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黄昏后落下来的。
最初只是几滴,打在枯叶上,留下零散的深色斑点。不到一炷香,天色便像被人从云后泼了一层浓墨,山风卷着暴雨横扫而来,将林间最后一点暮色也压了下去。
叶孤枚在雨中走得很快。
黑色斗篷被山风吹得不断扬起,湿透的衣摆贴在小腿上。她右手按着左侧肋下,指缝间有血缓慢渗出,又被雨水冲淡,顺着指尖一滴滴落进泥里。
血迹很快就会消失。
脚印却不会。
她回头看了一眼。
雨幕深处不见人影,只有山林在风中起伏,黑压压连成一片。可是她知道,那些人还跟着。
他们不会喊,也不会贸然逼近,只会沿着她留下的痕迹一点点缩短距离,等她精疲力竭,再将她带回去。
叶孤枚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山道已经被雨水冲成泥河。脚下突然一滑,她踉跄半步,伸手扶住旁边树干。
左肋的伤口随之撕裂。
疼痛沿着腰腹猛地攀上来,像有人将一根烧热的铁钎插进伤处,又狠狠搅了一圈。
她闭了闭眼,呼吸依旧平稳,只是按住伤口的手指更加用力。
不能停。
至少不能停在这里。
叶孤枚咬紧牙关,借树干稳住身体。就在此时,远处闪过一道暗淡雷光,将荒草掩映下的半截屋脊照亮。
那是一座破庙。
庙门歪斜,院墙坍塌了一半,屋顶也破了几个窟窿,却总比在树林里淋雨好些。
更重要的是,庙前地势开阔,只有一条狭窄石阶可以上去。
若追兵赶到,她至少不必腹背受敌。
叶孤枚沿着石阶登上山坡,推开两扇只剩半边的庙门。
潮湿腐败的气味扑面而来。
庙中供着一尊已经看不出面目的泥塑神像。蛛网从神像指尖垂落,墙皮被雨水泡得斑驳脱落。地上散落着破烂蒲团和几根烧剩的香脚,角落还堆着前人留下的干草。
没有人。
叶孤枚反手合上庙门,又搬起一张缺腿供桌抵在门后。
做完这些,她脱下斗篷,将湿透的长发拢到肩侧,这才低头查看伤口。
一枚三寸长的薄刃斜插在肋下。
刃上淬了麻药,伤处附近已经渐渐失去知觉。若不尽快拔出,麻意蔓延到四肢,她连站都站不稳。
叶孤枚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
倒了两次,瓶中只滚出最后一颗止血药丸。
她盯着那颗药丸看了片刻,没有立刻服下,而是将它重新放回瓶中。
这是最后一颗。
现在还没到最后。
她从衣摆撕下一条布,咬在齿间,握住薄刃露在外面的部分。手指尚未用力,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
隔着暴雨几乎无法分辨,却沿着石阶一阶一阶,稳定地向上靠近。
来了。
叶孤枚松开薄刃,站起身。
她将瓷瓶收回袖中,抽出腰间长剑。
剑名衔云。
银鳞纹理从剑柄一直延伸到剑身,剑刃极薄,细看甚至微微弯曲。剑格上缠着一圈褪色金丝,是她离开叶家时,唯一带走的旧物。
没有灵光,也没有剑气。
它在修士眼中大约只算一件做工精美的凡兵。
叶孤枚握紧剑柄,站到泥塑神像投下的阴影里。
脚步停在门外。
片刻后,一道男人的声音穿过雨声。
“大小姐。”
叶孤枚眼神微冷。
“属下奉命请您回府。”
没有回应。
门外的人叹了一口气。
“您已经走了三个月。族中为寻您,折损了不少人手。夫人日日忧心,家主也说,只要您肯回去,从前的事便不再追究。”
叶孤枚垂在身侧的剑尖,悄然抬高半寸。
家主说不再追究。
仿佛擅自决定她的人生、封住她的院门、打伤放她离开的侍女,都只是一场可以被轻轻揭过的误会。
而她离开那座困了自己十七年的宅院,反倒成了需要被宽恕的过错。
“大小姐。”
门外的人再次开口。
“您肋下中了断筋刃。再拖延下去,即使性命无碍,左臂也可能留下旧疾。何必为了与家主赌气,毁掉自己的身体?”
