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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14 11:39:34

(寒潭水面的波纹缓缓平复,那截染血的断剑最终也没入幽暗的水下,只留下几缕转瞬即逝的血痕,被深潭的死寂无声吞没。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时辰。

冰冷,是沈清辞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也是唯一清晰的感知。

那是一种浸透骨髓、仿佛连灵魂都要冻僵的寒意,从身下坚硬的石面,从周遭弥漫的、带着腐朽与铁锈味的湿冷空气,丝丝缕缕地渗入她每一个破碎的细胞。

她感觉自己像一块被遗弃在雪地里的破布,所有的温度都在迅速流失。

紧接着,是痛。

并非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无处不在、沉闷却更加磨人的钝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尤其是脊柱和胸口,仿佛有无数根冰冷的铁钉,将她身体里曾经支撑她行动的“支架”尽数敲碎。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带来钻心刺骨的折磨。

她试图动一下手指,却发现连指尖的颤动都奢侈得像在挪动山岳。

她费力地,极其缓慢地,将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意识,探向自己的丹田。

内视。

曾经虽不显赫,却也流淌着淡青灵光的丹田气海,此刻只有一片灰败的虚无。

不是空虚,而是“无”。

灵力荡然无存,经脉枯竭如龟裂的河床。

而在那气海中央——那本该孕育金丹、连接天地桥的所在——她“看”到了。

不是裂痕,不是断口。

是一捧细腻的、毫无光泽的灰白色齑粉,静静地沉在丹田底部,如同被时间碾碎的沙砾,再无半分灵性波动。

灵根……尽毁。

这个认知带着冰冷的实感砸进脑海,比寒潭之水更冷。

没有惊天动地的哀恸,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荒芜。

天才?

嫡女?

如今,连做个拥有最低等灵根的杂役弟子,都是奢望。

沈清辞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覆盖着薄冰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丝缝隙。

视野模糊,天旋地转。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灰黑色的、嶙峋的岩石,覆盖着湿滑的苔藓和某种散发淡淡荧光的幽蓝菌类。

天空被高耸如刀削斧劈的崖壁切割成一条狭窄的、翻滚着浓雾的灰白带子。

空气沉重,带着水汽和陈年腐烂物的气味,还有一种……极为淡薄,却无处不在的死气。

断魂崖底,名副其实。

她躺在一块稍微平整些的寒潭边岩石上,半边身子还浸在刺骨的潭水中。

那柄断剑就落在她手边,剑身沾满血污和潭底的黑泥,锈迹似乎更加斑驳。

必须离开。

这个念头如同烧红的铁钎,瞬间灼穿了她因剧痛和虚弱而混沌的思绪。

沈家秘法“血引追魂”,能以直系血亲的血为引,配合特训的灵嗅犬,锁定方圆百里内带有相同血脉气息的活物。

她坠崖时,沈正德那一掌震得她口鼻喷血,血气早已弥漫开来。

算算时间,沈家的人,恐怕已经集结在外。

三个时辰,最多三个时辰,那些嗅觉比鲨鱼还灵敏、且能短暂适应崖底部分死气的追魂犬,就会带着死士摸到谷底。

届时,被捉回去,绝不是简单地完成婚礼。

叛逃、盗取祠堂遗物(尽管那遗物在沈家看来一文不值)、损毁家族颜面……沈正德会让她明白,什么叫“比死更惨”。

或许是废去仅存的修为根基,锁入地脉阴牢永世受阴火灼魂;或许是作为“叛徒”,在家族大比时,被当作活靶,供那些曾对她仰望或嫉妒的同辈弟子“演练术法”,直至神魂俱灭。

父亲冰冷的眼神,林嬷嬷漠然的脸,二弟三妹接过筑基丹时可能露出的得意或怜悯……这些画面碎片般闪过,非但没有带来绝望,反而如同最烈的燃油,浇在她丹田那捧“齑粉”之上,点燃了一种近乎扭曲的、冰冷的怒焰。

她不能死在这里。更不能被抓回去。

求生的意志,混合着对那所谓“命运”的极致反叛,压榨出身体里最后一丝潜力。

沈清辞的手指,一根根,以肉眼可见的幅度颤抖着,抠进身下岩石的缝隙,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自己从冰冷的石面上撑起来。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从牙缝里挤出的闷哼。

