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素眠是被鸟吵醒的。
准确地说,是一只乌鸦。它蹲在窗外的槐树枝上,扯着嗓子叫了七八声,声音又粗又哑,像是谁拿砂纸在刮铁皮。李素眠睁开眼,盯着房梁看了三秒钟,然后翻身坐起来,穿鞋,披衣,推门出去。
乌鸦看见她出来,扑棱棱飞走了。
李素眠没理它,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掬起来洗了把脸。山里的井水凉得扎骨头,激在脸上整个人都精神了。她拿粗布巾擦了擦脸,又漱了口,然后站在院子里开始做早课。
说是早课,其实就是一套很慢的拳。
拳法没有名字,师父教的时候只说“就这么打”。动作很慢,像是老人在公园里比划的太极,但比太极更随意,没有起势也没有收势,打着打着就停了,全看心情。李素眠打了小半个时辰,身上微微发热,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这才收了手。
收势的瞬间,她站在原地,闭着眼调息了片刻。
晨光从槐叶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暗交错。她的皮肤是那种近乎不真实的冷白,像是山巅积雪底下压了一整个冬天的凝脂,连太阳都不忍心把它晒黑。眉眼生得清淡,不是惊艳,不是妩媚,是一种干干净净的淡,像是有人拿最细的墨、最轻的笔,在素白的宣纸上勾了几笔,不肯多用一分力气。鼻梁挺直,嘴唇很薄,没什么血色,衬着那张白得过分的脸,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一幅褪了色的古画上走下来的。
她穿着那件灰扑扑的道袍,宽大的袍子被山风一吹,贴在身上,隐约勾勒出高而清瘦的身形。李素眠个子很高,骨架纤细但又不单薄,站在那里的时候,肩膀平直,脊背挺得像一根竹子,整个人身上没有一处多余的动作,没有一处多余的线条。
但她自己显然没想过这些。她睁开眼,仰头看了看偏房的屋顶,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得发光的细腕,转身去柴房搬梯子——像个要上房修瓦的普通姑娘一样,踩着咯吱作响的木梯爬上了屋顶。
然后她抬头看了看偏房的屋顶。
瓦。
师父临走前说了,偏房屋顶有两片瓦裂了,下雨天会漏。昨天她没当回事,今天太阳好,正好上去看看。
李素眠从柴房里搬出一架木梯,架在偏房的屋檐下。这架梯子有些年头了,木头被风吹雨打得发黑,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但还算结实。她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翻身上了屋顶,踩着屋脊的横梁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偏房不大,屋顶也就三四十片瓦的覆盖面。她弯腰一片一片地看,看到第三排的时候果然找到了——两片瓦并排裂了缝,裂口不大,但雨水能渗进去,底下的木椽已经有一点发黑的痕迹了。
“找到了。”她自言自语了一句,直起腰来,打算回身拿瓦片替换。
就在这时候,她的目光扫过了偏房后檐的一个角落。
那是偏房和山体之间的夹缝,常年晒不到太阳,长了厚厚一层青苔。夹缝最深处有个木头箱子,被藤蔓和杂草遮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李素眠盯着那个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屋顶上退下来,绕到偏房后面,拨开藤蔓,把箱子拖了出来。
箱子不大,一尺见方,是樟木的,做工粗糙,看上去是师父自己打的。箱盖上刻了两个字——
“待时。”
笔迹是师父的,李素眠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用手摸了摸箱盖上的灰。灰很薄,说明箱子放在这儿的时间不算太长,最多两三年。她想了想,拎着箱子走回院子里,放在石桌上,然后给自己倒了杯水,坐下来慢慢看。
箱子没有锁,只有一个铜搭扣。她伸手拨开搭扣,掀起箱盖。
里面放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本书。
不是线装古籍,而是现代印刷的平装本,封面上印着四个大字——《黄庭内景》,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中国道教协会整理校注版”。书页已经翻得很旧了,书脊上贴着图书馆的标签,编号都磨得看不清了。李素眠翻了翻,里面师父用铅笔做了不少批注,字迹潦草,大多是“此句存疑”或者“可参《外景》”之类的话。
第二样是一个铜铃。
铜铃不大,跟小孩拳头差不多,铃身上铸着云纹,看着平平无奇。李素眠拿起来摇了摇,没声音。
她翻过来一看,铃舌还在,但铃的内壁上贴着什么东西,把声音闷住了。她试着抠了抠,没抠下来,就先放下了。
第三样,压在箱底最下面——
一本册子。
封面是素白的,什么字都没有,用棉线装订,纸张发黄,边角都起了毛。李素眠拿起来翻开,第一页上就是师父的笔迹,墨色已经淡了,但字写得格外端正,跟平时潦草的批注判若两人。
“素眠吾徒:见字如面。”
李素眠看到这六个字,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继续往下读。
“为师功德将满,不日飞升,临行之前,有一物传你。此册名为功德簿,乃我门历代相传之物,非器非法,非术非道,不过一册账本耳。然天地有道,因果不爽,你日后若遇世间不平、阴阳失序之事,此册自有感应。如何处置,全凭你心。”
下面另起一段,字迹轻快了些,像是写到这里师父又恢复了平日说话的语气:
“你这个人太懒,不给你留点东西,我怕你后半辈子就守着那三间瓦房种萝卜,连山门都懒得踏出去。师父给你找个由头,你总得动一动吧?别辜负了这满山的灵气。”
最后一行小字:
“又及:铜铃里的符纸别急着撕,时候到了自然掉。”
李素眠看完,把册子合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那个铜铃又摇了摇,还是闷的。她低头看了看铃的内壁,里面贴着一小张黄纸,纸上是朱砂画的符文,她认得——是一道普通的封口符。师父说了别急着撕,她就先不管了。
她把三样东西重新放回樟木箱子里,盖上箱盖,把箱子搬进了自己住的那间屋,搁在床头。
然后她去柴房找了两片备用的瓦片,重新爬上偏房屋顶,把那两片裂瓦换了下来。新瓦安上去严丝合缝,她拿手按了按,稳稳当当。
干完这些,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
李素眠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正打算去做午饭,忽然停下了脚步。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蹬着解放鞋,手里提着一只老母鸡,站在院门外往里面张望。他看见李素眠从梯子上下来,连忙堆起笑脸,隔着院门就喊了一声:“李道长!”
