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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8-14 11:42:18

柳河镇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通到西头,街两边是两三层的自建楼房,一楼开店铺,二楼住人。陈老三的杂货铺就在街中间,招牌上的字掉了漆,模模糊糊能看出“老三杂货”四个字。

李素眠跟着陈老三走到杂货铺门口的时候,街上几个坐在门口剥毛豆的妇人同时抬起头来看她。

这种目光她不陌生。从小到大,不管是在山上还是偶尔跟师父下山采买,只要她从人前走过,就会有人盯着她看。她知道自己看起来跟别人不太一样——不是美不美的问题,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隔阂,好像她身上沾着山里的雾气,走到哪儿都散不开。

她没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跟着陈老三进了杂货铺。

铺子里堆得满满当当,五金百货、油盐酱醋、成袋的化肥摞在墙角,空气里混着一股樟脑丸和酱油的味道。陈老三搬了把椅子让她坐,又手忙脚乱地倒了杯水,用的是搪瓷缸子,缸子上的红双喜字已经磨掉了一半。

“李道长,你喝水。我先跟你说说那孩子的情况——”

“直接去看。”李素眠说。

陈老三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也好也好,那我这就带你去。她住我媳妇娘家那院里,离这儿不远,走两条巷子就到。”

两人出了杂货铺,陈老三在前面带路,李素眠跟在后面。走了大约一里地,拐进一条窄巷子,两边是七八十年代盖的青砖平房,墙根下长着青苔,排水沟里淌着泛黄的生活废水。巷子尽头是一扇掉了漆的铁门,门口蹲着一只狸花猫,看见人来也不躲,只是懒洋洋地眯了眯眼睛。

“到了。”陈老三推开铁门,扯着嗓子冲里面喊了一声,“大姐,我把道长请来了!”

院子里晒着几床被褥和一堆干辣椒,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从屋里快步走出来,身上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糊,看见李素眠先是一愣,然后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挤出笑来:“道长来了,快快请进。”

李素眠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抬脚进了屋。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上糊着旧报纸,只从破洞的地方漏进来几缕光。靠墙的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床花被子,头发散在枕头上,看不清脸。床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听见有人进来也只是抬了一下眼皮,眼眶乌青,像是好几天没睡了。

“这是她对象。”陈老三的妻姐在旁边解释,声音压得很低,“这孩子叫周小燕,今年二十三,在镇上的服装厂上班。四天前下班以后去后山河边洗衣服,回来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就起不来了,开始说胡话。”

李素眠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

周小燕醒着,眼睛睁得很大,但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凑近了才能听清——她反反复复念叨的是同一句话。

“别过来……别过来……”

声音很轻很细,像小孩子在梦里呓语。

李素眠在床边站了片刻,然后伸出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搭在周小燕的手腕上。不是把脉,只是搭着,像是在感受什么东西。

屋里几个人大气都不敢出。陈老三站在门口,搓着手,嘴唇动了好几下想问又不敢问。那个坐在床边的年轻男人终于抬起头来,用一种看救命稻草的眼神看着李素眠,但很快又垂下了眼睛——因为他发现这个年轻道姑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既没有同情,也没有把握,只是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过了大约十几息的时间,李素眠收回手。

“她在河边碰到了东西。”她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医生看完化验单说“有炎症”一样。

“什……什么东西?”陈老三的妻姐声音都变了。

“一个女鬼。年轻女人,死在河边的。”

满屋子一片死寂。陈老三的脸一下子白了,那个坐在床边的年轻男人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被陈老三用眼神按住了。

“道长,那,那怎么办?”陈老三的妻姐攥着围裙的角,声音发抖,“要不要做场法事?我这就去准备香烛纸钱——”

“不用。”李素眠打断她,“去河边看看。”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周小燕。那姑娘还在盯着天花板,嘴里念叨着那句“别过来”,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陈老三的妻姐赶紧拿帕子去擦。

李素眠收回目光,迈过门槛出了屋。

院子里阳光很烈,晒得地上的水泥地反着白光。她站在院子里眯了一下眼睛,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功德簿贴在心口的位置,温度从刚才进院子到现在一直没退,温温热热的,像个不太烫的暖水袋。

陈老三跟出来,小心翼翼地问:“李道长,后山河边离这儿有一里多地,我骑摩托载你过去?”