断裂的肋骨互相摩擦,仿佛有锯子在拉扯她的胸腔。

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透里衣,又被寒气冻成冰碴贴在皮肤上。

但她终究,靠着一股蛮横的意志力,将上半身抬离了地面,靠在了一块突出的岩石上。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咯咯”轻响和剧烈的疼痛,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咬破,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冰冷的岩石上凝结成暗红色的小点。

灵根尽毁,灵力全无,经脉寸断……这几乎是修行之路的终极绝境。

但,还有一样东西。

识海深处,那被断剑强行烙印下的《烬灭剑典》残篇意念,正散发着微弱却顽固的“热”。

并非灵力,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关于“剑”的意境。

破碎,燃烧,寂灭,而后……于死寂尽头,重聚锋芒。

剑意!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缠绕上她即将枯竭的心神。

灵根是灵力的容器与转化器,碎了,便无法引动天地灵气。

但《烬灭剑典》残篇中,似乎记载着一种极其偏激、近乎自毁的法门——并非用灵力驱动剑气,而是以自身“存在”为燃料,以极致的“意”为引导,强行催动某种“物质”转化为临时的、带有属性的“能量”。

催动什么?

灵根虽碎,却并非完全消失,而是化作了这丹田中的“齑粉”!

这齑粉,本质上仍是曾经灵根的物质残存,只是失去了活性与灵性。

意念所至,便是剑锋所指!

沈清辞闭上眼,将全部残存的意识,毫无保留地沉浸在识海那点灼热的《烬灭剑典》意念之中。

不再是尝试吸收灵气,而是去“理解”,去“共鸣”其中最核心的那一缕“破碎中重塑”的意境。

同时,她分出一缕微弱到极致的神念,小心翼翼地触碰向丹田底部那堆死寂的“灵根齑粉”。

没有惊天动地的景象。

在她的内视“视野”中,只是那点代表《烬灭剑典》的微弱“光亮”,缓缓蔓延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轨迹”,这轨迹并非实体,而是一种“引导”。

它轻柔地,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志,拂过那堆灰白的齑粉。

嗤……

极其细微,仿佛幻听。

一些最为细碎、几乎感知不到的灵根粉末,在那“轨迹”的拂动下,竟然……动了起来。

它们并未恢复灵性,而是在那股剑意的强行“催逼”和“赋予”下,性质发生了诡异的偏移。

灰白色的粉末边缘,泛起一丝极其黯淡、却锐利无比的冰冷光泽,仿佛从“土石”被强行锻打成了“铁屑”。

这些泛着冰冷光泽的“铁屑”,在剑意的牵引下,开始极其缓慢地,沿着那些早已干涸断裂的经脉路径,试图“流动”。

“嗯——!”

沈清辞身体猛地一僵,额角青筋暴起,牙齿几乎要咬碎。

那不是灵力流转的温润或澎湃,那是真正的、被无数微小而锋利的“铁屑”强行刮过、切割经脉断口的痛苦!

仿佛有亿万把看不见的锉刀,在她体内最脆弱、最痛苦的伤处反复拉扯。

比单纯的断裂更甚,这是一种持续性的、被“异物”强行贯通和磨砺的酷痛。

冷汗如浆,混合着血水从她皮肤渗出,又被寒气冻结。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每一次颤抖都加剧着骨骼错位和经脉被“剑气”冲刷的痛苦。

但有效!