李素眠认出他来了——山脚下柳河镇的陈老三,在镇上开了家杂货铺,每年入秋都会上山来送一坛子咸鸭蛋。
“陈叔。”她走过去开了院门。
陈老三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先把手里那只老母鸡往前递了递:“李道长,这个给你的。”
李素眠看了看那只鸡,又看了看陈老三,没接。
“有事?”她问。
陈老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把鸡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也没点,就这么含着,含糊不清地说:“李道长,你师父她老人家……真的走了?”
“飞升了。”李素眠说。
陈老三愣了一瞬,眼睛瞪得老大,嘴角的烟差点掉下来。过了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干巴巴地笑了一声:“那……那可真是大喜事,大喜事。”
“嗯。”李素眠点了点头。
“那……那你一个人在山上了?”
“嗯。”
陈老三搓了搓手,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把话头转到他真正想说的事情上:“李道长,我今天上山来,其实是有件事想求你。镇上最近出了点怪事,我媳妇娘家那边有个外孙女,前几天去后山的河边洗衣服,回来以后就不对劲了,整天说胡话,半夜里爬起来对着墙角哭。去医院查了,啥毛病没有,医生让回家休养。可她那个样子,哪像是能休养好的啊……”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眼睛不住地往李素眠脸上瞟,像是在试探她的反应。
李素眠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寻思着,你师父在的时候,我们镇上但凡有个什么不干净的事,请她下山走一趟就好了。现在她老人家飞升了,你……”
“我去看看。”李素眠说。
陈老三的话卡在嗓子眼里,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我说我去看看。”李素眠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像是在说“我去菜地拔根萝卜”。
陈老三一张脸顿时舒展开了,连连点头:“好好好,那太谢谢你了李道长!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骑了摩托上来,可以载你下山。”
“吃完饭。”李素眠转身往厨房走,“你吃了吗?”
“我……还没。”
“那就一起吃。”
李素眠走进厨房,淘米下锅,又从房梁上切了一段腊肉,去菜地里拔了两棵青菜。陈老三在院子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把那只老母鸡拴在槐树底下,蹲在灶台旁边帮她烧火。
饭做好了,两碗白米饭,一盘蒸腊肉,一盘炒青菜。陈老三尝了一口青菜,愣了一下,没吭声,低头扒饭。
青菜炒咸了,盐放多了。
李素眠自己吃得面不改色,一口一口地,把碗里的饭吃了个干净。
吃完饭,她让陈老三在院子里等着,自己进屋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又想了想,把那本功德簿从箱子里取出来,揣进了怀里。
册子贴在胸口的位置,凉丝丝的,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她走出屋子,陈老三已经把老母鸡解开了,又拎在手里,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鸡不用。”李素眠说,“走吧。”
她拉开院门,迈过门槛,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竹椅还搁在树下,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院子的青砖地面上,暖洋洋的。一切都很安静,和她过去十五年里的每一个午后没什么两样。
但不一样的是,她今天要下山了。
那只黄鼠狼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蹲在院墙的豁口上,歪着脑袋看她。
李素眠冲它点了点头,像是在说“知道了,帮我看家”。
然后她转过身,跟着陈老三沿着青石台阶往山下走去。
走了没几步,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一看,那只黄鼠狼从院墙上跳了下来,踩着碎步,远远地跟在她后面,保持着大概十步的距离。
李素眠停下脚步,回头看它。
黄鼠狼也停下脚步,蹲坐在地上,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一脸“我没跟着你,我只是恰巧也走这条路”的表情。
李素眠看了它三秒钟。
“随便你。”
她转过身继续走。
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山道蜿蜒而下,松柏掩映,远处的柳河镇在午后的薄雾里若隐若现。李素眠走得不快不慢,灰布道袍在山风里微微晃动,脊背始终直直的。她个子高,走在狭窄的山道上,头几乎要触到低垂的松枝。陈老三在她前面带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每次都忍不住多看她一眼——不是那种打量年轻姑娘的目光,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小心翼翼,像是在看一件不太确定该不该靠近的东西。
她怀里的功德簿安安静静地贴着胸口,凉丝丝的温度一直没有变过。
但就在她走完最后一截石阶、踏上镇外那条水泥路的一瞬间——
胸口微微一烫。
像有人拿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心口。
李素眠脚步一顿。
陈老三在前面骑着摩托,回头催她:“李道长,快到了,前面就是——”
“知道了。”李素眠说。
她伸手按住胸口,隔着衣服感受那一点余温,然后迈开步子,走进了柳河镇。
身后十步远的地方,一只黄鼠狼甩了甩尾巴,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