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至今记得那个黄昏。
省城大学城外的旧书市场,每年毕业季都会冒出一批摊贩,卖些旧书旧画,真假参半。她原本只是路过,打算去街角那家奶茶店买杯芋圆波波,却被一个不起眼的地摊绊住了脚步。
摊主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戴副黑框眼镜,坐在小马扎上低头玩手机。他面前的塑料布上稀稀拉拉摆着几本泛黄的线装书,几枚铜钱,一堆杂七杂八的旧物。最靠边的地方,斜靠着一卷画轴。
林薇蹲下身,目光落在那卷画轴上。
画轴用普通的青布包裹,接头处露出一点泛黄的宣纸边。她伸手碰了碰,抬头问摊主:“这个能看吗?”
摊主头也不抬:“随便看,三千块。”
三千块对于学生来说不算小数目,但林薇还是把画轴拿了起来,小心地解开青布上的绳结。画轴很轻,轴头是普通的红木,没有落款,没有任何能标明身份的印记。
她缓缓展开画幅。
第一眼,林薇愣住了。
那是一幅工笔仕女图,画中女子身着明末样式的宽袖长裙,立在一株老梅树下,右手执一支兰花,神态恬淡。画工细腻,连发丝和衣褶的走向都一丝不苟,背景用淡墨渲染出远山与流云,意境幽远。
但让林薇心里咯噔一下的,是那张脸。
画中女子的眉目、鼻梁、嘴唇,甚至下颌的弧度,都与镜子里的自己别无二致。
林薇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愣愣地盯着画中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容颜。画中女子嘴角似乎带着极淡的笑意,但细看之下,那双眼睛里却仿佛藏着一丝凄楚,像是隔着数百年的时光,在凝望着什么人。
“这画……是从哪来的?”林薇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摊主终于抬起头,瞥了她一眼:“乡下收的,从一间老宅子里翻出来的。怎么,看着像你自己?”他笑了笑,“这画里的姑娘,长得是挺俊。”
林薇没理会他的调侃,仔细端详着画面。她注意到,画中女子的袖口和衣领上绣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纹样,像是花朵,又像是某种符号。最奇怪的是,画面上方有大约三指宽的空白,像是被人刻意裁去过。
“这幅画,您能便宜点吗?”林薇问。
“两千五,最低了。”摊主摆摆手,“这画可有些年头了,我看过,至少是清末的东西。你要是喜欢,就赶紧拿走。”
林薇犹豫了几秒,还是点开手机付款码,刷了两千五。
她抱着画轴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奶茶店的方向——算了,不喝了。她快步穿过人群,脑子里全是画中那张脸。
走出旧书市场,她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给李峰:“晚上有空吗?我淘了个好东西,到我家来看看。”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李峰回了个“好”。
李峰是她从初中就认识的朋友,现在在同一所大学读计算机系。这家伙从小就对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感兴趣,初中时研究星座,高中迷上灵异事件,大学又开始捣鼓文物鉴定。虽然他学的专业跟这八竿子打不着,但凭着一股子钻研劲,硬是自修了不少古玩知识。
回到出租屋,林薇把画轴放在书桌上,拉开窗帘让最后一点夕光照进来。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去厨房倒了杯水,深吸了几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
那只是一幅画,一幅巧合而已。
但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不是巧合。
李峰来得很快,进门时还拎着一盒蛋挞。他把蛋挞往茶几上一放,目光就落在书桌上那卷青布包裹的画轴上:“这就是你说的好东西?”
林薇点点头,走过去解开青布,缓缓展开画幅。
李峰凑近了看,眉头渐渐皱起来。他盯着画面看了足足两分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放大镜,俯下身子细细观察。
“怎么样?”林薇问。
“不对劲。”李峰直起身,表情有些凝重,“这幅画的纸张和墨迹,应该是明代中后期的工艺。但你看这儿——”
他指着画中女子的袖口:“这件衣服的领口样式,是清代中后期才出现的款式。而袖口的刺绣纹样,我在一本明代织物的图鉴上见过类似的,但又不完全一样,更像是——”
他顿了顿:“更像是民国时期的风格。”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她问。
李峰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就是说,这幅画可能不是某一个人在同一时期完成的。画中女子的面容和身体轮廓是明代的笔墨,衣服的领口是清代的修改,袖口的刺绣纹样又是近代的添补。”
他抬起头看着林薇:“就像是……不同的时代,有人不断地在修改这幅画。”
林薇沉默了几秒,目光重新落回画面上。画中女子依然静静地看着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此刻在她眼中变得无比诡异。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李峰,你觉得画里这个人,长得像我吗?”
