【随手拍的，凑合看。】
苏晚柠：【焦点落耳朵上了。】
林浩宇：【艺术虚焦。】
苏晚柠：【手抖就直说。】
两分钟后，苏晚柠发来一张自己拍的。
补妆镜的灯开着。沈听澜闭着一只眼，另一只眼微微往下看。她的眼线笔停在睫毛根部，镜头只拍到半张脸，浅痣落在光里。
林浩宇：【你什么时候拍的？】
苏晚柠：【手稳的人有余力。】
林浩宇：【……】
沈听澜看着他们争论，默默把两张都保存了。
他并不觉得其中一张比另一张好多少。
林浩宇得知后，立刻宣布这一轮打成平手。
苏晚柠没理他。
下午，一个短视频链接被扔进群里。
标题是《当入殓师摘下口罩偷偷吃饭》。
视频不长，只有十几秒。沈听澜低头咬三明治，因为面包太厚，咀嚼时脸颊轻轻鼓了一下。剪辑的人把这一秒放慢了三遍，旁边还配了一只啃坚果的仓鼠。
播放量已经过了五十万。
林浩宇：【你们快看！他吃东西怎么还有人做对比视频？】
苏晚柠：【挺像。】
林浩宇：【重点是像吗？重点是评论都在问脸软不软。】
苏晚柠隔了一会儿才回。
【软。补妆时碰过。】
林浩宇：【？？？】
【你还碰过他的脸？】
苏晚柠：【工作需要。】
林浩宇：【我拍照为什么没有这个工作需要？】
沈听澜原本不打算说话，看到这里，还是打了一行字。
【三明治确实挺好吃。】
林浩宇：【谁在问三明治？】
苏晚柠：【他。】
沈听澜看着屏幕，唇角慢慢弯了一下。
跟他们聊天不费劲。
他可以半天不说话，也可以突然接一句和前面毫无关系的内容。没人追问他为什么冷淡，也没人等着他把每一句夸奖都认真接住。
林浩宇负责把话题带跑。
苏晚柠负责把林浩宇怼回去。
沈听澜只需要偶尔看一眼。
这种相处方式，他很喜欢。
周四中午，群里安静了半天。
沈听澜吃完一碗自己煮得不太成功的面，刷到一条“疯狂星期四”的广告。
评论区全在玩同一个梗。
他看了一会儿，切回群聊。
【疯狂星期四，v我50。】
发出去后，沈听澜立刻后悔了。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很自然，换成他，好像有些生硬。
手指刚按住消息，撤回选项还没弹出，林浩宇已经回复。
【？？？】
【你本人？】
【手机被偷了就眨眨眼。】
沈听澜：【开玩笑的。】
【别撤回，我截图了。】
紧接着，一张外卖订单截图发进群里。
原味鸡、烤翅、土豆泥和葡式蛋挞，够两个人吃。备注栏还写着饮料常温。
沈听澜：【太多了。】
林浩宇：【我也点，顺手给你带一份。】
【你住在学校附近，配送费比我自己点还便宜。】
沈听澜不信。
两个人住的地方隔了好几个区，不可能共用一张外卖单。
他还没拆穿，苏晚柠也发来一张截图。
是杯少冰柠檬茶。
【油。配着喝。】
沈听澜看着两个订单，半天没说话。
他原本只是试着开一个玩笑。
没有真的想要五十块，也没有等着谁给他点午饭。
可对面两个人一个负责把主食塞满，另一个连解腻的饮料都算上了。
他打字：【我转给你们。】
林浩宇：【转账就拉黑。】
苏晚柠：【同上。】
沈听澜：【……】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两次。
两名外卖员前后脚站在门口，一个拎着纸袋，一个拎着茶。
东西确实太多。
沈听澜把炸鸡分出一半放进冰箱，拿起蛋挞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
【收到了。谢谢。】
林浩宇：【别这么客气。下次想吃就说。】
苏晚柠回了个点头的表情。
蛋挞还热着。
沈听澜咬了一口，酥皮碎在手背上。甜度刚好，不腻。
他以前很少开口向别人要东西。
不是懂事，也不是无欲无求。
只是知道请求很可能落空。次数多了，自然就学会在开口前先说服自己——其实也没那么想要。
今天那句玩笑也是一次很轻的试探。
他说完就想撤回，怕没人接，怕显得突兀。
可他们接住了。
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这样，也没有拿这件事反复逗他。
只是给他送来一顿吃不完的午饭。
沈听澜拿纸巾擦掉手背上的碎屑，把剩下三个蛋挞放好。
晚上，林浩宇在群里抱怨一组夜景人像的肤色怎么都调不对。
沈听澜要来原片，看了十几分钟。
他没有学过专业修图软件，但六年素描让他对明暗和颜色很敏感。哪里偏灰，哪里需要压亮，他能看出来。
他把照片导进软件试了几次，截下参数变化，整理成一页发过去。
林浩宇隔了很久才回复。
【你现学的？】
【嗯。】
【就看我抱怨一句？】
【饭钱。】
林浩宇发来一串省略号。
最后又补了一句：【行，饭没白请。】
第二天，苏晚柠在群里找一套冷门角色的妆面参考。