那微乎其微的“剑气”,虽然稀少、暴烈、且带来无尽痛苦,却真的在《烬灭剑典》意念的引导下,如同最顽强的工蚁,开始在她崩毁的经脉废墟中,强行开辟出一条条细微的、临时的、布满荆棘的“通道”。

它暂时接续了那些完全断开的经脉节点,让她干涸的身体,重新感受到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流转”,尽管这流转是以加剧破坏为代价。

代价是,她每“运行”一次这残篇法门,承受一次这种痛苦,丹田中那些被“转化”的灵根齑粉就少一分,而她的身体,也就在这种自毁式的“疏通”下,更加破败一分。

这是饮鸩止渴,燃烧自己所剩无几的“存在”本源,换取片刻的行动能力。

时间,就在这种自虐般的修炼与恢复中,极其缓慢地流逝。

当沈清辞终于能勉强控制住身体,不再因为经脉中那微弱的“剑气”流动而持续颤抖时,她感觉自己仿佛刚从油锅里捞出来,又被丢进了冰窖。

浑身虚脱,每一寸肌肉都叫嚣着剧痛和疲惫,但至少,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四肢了,虽然它们依旧沉重得像灌了铅。

她颤抖着,用手肘和膝盖支撑着身体,一点点,将自己从岩石上剥离。

断骨摩擦的声音清晰可闻,她面无表情,只是额角不断滚落的汗珠和愈发苍白的脸色,显示着她在承受怎样的痛苦。

终于,她勉强跪坐起来,然后,将手伸向旁边那柄冰冷的断剑。

握住剑柄的瞬间,一股更加清晰的、源自剑身深处的苍凉死寂之意传来,但与之相伴的,还有一丝微弱却切实的……牵引感?

仿佛这剑,在指引着什么,或者,被这谷底某种东西牵引着。

她没时间深究。

捡起剑,用它当作支撑,沈清辞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视线依旧有些模糊,她喘息着,辨认着方向。

断魂崖底并非完全封闭,西北方向,地势似乎有所抬升,乱石堆积,隐约可见一道狭窄的、向上蜿蜒的缝隙,谷口浓雾似乎也稀薄一些。

那是唯一的生路。

她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又引来一阵胸痛),将断剑紧紧攥在手里,剑尖拄地,开始挪动。

第一步。

右脚刚刚抬起,还未落下,一股万剑攒心般的剧痛便从脚踝瞬间窜遍全身!

临时的剑气接驳经脉,终究不是真正的修复,每一次发力,每一次移动身体重心,都等于在刚刚被“剑气”强行黏合的伤处施加巨力。

她的身体晃了晃,几乎再次栽倒。

左手死死扣住旁边一块突出的岩石,指甲崩裂,鲜血渗出,才勉强稳住。

第二步,第三步……

每一步,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轻响,伴随着从喉咙深处被死死压住的、变调的抽气声。

视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寒潭的死寂被她自己沉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和心跳声打破。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如同刀割。

汗水、血水、还有融化的冰水,混合在一起,在她身后留下断断续续的污浊痕迹。

她不敢回头,不能停顿。

时间在流逝,沈家的追兵,那令人心悸的犬吠和脚步声,仿佛已经响在耳畔。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但又被更坚硬的决心斩断。

她只剩下向前,机械地、痛苦地、一步一挪地,向着那狭窄的出口靠近。

乱石嶙峋,许多石头边缘锋利,划破她的脚踝和小腿。

苔藓湿滑,让她多次险些失足。

空气越来越稀薄,死气似乎也随着她向谷口移动而变得更加活跃,侵蚀着她本就虚弱的身体,加剧着痛苦。

就在她几乎要力竭,视线开始彻底黑暗,仅凭一点本能向前挪动时——

前方一处巨大的乱石堆后,似乎有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和水滴声的响动。

像是靴子踩在碎石上,极其小心的摩擦声。

沈清辞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

不是沈家的人?

他们应该从谷口方向来,而且动静不会如此小。

是谷底的妖兽?

还是其他误入此地的亡命徒?

她几乎是本能地,将身体紧紧贴向旁边一块冰冷的巨岩阴影里,屏住呼吸,连经脉中那微弱的剑气流转都强行停滞,只将最后一点力量凝聚在握剑的手上,眼神锐利如受伤的孤狼,死死盯向那处乱石堆。

脚步声更近了,似乎只有一个人。

步伐沉稳,落地极轻,显示出极高的身法素养。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绕过那处乱石堆,出现在沈清辞的视野边缘。

那人身材高大挺拔,穿着一身玄黑与暗红交织的劲装,外面罩着一件看似普通的深灰色大氅,衣摆和袖口都有不易磨损的银色云纹暗绣。

腰束玉带,悬着一枚古朴的墨玉令牌,看不清字迹。

他并未佩戴头盔,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部分,余下披散肩头,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面容……沈清辞在阴影中只能看到一个侧脸轮廓。

线条清晰利落,下颌弧度锋锐。

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此刻正微微眯着,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正快速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带着一种审视战场的冷静与警觉。

他手中并未持常规兵器,只有一杆通体乌黑的长枪,枪尖一点寒芒被刻意用布包裹,但枪身流动的暗哑光泽,依旧透露出绝非凡品的沉重杀气。

不是沈家的人。这身装束,更像是……军人?还是游历的修士?

