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三班的教室里。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林以昕蜷缩在冰冷的地砖上,意识在剧痛中浮沉。
她模糊看到黑板上的时钟。她被五个不认识的女生折磨了整整两个小时。
她的校服早已被鲜血浸透,原本白底蓝领的布料上绽开大片大片的暗红,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腰际。
“求求你们……放过我……我不认识你们……我哪里得罪你们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嘴唇翕动着。
眼泪和血混在一起从眼角滑下来,滴在地砖上,汇成一小滩淡红色的水渍。
没有人理她。
头皮又一阵生痛,她的视线早已模糊不清。这次动手的不知是五个女生中的哪一个。
她被揪着头发从地上拖起来,后脑勺撞在桌角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林以昕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手,想抓住前面一个人的校服裤脚,手指蜷起来,指甲盖翻开的地方露着粉红色的甲床,血从指尖滴下来,在前面那人雪白的裤脚上留下几个暗红色的指印。
她仰起头,视线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对方的脸,嘴唇哆嗦着,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求求你……让我死吧……让我死就行……别再……别再弄了……”
“求我?”对方低头看了看裤脚上的血印,皱了皱眉,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忽然又收起了笑容,蹲下身,直视林以昕的眼睛,语气很温柔,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再忍忍嘛,我们还没玩够呢。”
另一个人拿出一把美工刀,刀片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她走过来的时候,林以昕条件反射地往后缩,后背撞上冰凉的桌腿,退无可退。
“别……”她拼命摇头,头发散落下来黏在脸上,跟泪水、血水搅在一起。
她抬起手挡在脸前,十根手指的指甲已经残缺不全,指节红肿得像泡发的萝卜。
“别再划了……求你们……我给你们磕头……我磕头……”
她把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一下,又一下,磕得咚咚响。
每一下都在白色的地砖上留下一个淡红色的血印。
她磕了七八下,磕到额头破皮渗血,磕到眼前发黑差点栽倒。
对方没有停,刀尖在她脸上慢慢划了一道,不深,刚好够皮肉外翻,血珠子沿着下颌线滚下来滴在校服领口上。
林以昕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声音,倒像是某种被踩断尾巴的小动物的尖啸。
“你们到底是谁——我不认识你们——我没有得罪过任何人——”她用残缺的手指捂住脸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温热的,黏糊糊的,顺着指根往手臂上淌。
她用模糊的视线在看她们的脸,拼命想从那些面孔里找出哪怕一丝动摇、一丝犹豫、一丝不忍。她找不到。
不知是哪个坐在课桌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喝着一杯奶茶,一边拿手机拍视频。
她喝奶茶的动作很悠闲,吸管含在嘴里,咬了一下吸管头,然后把手机往林以昕面前怼了怼,让她看到屏幕上滚动的弹幕。
“你猜他们在说什么?他们说你真好看。”她歪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好奇:
“你这种人,活着就该当大家的小点心。可惜沈则同桌这个身份我们惹不起。好不容易等到他要转学了,你说我们能不抓紧时间吗?”
靠在窗边的那个,一直在刷手机,这时候忽然转过头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个表情像一个设计师在灵感乍现的瞬间。“她不是古诗词大赛冠军吗?让她背诗呗。”
刚才划她脸那个从桌上跳下来,走到林以昕面前,用鞋尖挑起她的下巴。
运动鞋的鞋底碾过下颌的伤口,林以昕疼得哼了一声,身子猛地一抖。
“来,背一首你拿冠军的那首。背得好,我们就轻一点。”
林以昕的嘴唇在发抖。她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她用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了咸腥的血味。
“ 北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她的声音又干又哑,断在一个极细的气声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听不见!”前面的人蹲下来凑近她的脸,手搭在耳朵上做了个夸张的收音动作:
“大才女不是中气十足得很吗?宣传片上念台词念得多好啊,全国人民都夸你声音好听——来,再来一遍,大声点!”
“风来……水面时……一般……清意味……”
林以昕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日光灯管里有一只飞虫在撞,撞了好几下,还在撞。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吐出的音节越来越轻,轻到最后连自己都听不见了。
声音断在喉咙深处,只剩嘴唇无声地翕动。
那些她曾经站在领奖台上、聚光灯下抑扬顿挫吟诵的诗句,此刻被血呛在嗓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和血吞回去。
高马尾的女生忽然凑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
金属滚轮在她拇指间咔嗒一声,火苗蹿出来。
她凑近林以昕垂在地上的头发,火苗舔上去,蛋白质烧焦的味道混进血腥味里,刺鼻的焦臭在教室里弥漫开来。
林以昕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扭动身子,用残缺的手指去拍打自己的头发。
她的动作太剧烈了,整个人从蜷缩的姿势翻过来,仰面朝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剧烈起伏,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那只飞虫还在撞。她盯着它,像是在看自己。
“我玩腻了。”喝完的奶茶的那个把杯随手扔进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已经不太像人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件穿腻了准备扔掉的衣服。“让她死吧。”
“真晦气,长了副狐媚样子,看着就恶心。”用美工刀的把刀收起来,刀片退回去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她抽了张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指,指甲缝里的血痕擦干净了,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第三个女生最后补了一句,语气是闲聊式的,带着一种分享八卦的轻快:
“要不是她同桌是沈则,我们上个月就动手了,哪轮得到她嚣张到现在。”
这是她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几句话。
沈则……
这是她坠入黑暗前听到的最后两个字。
意识彻底消散的瞬间,她的灵魂好像飘了起来。
她看见自己冰冷的身体缩在教室角落,看见爸妈跌跌撞撞跑进来,母亲当场晕死过去,父亲红着眼眶攥紧拳头,却连施暴者的面都见不到。
她看见他们一趟趟跑教育局、跑法院,花白的头发一年比一年多,家里的奖状落满了灰;父亲积劳成疾躺倒在床,母亲整日以泪洗面抑郁成疾;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经不起打击,接连撒手人寰。
一个好好的家,就因为她的死,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她还看见了沈则。
那个和她做了半年同桌,却只跟她说过一句话的男生。
他永远清冷疏离,周身裹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他规矩怪得离谱,因为他偶尔会来上课,所有老师都不敢临时换课。
也正因为他在,那些人才忌惮了一个多月。
“我明天转学。”
这是他唯一跟她说过的一句话。
那一眼的短暂对视,不足一秒,却让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当时想,再也不会跟他有交集了。
他的阶级,是她这样的普通人一辈子都仰望不到的。
她一直很清醒,清醒地知道一个普通家庭的女孩,有些东西不能奢望,不该奢望。
可是,如果她知道自己会是这样的结局,她是不是至少,应该多想那么一点点?
哪怕只是多看他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