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铃铃——”
刺耳的下课铃声像一把利刃,划破了黑暗。
“林以昕,你醒醒!”
有人在叫她。
林以昕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喘息像是刚从水底挣扎出来。
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脸——光滑的,没有伤口。
再看双手,指甲完好无损地嵌在指尖。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浑身的血液奔涌着,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劫后余生的战栗。
不是梦。
被笔尖戳进眼睛的刺痛,指甲被撕裂的灼烧,头皮被拉扯的撕裂感——每一丝痛感都清晰得不可能是梦。
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还残留在身体里,让她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怎么睡过去了,去吃午饭了,再不去,好饭菜都被抢光了!”
好朋友刘清雪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林以昕木然地站起身,走到黑板旁边,拿起上课前放在那里的手机。
6月26日。
她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日期,瞳孔猛缩。
她回来了。
回到了四天前。
就是这一天的下午,沈则会告诉她,他明天转学。
“以昕,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刘清雪担忧地看着她。
林以昕紧紧握住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还有希望。”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刘清雪从未听过的决绝。
刘清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学傻了吧你,你当然还有希望啊。清大北大,你想上哪就上哪,校草班草,你想挑谁就挑谁。”
林以昕扯了扯嘴角,没有解释。
她机械般地被刘清雪拉着去吃午饭。
吃得很快,随便编了个昨晚学得太累的借口,早早回了宿舍。
但她只躺了不到半小时。
听着舍友们均匀的呼吸声,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进洗漱间。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张脸。十七岁的脸,干净,白皙,还没有被刀锋啃噬过。
她脱掉外套,取下那副她从初三开始,至今戴了三年的黑框平光眼镜。
镜子里的女孩像是变了个人。
摘掉那副呆板的眼镜后,一双明眸露了出来。
眼型是温柔的杏核状,眼尾微微上挑,清澈的瞳仁里像是盛着一汪春水,明净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尖尖的下颌滑落,滴在锁骨上。
新洗过的头发又黑又直,垂落在肩上,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带着淡淡的青草香。
她记得,前世她们扯掉她眼镜的瞬间,眼里爆发出的嫉恨几乎要将她撕碎。
她们拿着笔尖,一下下朝着这双眼睛戳过来,嘴里骂着“让你长这双眼睛勾人”。
她们会来,是因为两个月前,她在全国古诗词大赛上拿了一等奖。
三线小城的教育部门为了宣传,劝她配合拍一套宣传片。
她摘下了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穿上校服的夏裙套装,对着镜头念了几句台词。
只有一分钟的视频,却让她在网上火了。
“我在电视上看古诗词大赛的时候就说这个女生很漂亮,摘下眼镜果然是大美女啊!”
“又漂亮又有才华,这什么神仙配置?”
“校花+学霸,妥妥的人生赢家!”
人生赢家。
妈妈早就告诫过她。
一个普通家庭的女孩,稳坐全市前三的成绩,再加上过于出众的外表,这不是优势,是灾难。
所以她明明不近视,却常年戴着一副土气的黑框眼镜;明明有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却只扎成最不起眼的低马尾;明明校服的裙子很好看,她却只穿长裤。
她努力把自己藏起来,以为这样就可以平安无事。
可是那短短一分钟的视频,像一个潘多拉魔盒,释放出了人心最幽暗的恶意。
这五个有钱有势,却心狠手辣的女生,真可怕。
她从衣柜最深处翻出了那套裙装校服。
裙子是藏青色的,百褶的款式,长度在膝盖稍上。
她就在拍宣传片时穿了一次。
换上之后,裙摆下露出的小腿线条匀称柔美,皮肤是那种未经日晒的象牙白,在午后的光线里几乎有些晃眼。
她对着镜子仔细端详自己,然后慢慢弯起嘴角。
既然遮掩换不来平安,那就不再遮掩。
她要赌一赌,这张脸的作用。
“林以昕,你干嘛啊?大中午把自己打扮得这么漂亮!”
刘清雪揉着惺忪睡眼走进洗漱间,看见她的瞬间,整个人都清醒了。
另一个舍友冯婷也闻声凑了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番,倒吸一口气:“乖乖,平时藏得也太深了吧。”
刘清雪突然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微妙:
“你不会……想不开要去吸引沈则吧?”
她想了想,又觉得这个猜测似乎有那么一点点可能,但跟林以昕一贯的作风实在相差太远:
“你没吃错药吧?大好前程何必在一个自闭症患者身上浪费时间,虽然他确实帅得离谱……”
“我想走捷径。”
林以昕没办法跟她们解释,打断了她。
也许这个理由,是最能让人信服的。
她转过身,对着刘清雪嫣然一笑,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你觉得我怎么样?”