就在沈清辞心中急速盘算,评估着对方是敌是友,自己是否还有任何谈判或逃脱余地时——

那男子的目光,如同精准的罗盘,倏地定格在她藏身的这片阴影!

不,更准确地说,是定格在她手中那柄虽竭力掩饰,却依旧因为刚才移动而微微暴露在微光下的断剑!

他的反应快得惊人!

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任何废话。

黑影一闪,沈清辞甚至没看清他如何动作,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劲风扑面而来,紧接着,咽喉处便传来尖锐的触感和巨大的压迫力。

那杆包裹着布的长枪,枪尖虽未出鞘,但隔着布帛,依旧精准地抵在了她喉结下方最脆弱的位置。

力道控制得妙到毫巅,足以让她瞬间窒息或被震碎喉骨,却又恰好没有刺破皮肤。

冰冷的触感和死亡的威胁,让沈清辞瞳孔骤缩。

但极致的痛苦和虚弱,反而让她的头脑在生死关头达到一种诡异的清醒。

她没有试图躲闪或格挡——以她现在的状态,任何剧烈的动作都等于自杀。

她也没有开口求饶,只是顺着那长枪的力道,微微后仰了点脖颈,露出更多脆弱的皮肤,但眼神却抬起,无畏地迎上那双近在咫尺的、锐利审视的鹰眼。

四目相对。

男子他预想过反抗、惊恐、或者虚张声势的威胁,却没预料到如此平静,甚至……过于冷静的对视。

这女子浑身浴血,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显然受了极重的伤,但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疲惫不堪,却冷得像深冬寒潭底部的冰,没有半分怯懦,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妖族的探子?”男子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磁性质感,但语气里的冰冷与杀意毫不掩饰,“潜入北境,意欲何为?”他的枪尖又微微递进一分,压迫感更重。

北境?妖族?

沈清辞瞬间捕捉到关键词。

这里不是云海域沈家的势力范围边缘?

而是……大周王朝北境,边军防区?

断魂崖竟连通此处?

她喉咙被压得发紧,声音嘶哑破碎,却依旧清晰地吐出字句:“你看我这样子……像妖族?”

男子目光如电,再次快速扫过她全身。

衣衫褴褛,满是血污泥泞,款式是寻常的修士宽袍,并非北地样式,也绝非妖族常见的皮毛或甲胄风格。

最关键的是,她身上没有半分妖气,只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死气,以及……一丝极其古怪、让他都感到些许不适的、微弱却锋锐异常的波动。

这波动,与他之前察觉到的那一闪而逝的异常剑气吻合。

但仅凭这些,不足以让他放松警惕。

北境局势复杂,人族内奸同样不少。

“不像?”男子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那正好,抓回去细审。”

话音未落,他另一只空着的手闪电般探出,并非攻击,而是以一种玄奥的手法,瞬间点向沈清辞周身几处大穴,意图制住她。

沈清辞身体僵硬,无法躲避。

但就在对方指尖即将触及她衣衫的刹那,她忽然开口,语速极快,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惊人的精准:

“你左肩胛下方三寸,‘天宗穴’附近,护心镜内衬的‘青岚阵’第七道符纹,灵光流转有滞涩,应是长期受北境‘玄阴罡煞’侵蚀所致。阵基微裂,导致你左手发力时,枪招递出至七分力道时,会有瞬息的防御空隙。若遇擅长阴寒劲力的对手,专攻此处,三招之内,你左臂必受重创。”

