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小院静静地卧在山腰,三间瓦房,一棵老槐,院墙上爬满了何首乌的藤蔓。槐树底下搁着一把竹椅,竹椅上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穿一身灰扑扑的道袍,头发随便绾了个髻,手里捏着一卷《南华经》,半天也没翻一页。
她叫李素眠。
此刻她正在发呆,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山间那条蜿蜒而上的青石台阶上。石阶很长,从山脚一直通到山顶的升仙台,沿途松柏掩映,云气缭绕,看着确实有几分仙家气象。
不过李素眠知道,那都是给游客看的。后山才是真正清修的地方,而她师父今天就要从后山走了。
“素眠。”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像是山泉流过石头。
李素眠没有回头,只是把经书合上,慢吞吞地从竹椅上站起来,转身行了个拱手礼:“师父。”
她师父名叫沈抱真,道号抱真子,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实际上已经活了一百二十多年。此刻沈抱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道袍,背着一个灰扑扑的布包袱,从头到脚没有半点要飞升的排场,倒像是要下山赶集。
“我要走了。”沈抱真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我去趟菜地”。
李素眠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挽留的话。她从五岁跟着师父上山,十五年了,师父的脾气她太清楚了——沈抱真说一是一,说走就走,从来没有商量这一说。
“功德攒够了?”李素眠问。
“差不多了。”沈抱真走到槐树下,抬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今年入秋之前,把偏房屋顶的瓦换一换,有两片裂了,下雨天会漏。”
“记住了。”
“后山菜地的萝卜该收了,别让它们烂在地里。”
“知道了。”
“经书都给你留在书房,该看的你都看过,不该看的我也锁了。钥匙在老地方。”
“好。”
沈抱真絮絮叨叨地交代了一堆鸡毛蒜皮的事情,从米缸里的米要记得晾晒,到冬天腌白菜的坛子放在哪口缸后面,足足说了小半个时辰,唯独没有交代任何关于修炼、关于道法、关于飞升的事。好像在她看来,屋顶漏不漏水比天道玄机重要得多。
李素眠一一应下,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也没什么波澜。她天生性子就冷,从小就不爱说话也不爱笑,别的孩子在山上待三天就哭着喊着要下山,她待了十五年,连山门都很少出。
沈抱真交代完了,上下打量了一眼自己这个唯一的徒弟,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啊。”她说。
李素眠等她往下说。
“太独了。”沈抱真伸手把她鬓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我走了以后,这山上就剩你一个人了,你打算怎么办?”
“该怎么过怎么过。”李素眠说。
沈抱真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一百二十岁的人看着倒像个促狭的小姑娘:“也对,你从小就这样,改不了了。改不了就不改,挺好。”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李素眠面前。
是一枚铜钱。
不是什么法器,也不是什么信物,就是一枚普普通通的铜钱,成色很旧,上面的字迹都磨得有些模糊了,用一根红绳穿着。
“给你留个念想。”沈抱真说。
李素眠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没说话,直接把红绳系在了手腕上。
“还有一句话你要记住。”沈抱真的表情忽然正色了几分,“咱们这一门,修的不是神通,不是长生,是自然。什么叫自然?花开了就让它开,花谢了就让它谢,该来的来,该走的走,不争不抢,不强不求。”
李素眠听着,点了点头。
“但是,”沈抱真话锋一转,“不争不抢,不等于什么都不做。遇到了该做的事,该救的人,该出手的时候,就出手。道法自然不是让你当个泥塑木雕的菩萨,明白吗?”