叶孤枚终于出声:
“叶长庚。”
外面静了一下。
“属下在。”
“我离开叶家的那一日,便不再是你们的大小姐。”
“血脉关系,岂能由您一句话斩断?”
“那你可以试试。”
门外传来几声压低的叹息。
叶长庚似乎并不愿与她交手。
“大小姐,您没有灵力。”
他说得很平静,甚至称得上苦口婆心。
“您能躲过我们三个月,不过是家主吩咐不得伤您性命。您若继续反抗,属下只能先将您制住,再带回府中。”
叶孤枚没有回答。
她调整呼吸,右脚悄然向后错开半步。
她当然知道自己没有灵力。
这句话从小听到大,听得比自己的名字还多。
叶家这一代出了七名身负灵根的子弟。六名男子早早拜入各宗修炼,只有叶孤枚被留在深宅中,学习琴棋书画、针黹女红以及如何成为一位端庄得体的世族小姐。
她也曾偷偷跟着族中弟子学引气。
别人能够感知的灵气,于她而言只是一片寂静。
无论多少次,都没有回应。
族中长辈因此断言她与仙道无缘。
她不信。
不信的代价,是被一次又一次提醒:有些东西生来没有,便永远不会有。
“属下最后再问一次。”
门外的叶长庚沉声道:
“您是否愿意随我们回去?”
叶孤枚将剑横在身前。
“滚。”
庙门轰然炸开。
缺腿供桌被一股巨力撞飞,在半空翻了两圈,砸向神像。
叶孤枚早有准备,侧身避开,衔云顺势刺出。
银色薄剑在昏暗庙宇内划过一线寒芒,直取来人咽喉。
叶长庚抬起两根手指。
铮的一声。
剑刃被他夹在指间。
淡黄色灵光沿着他的手指蔓延,衔云顿时像陷入山石,无法再进半寸。
叶孤枚没有与他争力。
她骤然松开剑柄,矮身切入叶长庚怀中,肩膀狠狠撞向他的胸口。
叶长庚没料到她会弃剑,仓促后退。
叶孤枚左掌撑地,右腿贴着地面横扫而过,正中他的膝弯。
叶长庚身形一晃,护体灵光自行浮现。
反震力沿着叶孤枚脚踝传来,震得她小腿发麻。她借势翻身而起,重新握住落下的衔云。
庙门之外,另外四名青衣人已经堵住退路。
“大小姐,得罪了。”
叶长庚抬手结印。
数道淡黄色光索自袖中飞出,如蛇一般绕向叶孤枚手腕与脚踝。
叶孤枚挥剑斩下。
衔云薄而锋利,能够割断寻常绳索,却无法斩开灵力凝成的光索。剑刃碰上光索的刹那,反而被缠住。
一股巨力顺着剑身传来。
叶孤枚被拖得向前半步。
肋下薄刃随之深入。
她眼前骤然一黑,唇色瞬间变得苍白。
叶长庚看见她的伤势,手上动作略微迟缓。
“大小姐,别再逞强。”
叶孤枚抬起头。
冷汗沿着鬓角滑落,那双眼睛却仍旧清醒得惊人。
“叶家的狗,”她轻声问,“都这么喜欢替主人操心吗?”
叶长庚脸色微沉。
他五指收拢,光索同时绷紧。
就在这时,破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脚步声。
咚。
咚。
咚。
不像人的脚步。
倒像有人拖着一块巨石,正在雨中沿着石阶艰难向上。
庙内众人同时转头。
叶长庚皱眉:“外面是谁?”
无人应答。
沉重响声越来越近。
咚。
咚。
咚。
到了庙门前,声音戛然而止。
短暂寂静后,一只被雨水淋得发白的手从门外伸进来,握住剩下半扇庙门。
叶长庚厉声道:
“叶家办事,闲人退避!”
门外的人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一道年轻女子的声音响起。
“退避是什么?”
她的语气十分认真,像是真的在询问。
叶长庚显然也没想到会得到这种回答。
“此地已经被叶家征用,不想惹祸便马上离开。”
“我不惹祸。”
门外的女子停顿一下,又补充:
“我只避雨。”
“滚!”