男子的手,在距离沈清辞肩头仅有半寸时,骤然停住。

他眼神猛地一凝,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向沈清辞,比刚才的枪尖更加迫人。

他左肩微微动了一下,似乎下意识地想检查,却又强行忍住。

沈清辞的话,精准得可怕。

天宗穴,青岚阵,第七道符纹,灵光滞涩,阵基微裂……这些都是他甲胄内置防护阵法的核心细节,只有他本人和军中寥寥几位顶尖的铸甲师知晓。

这处暗伤是他常年驻守极北阴煞之地,与妖族及恶劣环境搏杀留下的隐患,近来确实偶有不便,但他从未对任何人言明。

一个浑身是伤、看似灵根尽毁、奄奄一息的陌生女子,竟能在他出手制人的瞬间,看穿他甲胄阵法的细微破绽?

这绝非普通探子或亡命徒能做到。

抵在喉间的枪尖,依旧冰冷,但压迫感似乎微妙地减轻了一丝。

沈清辞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惊疑,继续嘶哑道:“我可以修补它。以你甲胄此刻承受的阴煞侵蚀程度,若不处理,半月之内,裂痕会扩大至整个阵法崩溃。作为交换,带我离开这里,至少……离开这个谷底。”

“凭什么信你?”男子声音依旧冰冷,但已不再是单纯的杀意。

“你有选择吗?”沈清辞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残酷的苍白笑容,目光扫过自己凄惨的模样,“杀我,你什么都得不到。信我,或许能保住你的左臂,和战场上的一条命。而我,只是想离开这里。”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是沈家逃出来的人。他们应该快追到了。你不想惹麻烦的话,最好快些决定。”

沈家?

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云海域沈家?

他们的人怎么会从断魂崖底出来?

而且是这副模样?

就在这时,远处谷口方向,隐隐约约地,顺风飘来了几声低沉而凶戾的犬吠!

汪!汪汪——!

那声音穿透浓雾,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正快速由远及近。

沈家的搜山犬!追兵已至!

沈清辞脸色又白了一分,身体因为疼痛和虚弱晃了晃。

她强撑着看向男子,眼神里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冰冷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男子侧耳倾听,瞬间判断出追兵距离。

他深深看了沈清辞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惊疑、审视、计算,以及一丝被挑起的、属于强者的兴趣。

他忽然手腕一翻,收起了抵在沈清辞喉间的长枪。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空着的手探入怀中,迅速取出一件物事——那是一件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深灰色斗篷,材质似布非布,似皮非皮,表面流动着极其黯淡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纹路。

他没有丝毫犹豫,展开斗篷,猛地罩向沈清辞,同时也将自己的身形笼罩进去。

斗篷落下,一股奇异的气息将两人包裹。

外界的光线、声音,甚至那越来越近的犬吠和隐约的人声,都瞬间变得模糊遥远,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

更奇特的是,斗篷下自成一方小空间,隔绝了大部分外界探查,连沈清辞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死气都被压缩在极小范围内。

沈清辞猝不及防,被拉入这狭窄、黑暗、充斥着陌生男子强烈气息的空间。

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气息。

她背靠着冰冷的岩石,男子高大的身躯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一只手还维持着展开斗篷压制的姿势。

极致的黑暗和狭窄带来的压迫感,混合着斗篷外迅速逼近的危险,还有体内那因为紧张和刚才说话消耗而更加剧烈翻腾的痛苦,终于冲垮了沈清辞强撑的最后一丝意识。

她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手中却依旧死死攥着那柄断剑,剑尖无意识地擦过男子的手臂护甲,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男子下意识地伸手一拦,沈清辞便半靠在了他的臂弯和岩石之间,彻底失去了知觉。

她的脸在斗篷内微弱的自体幽光下,苍白如纸,眉头紧锁,即使在昏厥中,依旧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男子低头,目光落在她苍白汗湿的脸上,又移向她死死握着断剑、指骨发白的手。

那剑……刚才接触他护甲时,他清晰地感觉到,剑身上传来一股极其微弱、却贪婪无比的吸力,竟在主动汲取他护甲表面附着的、来自北境战场的淡淡死气与血煞之气!

这剑有古怪!这女子……更有古怪!