沈听澜顺手翻了原画和设定集，把不同角度的眼妆、眉形和面部纹样截出来，按部位分好发给她。
苏晚柠只回了两个字。
【好用。】
过了几分钟，又来一句。
【周末来我工作室，给你盒散粉。手头多的，适合你。】
沈听澜答应下来。
后来林浩宇说漏嘴，他才知道那盒散粉是苏晚柠托朋友从外地带的限量款，并不是什么“手头多的”。
他没有拆穿。
她给，他便好好收着。
下次再有能帮上忙的地方，他也会记得。
周末前一天，林浩宇在群里提起陆屿川。
【烬夜行今天又问我，有没有人继续骚扰你。】
沈听澜正翻素描本，看到消息，铅笔停在纸上。
【他怎么不直接问我？】
林浩宇：【可能怕打扰你。】
苏晚柠：【也可能不敢。】
林浩宇：【他还有不敢的事？】
苏晚柠：【你问他。】
群里很快又吵起别的。
沈听澜却点开了陆屿川的聊天框。
记录不算完全空。
最上面是漫展当天的定位，下面有一张黄玫瑰前的双人预览图，还有两句的简短交流。
从那天以后，陆屿川没有再主动找过他。
可盗图处理、隐私投诉，他似乎一直在背后盯着。
沈听澜想了想，打出一句“我没事”。
没发。
这样没头没尾，反而奇怪。
他把字删掉，退出聊天框。
当天晚上，陆屿川的头像却自己亮了起来。
【最近还有陌生人找你吗？】
沈听澜回：【少了。】
【验证码呢？】
【没有了。】
【那就好。】
对话到这里停住。
几分钟后，一张照片发了过来。
是那组双人照的完整精修。
灰色背景被压暗，黄玫瑰留着明亮的暖色。沈听澜微微抬眼，陆屿川垂眸看他，两人的肩线靠在一起，衣料颜色分明。
修图没有磨掉皮肤纹理，也没有把五官拉得失真。
沈听澜放大看了一遍。
“拍得挺好。”
他说完才发现自己按住了语音键。
两秒的语音已经发了出去。
撤回似乎更奇怪。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陆屿川也回了一条语音。
“嗯。主要是人好看。”
男人的声音隔着手机传出来，比漫展现场更低一些。
沈听澜听完，打字纠正：【妆造和光也好。】
【都好。】
陆屿川没和他争。
紧接着，又发来一张单人特写。
【这张我留了一份原尺寸。你要是不介意，我想放作品集。】
沈听澜点开图片。
是试光时拍下的第一张。他站在灰色绒布前抬眼，顶灯从眉骨上方落下来，左眼下的浅痣正好处在明暗交界处。
沈听澜觉得这张确实比自己在镜子里看到的更像角色。
【可以。】
【谢谢。】
沈听澜看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有点新鲜。
陆屿川在漫展上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真正涉及使用照片，却会先问他的意见。
之后几天，陆屿川偶尔会发来一张照片。
有时是一盘灰黑色眼影。
【试了你那天的眼线画法，右眼转折不顺。】
沈听澜把照片放大。
【落笔太快。到眼尾停一下。】
【好。】
有时是窗外的云。
灰色云层压得很低，最边缘被落日烧出一圈橘红。
【今天的光适合拍照。】
沈听澜回：【好看。】
陆屿川没有借机约他，也没有继续找话题。
对话每次只有几句。
不黏人，也不冷淡。
沈听澜不需要费力想着怎么回复。看见便回，忙的时候晚一点也没有关系。
这种分寸让人很舒服。
周五傍晚，学校发来新生报到提醒。
沈听澜把通知看了两遍。
周一报到。新闻与传播学院，七号宿舍楼。
要带的证件不多，他却还是照着清单一样样摆到桌上，又逐一收进行李箱。
群聊里，林浩宇问：【东西收完了吗？】
【差不多。】
苏晚柠：【防晒带上。军训不是漫展，晒伤了没人给你打光。】
林浩宇：【到了宿舍说一声。室友不好相处也告诉我们。】
沈听澜看着两条消息，回了一个“好”。
陆屿川的聊天框也在这时亮起来。
【要开学了？】
沈听澜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林浩宇说的。】
隔了几秒，对面又发来一句。
【大学人多。有人认出你，不想拍照可以直接拒绝。】
【知道。】
【别总说还好。】
沈听澜看到这句，想起漫展那天几个人轮流让他休息，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尽量。】
窗外有风吹进来，录取通知书的一角被掀起，又慢慢落下。
沈听澜合上行李箱。
漫展带来的热度已经散了大半，生活好像重新安静下来。可手机里多出的几个聊天框没有消失。
有人记着他有没有吃饭，有人管他用什么散粉，还有人提醒他学会拒绝。
他还不太习惯。
但好像并不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