一名青衣人失去耐心,挥手打出一道掌风。
狂风卷过门槛。
下一刻,门外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石阶上。
那名青衣人冷哼:“不知死活。”
叶孤枚却察觉不对。
那不是人倒下的声音。
太沉了。
仿佛一件原本被拖在地上的重物,被人重新提了起来。
果然,一柄赤红色巨锤缓缓从门外伸进来。
锤头几乎有半个人高,表面布满暗红火纹。雨水落在上面,尚未滑下便化成白雾。锤柄裹着磨损严重的旧布,布条缝隙间隐约露出被火烧过的木纹。
握着锤柄的手很纤细。
下一刻,巨锤横扫。
轰!
仅剩的半扇庙门连同两侧门框一起飞了出去。
站在门前的两名青衣人猝不及防,被门板撞得倒飞进庙,重重砸上墙壁。
泥塑神像晃了两下,头顶积灰簌簌落下。
门外站着一个少女。
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一头紫发被雨水打湿,乱糟糟贴在脸侧和肩头。身上穿着一件深紫短衣,袖口和裤脚不知道缝补过多少次,背后还背着一个破旧包袱。
雨从她额角滑过。
她提着那柄与身形极不相称的赤色巨锤,先看了看屋里的叶长庚等人,又看了看被光索缠住的叶孤枚。
“你们不是要走吗?”她问。
叶长庚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姑娘,你究竟是什么人?”
少女想了想。
“避雨的野人。”
“……”
叶长庚深吸一口气:“你是她的同伙?”
少女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叶孤枚。
两人第一次真正对视。
叶孤枚眼神冷静,面色苍白,肋下仍在流血。
少女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皱起眉。
“不认识。”
“既然不认识,便不要插手叶家的事。”
“我没有插手。”
少女抬起巨锤,指向被轰飞的庙门。
“是你们挡住门了。”
其中一名青衣人捂着胸口爬起来,怒道:“妖女,你找死!”
“妖女”二字落下,少女眼神骤然变了。
方才那一点困惑和不耐烦瞬间消失。
她握紧锤柄。
暗红色火纹一寸寸亮起,灼热气息从锤头扩散开来。门外大雨仍在倾泻,飘入庙中的雨丝却在半空化成水汽。
叶孤枚敏锐地捕捉到少女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
至少不全是。
更像一个人听到某个重复过无数次的判词后,本能竖起了浑身尖刺。
“你刚才叫我什么?”少女问。
青衣人被她气势震住,嘴上却不肯退让。
“紫发异瞳,力大如妖。难道我说错了?”
少女慢慢点头。
“没错。”
她抡起巨锤。
“但你这话让我听了鬼火冒!”
锤风掀起地上积水。
青衣人仓促撑起护体灵光,双掌交叠挡在身前。
巨锤落下的瞬间,他才意识到那根本不是自己能够抵挡的力量。
护体灵光轰然破碎。
青衣人被一锤砸进地面,身体周围的青砖如蛛网般开裂。幸而少女在最后一刻偏转锤头,只用侧面将他拍倒,否则这一击足以让他当场毙命。
叶长庚神情凝重起来。
“结阵!”
另外三人迅速散开。
淡黄色光索放弃叶孤枚,转而从四面缠向紫发少女。
少女不闪不避,挥锤一扫。
最前方两道光索被巨力震散,剩下几道却绕过锤头,缠住她的双臂与腰身。
灵光收紧。
她被拖得向后滑出数尺,靴底在积水中留下两道深痕。
叶长庚沉声道:“姑娘,我等无意伤你。现在离开,方才之事可以不究。”
少女低头看了看缠在腰上的光索。
“我说了,我要避雨。”
“为了避雨,连命也不要了?”
“外面雨很大。”
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叶孤枚第一次不知道应该如何评价一个人。
叶长庚也沉默了片刻。
大约是觉得继续交谈毫无意义,他手中法印一变,光索表面浮现尖锐倒刺。
少女肩头被刺出一道血痕。
她眉头一皱,紫色发丝下,似乎有什么尖而柔软的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叶孤枚瞳孔微缩。
耳朵?
她尚未看清,少女已经低下头。
一缕赤红火焰沿着锤柄爬上她的手臂。火并没有灼伤皮肤,反而像拥有生命一般,顺着光索飞速蔓延。
叶长庚脸色骤变。
“断开!”