李峰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画,又看了看她:“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像。眉眼轮廓都挺像的。”他挠了挠头,“不过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吧,古画里的仕女本来就长得差不多,都是那种标准的鹅蛋脸、柳叶眉。”
“不是差不多。”林薇的声音有些发飘,“她是完全和我一样。”
李峰愣住了。
林薇没有再多说。她盯着画中女子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仿佛画里那双眼睛,在这一刻,正静静地、无声地,回应着她的目光。
窗外最后一缕夕光沉入地平线,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李峰打了个寒颤,搓了搓胳膊:“这屋子怎么有点冷。要不我们先把画收起来,改天再研究?”
林薇点点头,但当她伸手去卷画轴时,手指碰到了画中女子手执的兰花。
指尖传来一阵冰凉刺骨的触感。
她猛地缩回手。
低头看去,画中那支兰花的叶片上,多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像是血迹。林薇蹲在摊位前,盯着那幅画看了足足五分钟。
画面正中是一位身着素衣的女子,倚栏而立,手中拈着一枝幽兰。背景是江南园林常见的粉墙黛瓦,几竿修竹从左侧斜逸而出,与女子衣袂的褶皱形成微妙的呼应。整幅画设色淡雅,线条流畅,透着典型的明代工笔人物画风。可真正让她心头一颤的,是画中女子的脸——那双微微上扬的丹凤眼,那挺秀的鼻梁,那嘴角若有若无的弧度,几乎与她在镜中看到的自己如出一辙。
“老板,这幅画多少钱?”
她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连自己都察觉到了异样。摊主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刷手机,漫不经心地报了个价:“三百五。”
林薇愣了一下。这么便宜?
她虽然不是收藏圈的人,但好歹学过几年美术史,知道一幅品相尚可的古代工笔人物画,哪怕只是清代仿作,市价也绝不止这个数。除非——这画有问题。
“能拿起来看看吗?”
“随便看。”摊主连头都没抬。
林薇小心翼翼地将画轴拿起,指尖触到绢面的瞬间,一股细微的凉意从指尖渗入,像是在触摸一块埋在深秋泥土里的石头。她微微皱眉,翻转画轴细看背面,绢帛颜色泛黄,边缘有几处虫蛀的痕迹,但整体保存得还算完整。轴头是普通的木料,没有任何款识或印章。
奇怪。
她又把画翻回正面,仔细端详女子的衣饰。那件素色长裙的领口绣着暗纹,衣带系法让她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更让她注意的是女子袖口的镶边——那种蓝白相间的缠枝纹样,她记得在博物馆的明代服饰展上见过类似的,可细看之下又有不同,花纹的走向竟带着几分清代的繁复华丽。
“这画是什么年代的?”她试探着问。
摊主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语气淡漠:“我也不清楚,收来的。大概是民国仿的明代画,你要的话,三百块拿走。”
民国仿明代?林薇打量着绢帛的质地和墨迹的渗透程度,心里暗暗摇头。她的导师做过古代书画材质的课题研究,她跟着看过不少真迹的显微照片,眼前这幅画的绢纹密度和墨色晕染方式,怎么看都不像是百年以内的东西。可摊主自己都不确定年代,显然只是个倒腾旧货的二道贩子,问他也问不出什么。
“这画有点意思,我买了。”
她掏出手机扫码付了款,小心翼翼地将画卷起,用摊主给的旧报纸裹好,夹在腋下。站起身时,她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一眼摊主,那人已经重新低下头刷手机,仿佛刚才的交易从未发生过。
走出旧书市场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街灯次第亮起,奶茶店门口的队伍排得老长,空气中飘着烤红薯和铁板鱿鱼的香气。林薇拎着画,站在人群里排队买芋圆波波,脑子里却全是画中女子的眉眼。
太像了。不,应该说是一模一样。
她想起母亲柜子里那本泛黄的相册,有一张祖母年轻时的黑白照片——鹅蛋脸,齐耳短发,穿着民国学生装,笑起来眼角弯弯。祖母的眉眼和画中女子有六分相似,可那只是神韵的相似,而画中的人……简直就是她换了身衣服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