刘清雪愣住了。
太漂亮了。
不是宣传片里那种被拙劣化妆掩盖的漂亮,而是素面朝天、近在咫尺的漂亮。
林以昕的睫毛很长,笑起来时弯成一道柔和的弧线,卧蚕浅浅地浮现,让那双本就明净的眼睛更加楚楚动人。
皮肤细腻得看不见毛孔,嘴唇是天生的淡粉色,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像初春枝头绽开的第一朵花。
“虽然沈则自闭,”刘清雪咽了咽口水,“但只要他性取向正确,应该……舍不得不理你。”
“那就好。”林以昕又笑了笑,刘清雪又被美得晃了晃神。
从宿舍楼到教学楼这一路,林以昕像是走在一条全新的路上。
回头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男生的目光里大多带着惊艳,有几个人推推搡搡让同伴快看,甚至有胆子大的对着她吹了声口哨。
女生们的目光则复杂得多——有惊讶,有嫉妒,有不屑。
“那不是林以昕吗?不是说好学生吗,今天怎么突然打扮起来了?”
“比起学习,好像还有更快的路径吧?”
“她的宣传片不是火了吗,当网红也不错啊,毕竟现在大学毕业也不好找工作。”
“你看她那样,之前都是装的吧。”
窃窃私语像细密的针从四面八方扎来。
林以昕听到了,但她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转头看一眼。
这些声音,这些目光,她上辈子就已经见识过了。
她规规矩矩学习,不招惹任何人,最后面目全非地死在教室里,这些人里面,又有几个会真正为她难过?
走进教室的瞬间,男生们又是一片哗然。
“卧槽,这谁啊?”
“林以昕?真是林以昕?”
坐在她前面的李铭瞪大了眼睛,愣了好几秒,才大着胆子走过来,声音里带着不自觉的殷勤:
“以昕,今天这样……更适合你。”
“就是就是,漂亮就该大大方方的嘛。”旁边几个男生也跟着附和。
林以昕只是笑了笑。
上辈子的自己听到这话,大概会不好意思得脸红。
她早已习惯用成绩吸引别人的注意,而不是外表。
可是现在,她的心像是一潭结了冰的水,那些无关紧要的目光和评价,再也激不起一丝波澜。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目光落在旁边的空座位上。
那是沈则的位置。
他转学来的前一天,班主任专门开了个班会,表情绷得像一面快要碎裂的鼓:
“明天有位新同学来,叫沈则。他比较特殊,不爱说话,不喜与人接触。大家适当保持距离,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话音刚落教室里就炸了锅。
“这不是自闭症吗?应该去特殊学校,来我们这干嘛?”
班主任狠狠一巴掌拍在讲台上,粉笔灰扬起来,她的脸色难看得几乎要发青,声音却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让所有人后背发凉的恳切:
“学校要是敢拒绝他,明天就能关门。你们所有人都没学上。”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像有人把整个教室的声音一刀切断了。
下课后,班主任把她单独找去办公室。
林以昕记得班主任的办公桌上摊着一杯早凉透的茶,茶叶泡得发黄,但班主任一口没喝,只是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恳求的语气说:
“沈则对同桌的要求是,不能让他厌恶。老师思来想去,全班只有你最安静、最省心,你是最适合的。老师希望你能答应,这件事……整个学校都会感激你。”
她当时只问了一句:“他会影响我学习吗?”
班主任斩钉截铁,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接上了:“不会,绝对不会。”
她就答应了。
沈则来的那天,班主任把他领进门,没有一句多余介绍,径直带到她旁边的座位。
她抬头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在心里无声地苦笑了一下——班主任,你说他不会影响我学习?他光是站在那里,就已经把整个教室的注意力都吸过去了。
接下来大半个学期,他来得随意。一个星期能来上三节课就算勤快,每次来了也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她旁边,偶尔抬眼看一看讲台,更多时候是百无聊赖地转着笔。
那支银灰色的钢笔在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间稳稳地转圈,顺时针三圈,逆时针再三圈,每一个转折都干净利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精准,像某种昂贵的机械装置在闲暇运转。
他的课桌上一本书都没有。她从来没见过他写字,也没见过他回答任何问题。
但他一坐下来,她就莫名紧张。
不是那种让她瑟瑟发抖的害怕,而是一种绷在胸腔里的、细细密密的紧张。
也许是他长得太好看了,也许是他周身那种看不见的气场太强,总之他一坐在她旁边,她就觉得自己写字的笔速在不受控制地变慢,原本一笔到底的横竖会在纸上留下细微的顿点,像心跳漏掉的节拍。
她陷入了一种矛盾的拉扯——想他来,又不想他来。
不想他来,是因为他确实影响她专心学习。
至于想他来……她不知道,或者说,她不敢去想。
她太清楚了,对她这种普通小康家庭的女生而言,他是月亮。
月亮挂在天上很好看,但她也只能远远看一眼。
但是今天,她要试着伸手去够那轮月亮。
上辈子她以为他的出现只是十七岁青春里一道偶然的风景——惊艳,短暂,擦肩而过。
现在她明白了,也许是上天不忍她在花季惨死,给了她一次活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