迟了。
赤焰轰然暴涨。
所有光索同时烧断。
少女从火焰中抬起头,瞳孔深处掠过一道近乎兽类的竖光。她一步踏碎脚下青砖,巨锤在半空抡出一轮赤红弧线。
叶长庚与三名青衣人同时后退。
锤头砸在众人原本站立之处。
整座破庙都震了一下。
屋顶瓦片接连坠落,供桌彻底散架,泥塑神像仅剩的半张脸终于不堪重负,轰然落地。
少女站在尘土和水汽中央,认真看了看屋顶新砸出的窟窿。
雨水正顺着窟窿哗啦啦往下灌。
她沉默了。
“现在,”叶孤枚忽然开口,“这里好像也不能避雨了。”
少女转头看她。
“……”
叶孤枚的语气依旧冷淡,眼底却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
“是他们先动手的。”少女强调。
“嗯。”
“屋顶本来就坏了。”
“嗯。”
“不是我砸的。”
叶孤枚看了一眼还嵌在地面里的巨锤。
少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至少不全是。”
叶长庚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大小姐,你宁愿与妖物为伍,也不肯随我们回去?”
叶孤枚眼中的那点笑意消失了。
“我说过,她不是我的同伙。”
叶长庚冷笑:“事到如今,您还要袒护她?”
“我只是不喜欢有人替我认领同伙。”
少女立刻说道:“我也不喜欢。”
两人再次对视。
这一回,彼此眼中都有一点难以言说的嫌弃。
叶长庚却把这种反应当成了默契。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青色玉符,毫不犹豫地捏碎。
玉符破裂的刹那,一道青光穿过屋顶,射入夜空。
求援信号。
叶孤枚脸色微变。
叶家还有其他人就在附近。
“走。”她对少女道。
少女拔出巨锤:“为什么?”
“因为再不走,就要被人抓回去了。”
“他们抓你,又不抓我。”
叶孤枚看向她紫发下若隐若现的尖耳。
“你确定?”
少女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耳侧,像是确认什么东西有没有露出来。
只这一个动作,已经足够。
叶孤枚没有追问,转身朝神像后方跑去。那里有一扇被杂草遮挡的小门,是她进庙时便留意到的退路。
少女在原地犹豫了一瞬。
叶长庚已经重新结印。
“拦住她们!”
少女听见“她们”二字,终于意识到自己也被算在其中。
她提起巨锤追上叶孤枚。
“你不是说不认识我吗?干嘛连我也抓啊!”
叶孤枚一脚踹开后门:“现在认识了。”
“我都不知道你名字啊!”
“甩开他们了我再告诉你。”
两人冲入雨幕。
后门外是一片陡峭山坡,湿滑泥土几乎无法立足。叶孤枚刚迈出两步,肋下伤势发作,脚下一软。
少女从后面撞上来,一把揪住她的衣领。
“你怎么这么慢?”
叶孤枚被勒得差点喘不过气。
“松手。”
“松手你会滚下去。”
“那也比被你勒死强。”
少女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改为抓住她手臂。
身后追兵已经撞开小门。
数道灵光穿透雨幕射来。
叶孤枚反手挥剑,将最前方一道暗器挑开。少女抡锤击碎另一道灵光,爆开的火焰照亮两人侧脸。
“往哪边?”少女问。
“东。”
“哪边是东?”
叶孤枚一顿。
“你连东边都不知道?”
“下雨看不见太阳。”
“左边!”
“你直接说左边不行吗?”
两人跌跌撞撞冲进树林。
雨水从枝叶间倾泻而下,脚下泥泞难行。叶孤枚伤势越来越重,速度不断减慢。少女虽然提着沉重巨锤,跑起来却比她轻快得多。
她回头看了叶孤枚一眼,忽然停下。
“你先走。”
叶孤枚皱眉:“你想做什么?”
“打他们。”
“你打不过。”
少女不服:“你怎么知道?”
“他们只想抓我,所以先前有所留手。一旦确认你不是人族,他们便会下杀手。”
少女眼神微微一变。
“谁说我不是人?”