“走。”

陈老三不敢多说,走在前面带路。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沿着镇子外的一条土路往后山方向走。路两边是成片的玉米地,玉米秆子已经长到半人高,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走了没多远,李素眠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陈老三也跟着回头。

路边的玉米地里,一株玉米秆子晃了一下,然后从底下钻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尖耳朵,黑豆眼,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

陈老三吓了一跳:“什么东西?”

“没事。”李素眠转回去继续走,“路过。”

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柳河镇的后山河其实不算河,顶多算一条宽一点的溪,水不深,夏天的时候才没过膝盖。河岸两边长满了野草和矮灌木,几块大石头散落在水边,是镇上女人平时洗衣服的地方。其中最大的一块青石板表面已经被搓得光滑发亮,上面还搁着半个塑料洗衣盆和一块洗衣皂。

李素眠站在河岸上往下看了看。

河水很清,一眼能看到底,河底的鹅卵石被流水冲得圆润光滑,几尾小鱼在石缝间游来游去。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一条河,除了水声和鸟叫,什么异常的都没有。

但她胸口的那本册子烫得厉害。

不是“微温”或者“发热”,而是真真切切地烫,像在怀里揣了一块刚出炉的红薯,隔着道袍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度。

李素眠按了按胸口,顺着河岸往下游走了几步,又往上走了几步。册子的温度变了——往下走的时候温度降了一点,往上游走的时候温度升了。

她停下脚步,抬头往上游看去。

河的上游方向是一片更密的灌木丛,再往上是一个弯道,河道在那里拐了一个大弯,被山体挡住了视线。弯道上方是一个不高的土崖,崖壁上长满了构树和野葛,密密匝匝地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帘子。

“那边。”李素眠指了指上游的弯道。

陈老三伸着脖子看了看,脸色发白:“那边……那边平时没人去,草长得很深,蛇多。”

李素眠没说话,迈步往上走。

陈老三犹豫了一下,咬咬牙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棍子,在草丛里打来打去地赶蛇。

越往上走,河水的声音越小,林子越密,光线也越暗。明明还是下午,树冠一遮,倒像是傍晚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叶味,脚下的泥土也越来越软,踩上去能渗出水来。

李素眠在一棵歪脖子柳树旁边停了下来。

这棵柳树很大,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但已经枯死了大半,只剩下几根枝条还活着,垂在水面上。柳树脚下是一片浅浅的回水湾,水流到这里打了个转,淤积了一层泥沙和枯枝烂叶。

水下有什么东西。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水太浑了,什么都看不见。是功德簿告诉她的。站在这个地方,胸口的温度已经不是一个点,而是一整片,像是在她胸前烙了一个看不见的印记。

李素眠低头看着那片浑浊的水面,沉默了很久。

“李道长?”陈老三在后面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怎么了?这地方有什么不对吗?”

李素眠没有回答他。她蹲下身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比她想象中要冷得多。这条河的别处都是温温的,只有这一小片,冷得像刚融化的雪水,激得她手指尖一阵刺痛。她没缩手,反而把手指往泥沙里探了探,摸到了一个硬物。

她抓出来。

是一块骨头。

不大,大约一根手指那么长,在水里泡得太久,表面已经发黑了,但形状还在。陈老三在后面看到这块骨头,吓得后退了两步,手里的树棍子都掉了。

“骨……骨头?”

李素眠把骨头放在草地上,又伸手下去,摸到了第二根,第三根。

她把摸上来的骨头在草地上摆了一排,然后站起来,把手在道袍上擦了擦,低头看着这一排骨头,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拧了一下——这在她来说已经是很严重的表情了。

“这不是一具。”她说。

“啥?”陈老三没听懂。

“不止一个人。”李素眠说,“骨头大小不一样,颜色也不一样。有的泡了几个月,有的泡了好几年。”

陈老三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

李素眠没再往下摸。她直起腰来,目光沿着河岸往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个土崖上。崖壁上垂下来的构树藤蔓密密实实的,看上去像一道门帘,后面不知道藏着什么。

功德簿在她胸口烫得像一块烙铁。

她盯着那片崖壁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转向陈老三,说了一句让他毛骨悚然的话。

“报警吧。”

“报……报警?”陈老三愣住了,“道长,这种事情报警有用吗?”

“鬼的事我管。”李素眠低头看了一眼草地上那排发黑的骨头,“人的事归警察管。”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让陈老三更听不懂的话:

“功德簿只算功德,不管破案。”

蹲在她身后草丛里的那只黄鼠狼歪了歪脑袋,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浑浊的河水和那一排阴森森的骨头,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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