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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8-14 11:42:18

陈老三报警之后,事情的发展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柳河镇派出所的民警来了两个,一看河滩上那排发黑的骨头,脸色当场就变了。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蹲下来看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抖,转头就跟另一个说:“叫县里,叫县里来。”

县里来的人第二天一早就到了。来了三辆警车,其中一辆是市局直接派下来的,车牌号是“海C”开头,说明来的人不是县局的,是市刑警队的。

李素眠当时坐在陈老三杂货铺门口的一把竹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凉白开,看着那些穿制服的人在河边拉警戒线、拍照、装证物袋,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毫无关系的纪录片。

直到一个人朝她走过来。

这人穿了件深蓝色的短袖T恤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运动鞋,看着不像是出现场的,倒像是来晨跑的。但周围所有警察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小心和尊敬,说明这人不是普通角色。

“你就是李素眠?”来人走到她面前,声音不高不低,没有刻意严厉也没有刻意亲切。

李素眠抬头看了她一眼。

是个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短发,没染没烫,随便往耳后一别。脸上没化妆,皮肤晒成了浅麦色,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有种不拐弯抹角的直接。个头在女人里算高的,站在李素眠面前也只矮了小半个头。她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站姿随意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利落劲儿,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刀。

“是我。”李素眠说。

“我叫楚辞,市刑警队的。”她从裤子口袋里抽出一只手,亮了一下证件,又塞了回去,“骨头是你找到的?”

“是。”

“你怎么知道那儿有骨头?”

李素眠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她总不能说“我怀里有本功德簿,它在发烫”,于是她选了一个相对省事的说法:“感觉。”

“感觉。”楚辞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嗯。”

楚辞没有追问,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就这么含着,在李素眠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她坐下去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是走了很长的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歇脚的地方。

“法医刚才初步看了一遍,”楚辞说,语气像是在跟同事聊案情,“目前能确定的,水底下一共有五具遗骸,时间跨度最短的四个月,最长的可能超过五年。都是女性,年龄不大,最小的可能只有十几岁。”

李素眠端着凉白开的手顿了一下。

“五个人。”她说。

“目前是五具。”楚辞纠正她,“底下还有没有更多,得等抽水以后才知道。”

两个人一个坐在竹椅上,一个坐在台阶上,沉默了几秒钟。

“你们镇上的人说你是个道士。”楚辞忽然话锋一转,“你师父刚走?”

“飞升了。”李素眠说。

楚辞挑了一下眉毛。她显然不太确定“飞升”这个词在这个语境下的具体含义,但职业习惯让她没有在这个点上纠缠,只是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更直接的话:“你觉得这案子跟什么东西有关?”

“什么东西”四个字咬得有点重,像是在试探。

李素眠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唯物主义吗?”李素眠问。

“我是。”楚辞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但我在刑警队干了八年,见过太多唯物主义解释不了的东西。我不信,但我也不傻。”

李素眠沉默了一会儿。

“河里有个女鬼。”她说,“年纪不大,穿红衣服,死的时间应该是最短的。其他人都是她拖下去的。”

楚辞没有笑,也没有露出“你在胡说什么”的表情。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李素眠,像是在判断这个人是在说真话还是在装神弄鬼。

“你看见了?”她问。

“没看见。”李素眠说,“但我知道。”

她把杯子里的凉白开喝完,站起来,把杯子搁在椅子上,转身往河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楚辞一眼。

“你身上有东西。”她说。

楚辞的手指在烟上停了一下。

“什么东西?”

“一个小孩。”李素眠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你衣服上沾了根线头”,“女孩,大概五六岁,跟在你后面。”

说完这句话,她转回身继续往河边走去。

楚辞坐在台阶上没动。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惊恐,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神情。她把那根没点燃的烟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过了好几秒,她猛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了李素眠。

“等一下。”

李素眠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楚辞的声音难得地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李素眠这才转过身来。午后的阳光正好从她背后打过来,衬得她的轮廓边缘有一圈淡淡的光。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露出一双安静的眼睛。

“她穿着粉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左脚的鞋带开了。”李素眠不紧不慢地说,“她一直在拽你的右手。”

楚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当然什么都没有。

但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把那根已经揉烂了的烟重新叼回嘴里,然后转过身,背对着李素眠,抬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下。这个动作很快,快到周围的人谁也没注意到——但李素眠看到了。

“回头再说。”楚辞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比之前更硬了一点,“先把河底的东西挖干净。”

她大步流星地朝河边走去,步伐比刚才更快,脊背挺得很直。

李素眠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功德簿已经不烫了。从她摸到那些骨头开始,温度就一直在降,现在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微温,像是在告诉她——第一步做完了。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警戒线和忙碌的警察,落在那片浑浊的回水湾上。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油腻的光,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那个红衣女鬼还在下面。

功德簿没有完全冷却,说明事情还没有完。

“今天晚上。”李素眠自言自语了一句,转身往回走。

走出两步,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

那只黄鼠狼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跟过来了,蹲在路边的草丛里,嘴里叼着一只不知道从哪抓来的蚂蚱,抬头看着她,黑豆眼睛亮晶晶的。

“你倒是过得好。”李素眠说。

黄鼠狼把蚂蚱吞下去,舔了舔爪子,一脸理所当然。

当夜,柳河镇派出所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楚辞坐在桌子一头,面前摊着一堆现场照片和法医的初步报告,旁边坐了四个县局和市局的同事,正在讨论明天的打捞方案。

而与此同时,李素眠一个人沿着那条土路,在月光下走回了后山河边。

警戒线还在,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几盏临时架起来的探照灯把河滩照得雪亮,但灯光的边缘之外,黑暗浓得像墨。

她站在警戒线外面,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不是功德簿。

是那个铜铃。

师父说,时候到了,符纸自然会掉。她今天下午再一次摸到铜铃的时候,发现铃内壁上的那张黄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脱了,轻轻一抠就落了下来,在指尖化成了一撮细灰。

现在铜铃是空的。

李素眠把铜铃握在左手掌心,右手掐了一个很简单的诀——不是师父教的,而是她自己会的,整个门派最基本的法诀之一,作用是让气沉下来。

她轻轻摇了一下铜铃。

叮。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铃声清脆,不像金属碰撞,倒像是有人拿筷子敲了一下瓷碗的边缘,余音拖得长长的,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河面原本是平静的,铃声一响,水面忽然起了一层细密的波纹,从回水湾的方向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了个身。

李素眠站在原地,左手握铃,右手掐诀,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灰色。她个子本来就高,孤零零地站在河岸上,远处是晃动的警戒线和惨白的探照灯,背后是黑黢黢的山林,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根立在天地之间的白蜡烛,安静地燃烧着。

风吹动她的道袍下摆,吹乱了她鬓角的一缕碎发,但她纹丝不动。

河面的波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浮。

李素眠没有退后。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对着一个老朋友说话,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知道你在下面。”

“上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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