斗篷外,犬吠声、杂乱的脚步声、以及隐隐的呼喝声,已然到了谷口附近,正在向内搜索。

男子屏息凝神,将斗篷的隐匿效果催发到极致。

他一手扶着昏厥的沈清辞,防止她滑倒发出声响,另一手紧握长枪,全身气息收敛如石。

时间仿佛凝固。

搜索的声音在附近持续了一刻钟左右,似乎那搜山犬被谷底复杂的气息和死气干扰,失去了精确目标,追兵咒骂了几声,又向着另一个方向搜寻而去。

直到外界的声音彻底远去,连犬吠都听不见了,男子才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臂弯中昏迷不醒的女子,又看了看手中这柄吸噬死气的诡异断剑,眼神深邃。

他抬起手,对着斗篷内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用特殊节奏轻轻叩击了三下。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谷口方向传来几声有规律的、类似夜枭的鸣叫。

男子收起斗篷,外界的光线和声音重新涌来。

他毫不费力地将昏迷的沈清辞打横抱起——尽管她身量纤细,但骨骼断裂,这样的姿势必然引发剧痛,但在昏厥中,她只是无意识地蹙了蹙眉。

一道更加矮小灵活的身影,如同狸猫般从谷口乱石后窜出,几个起落便来到男子面前。

正是他的亲随阿蛮,一个面容普通、眼神却精明干练的青年,穿着与男子风格相似的劲装。

“将军,尾巴暂时甩掉了,但沈家这次动了真格,封了谷口外三十里的几个主要路口,盘查甚严。”阿蛮语速飞快地汇报,同时目光落在男子怀中的沈清辞身上,露出惊疑,“这姑娘是……?”

“捡的。”顾长渊言简意赅,抱着沈清辞快速向谷口另一侧隐秘处移动,“具体情况路上说。马车备好了?”

“备好了,在老地方,用的是运粮的幌子。”阿蛮紧紧跟上,不再多问,只是时不时用好奇又警惕的眼神瞟一眼沈清辞和她手中那柄剑。

很快,一辆外表普通、甚至有些陈旧的青篷马车出现在一处隐蔽的岩缝后。

驾车的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兵。

顾长渊小心地将沈清辞放入车厢内铺好的软垫上,那柄断剑依旧被她紧紧握在手中,剑身黯淡,仿佛之前吸收死气只是错觉。

他目光在那剑上停留一瞬,对阿蛮低声吩咐:“直接回营,走小道。另外,传信给军医老周,让他准备些处理严重外伤和……修补受损经脉的药物,要快。此事,仅限你我与老周知晓。”

“是!”阿蛮肃然应命。

马车轻轻摇晃起来,开始在崎岖的山路上行驶。

车厢内光线昏暗。

顾长渊坐在沈清辞对面,闭目养神,但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他并未平静。

阿蛮坐在车辕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已远离断魂崖范围,驶入一片茂密的山林小道。

沈清辞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而紊乱。

忽然,驾车的老兵压低了声音传来:“阿蛮哥,前面哨卡……好像有生面孔,火把比平时多了一倍。”

阿蛮眼神一凛,轻轻敲了敲车厢壁。

顾长渊睁开了眼,眸中锐光一闪。

他掀起车窗帘幕一角,望向前方。

只见远处山道拐弯处,火把通明,隐约可见数个身着沈家护院服饰的人影,正与当地的边军哨卡兵士交涉,态度似乎颇为强硬。

旁边,还有两条体格壮硕、鼻翼不断耸动的异兽犬,正焦躁地嗅着空气。

沈家的悬赏和搜查,竟然已经快一步蔓延到了这边境地带。

顾长渊放下帘幕,看了一眼车厢内昏睡的沈清辞,又摸了摸自己左肩胛下,那处被她精准指出的阵法裂纹所在。

他压低声音,对车外说了一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掉头,去‘老地方’。在解决这些麻烦之前,我们不能直接回营。”

(马车在夜色掩护下,悄无声息地转向另一条更加荒僻的小径。

车厢内,沈清辞手中的断剑,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剑身上一处极其细微的锈斑,似乎……微微亮了一下,旋即隐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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