“明白。”李素眠说。
沈抱真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又笑了:“算了,跟你说这些也没用,你这个人啊,不是不明白道理,就是懒得做。行了,我走了。”
她说走就走,转身就往后山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布鞋踩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的,不紧不慢。
李素眠站在槐树底下目送她,没说“师父保重”,也没问“什么时候回来”,因为她知道沈抱真这一走就不会回来了。功德圆满,飞升上界,从此人间再没有抱真子这个人。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那道靛蓝色的身影沿着山路越走越远,最后拐过一道山弯,彻底消失在松柏的浓绿里。
山风穿谷而过,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李素眠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枚铜钱,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山路。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师父忘了告诉她,那两片裂了的瓦到底在偏房屋顶的哪个位置。
“……算了。”李素眠自言自语了一句,转身走回竹椅旁边,重新坐下来,把《南华经》捡起来摊开,继续看。
看了两行,她又把书放下了。
倒不是心里不平静,而是肚子饿了。
师父走了,没人做饭了。
李素眠沉默了片刻,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里转了一圈。米缸里有米,灶台上有油盐,房梁上挂着两条腊肉,菜地里还有萝卜和青菜——师父走之前把什么都备齐了,唯独没有给她做今天的晚饭。
“自己做吧。”她挽起袖子,开始淘米。
淘米的时候她动作很慢,一粒一粒地挑着米里的碎石子,表情认真得好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事实上她做饭的手艺实在不怎么样。师父在的时候,一日三餐都是师父做,她顶多帮忙择个菜烧个火。沈抱真做饭很好吃,一道最简单的清炒萝卜丝都能炒出肉的味道来,李素眠吃了十五年也没学会其中的窍门。
今天她自己动手,淘了米下了锅,又从房梁上取了半条腊肉切了片,去菜地里拔了两根萝卜。切萝卜的时候刀工倒是不错,每一片都薄厚均匀,毕竟练了这么多年的剑,手上功夫还是有的。
但是一下锅就露馅了。
火太大,油温太高,萝卜片倒进去的时候溅起一蓬油星,她往后躲了一下,再回头的时候锅底已经焦了一片。
李素眠看着那锅焦黑的萝卜,面无表情地关了火,把焦掉的部分铲掉,剩下的盛进碗里。
腊肉倒是蒸得不错,毕竟蒸东西不用看火候,搁锅里蒸就是了。
她端着两碗菜一碗饭坐到院子里的石桌旁,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萝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不好吃。但也还能吃。
她又夹了一片腊肉,这次点了点头。腊肉是师父去年冬天腌的,肥瘦相间,咸香适口,蒸过之后油脂渗出来,亮晶晶地铺在白米饭上,是这顿饭唯一的亮色。
李素眠吃得很慢,一口饭一口菜,认认真真地把碗里的每一粒米都吃干净了。师父教过她,粮食是天地所生,不能浪费。
吃完饭,她洗了碗,又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端了把椅子坐到院子里,对着满天的晚霞继续发呆。
山里的傍晚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山脚下溪流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林子里鸟雀归巢的扑棱声,还能听见——院墙外面的草丛里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李素眠偏头看了一眼。
草丛里探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尖耳朵,黑豆眼,是一只黄鼠狼。
黄鼠狼也看着她。
一人一兽对视了三秒钟。
李素眠先开口了。
“饿了?”她问。
黄鼠狼当然不会回答她,但它也没有跑,就蹲在草丛边上,歪着脑袋看她。
李素眠起身走进厨房,从碗柜里拿出中午剩下的小半碗腊肉,走到院门口,弯腰放在了地上。然后她退后几步,重新坐回椅子上。
黄鼠狼盯着腊肉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她,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叼起一片腊肉,飞快地缩回草丛里。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再叼走一片。
李素眠就坐在那里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要摸它或者逗它的意思。
等黄鼠狼把最后一片腊肉叼走了,她说了一句:“明天还有。”
黄鼠狼从草丛里探出半个身子,冲她眨了两下眼睛,然后一转身消失在了灌木丛里。
李素眠收回目光,仰头看向天空。
夜幕已经落下来了,山里的星空格外明亮,银河横贯天际,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是谁打翻了一把碎银子。她从小就在山里看星星,看了十五年也没看腻。
只是今晚的星空和往常不太一样。
在西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颗星星格外明亮,亮得几乎有些不正常,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上面点了一盏灯。
李素眠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飞升的征兆。
师父到了。
她低下头,又摸了摸手腕上那枚铜钱。铜钱被她的体温捂得温温热,红绳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功德圆满啊。”她轻声说了一句,语气说不上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然后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道袍的袖子滑落下来,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瓦还得找。”她说。
明天得搬梯子上屋顶,把那两片漏雨的瓦找出来换掉。师父临走前交代的事,她得一件一件做完。
至于师父没交代的——比如她一个人以后怎么办,要不要下山,要不要收徒弟,要不要出去见见世面——这些事情李素眠暂时懒得想。
“遇到了该做的事,该救的人,该出手的时候,就出手。”
她记得师父的话。
但她也记得另一句——花开了就让它开,花谢了就让它谢。
所以,不急。
李素眠转身回了屋,关上门,屋里很快亮起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映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斑。
那只黄鼠狼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蹲在院墙的豁口上,安安静静地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黑豆似的眼睛里倒映着那一点微光。
山里的夜还很长,但对于李素眠来说,不过是和往常一样,洗漱,打坐,看两页经书,然后熄灯睡觉。
和往常唯一的不同是,隔壁那间屋里不再有师父翻书的声音了。
不过没关系。
她自己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