叶孤枚看着她。
雨水沿着紫发淌下,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隐隐泛着不同于常人的光。尖耳已经重新藏进发间,只剩极浅的轮廓。
“我没有说。”
“你刚才明明——”
“我只说他们会这么认为。”
叶孤枚伸手推开一根挡路树枝。
“你若想留下送死,随你。”
她继续向前。
少女站在原地,神情阴晴不定。直到身后传来追兵破开林木的声音,她才低声骂了一句,提锤追上去。
两人奔出很远,终于在一处山涧边停下。
叶孤枚扶住岩壁,再也压不住伤势,俯身吐出一口血。
少女站在旁边看她。
“你快死了?”
叶孤枚擦去唇边血迹。
“暂时不会。”
“你们人族都喜欢这么嘴硬吗?”
“你们?”
少女立即闭嘴。
林间只剩雨打树叶的声音。
两人隔着几步对视,先前短暂的并肩似乎随着这句失言迅速消失。
少女握紧巨锤。
叶孤枚重新抬起衔云。
“你看见了?”少女问。
“看见什么?”
“我的耳朵。”
“没有。”
“你撒谎。”
“你方才也没有告诉我实话。”
少女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所以你救我,是想等他们走了以后,自己动手?”
叶孤枚皱眉:“我何时救你了?”
“你让我一起跑。”
“那是因为你挡在那里。”
“你还提醒我他们会杀我。”
“我只是不想看见一个刚替我挡过追兵的人,转眼死在我面前。”
“然后呢?”
“什么然后?”
“然后你要把我抓去卖给妖贩,还是带回去领赏?”
叶孤枚看着她,第一次从那张故作凶狠的脸上看出某种真实的东西。
这个少女不是在威胁她。
她是真的相信,旁人只要对她释放一点善意,背后便必然藏着更坏的图谋。
叶孤枚本该觉得荒谬。
可她忽然想起叶长庚方才说的话。
夫人日日忧心。
家主不再追究。
他们或许真的认为,那座高墙深院就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世上的人总有许多理由,能够把伤害装扮成好意。
叶孤枚缓慢放低剑尖。
“我对卖妖没有兴趣。”
少女仍未放松:“那你想做什么?”
“活到天亮。”
“天亮以后呢?”
“与你分道扬镳。”
这个答案似乎终于可信了一些。
少女盯着她看了很久,也将巨锤放下。
“好。”
她向后退了一步。
叶孤枚却在此时突然出剑。
衔云划破雨幕,直刺少女肩侧。
少女眼神骤冷,巨锤横挡。
铮!
薄剑撞上锤柄,弯出危险弧度。
“你果然——”
少女话未说完,一枚漆黑飞钉贴着她耳侧掠过,击中身后树干。
树皮顷刻变成灰白色。
叶孤枚借剑身弹力转身,一脚踢向从林中扑出的黑衣人。
对方显然不是叶长庚一行。
他脸上蒙着黑巾,手中短刀直取叶孤枚后心,招式狠辣,没有半点留手之意。
少女愣了一瞬。
“看什么?”叶孤枚喝道,“动手!”
少女立即抡锤。
巨锤带着赤焰砸向黑衣人。
黑衣人身法极快,踩着树干凌空翻转,避开锤头。可他躲过了锤,却没躲过少女紧接着踹出的一脚。
砰!
黑衣人被踢进山涧,转眼被暴涨的水流冲入黑暗。
少女提着锤,望着山涧。
“死了?”
“未必。”
“要不要追?”
“你会游水?”
“我会。”
“但我不会。”
少女严肃点头:“那算了。”
叶孤枚收剑入鞘,身体却晃了一下。
少女下意识伸手。
叶孤枚避开了。
那只手停在半空。
少女脸上的神情迅速淡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收回手。
“那人不是刚才那群人的同伴。”她说。
“嗯。”
“他想杀你。”
“嗯。”
“你仇家很多?”
叶孤枚靠着石壁坐下。
“比你的问题多。”
少女被噎了一下。
片刻后,她提着锤走到山涧另一边,选了一块距离叶孤枚最远的石头坐下。
两人中间隔着湍急水流,谁也没有靠近。
雨势稍稍减弱。
叶孤枚低头看向肋下。
方才一番交手,薄刃已经被震松。她握住刀柄,正准备拔出,对面的少女忽然说道:
“你拔了会流很多血。”
“我知道。”
“会死。”
“你方才已经说过了。”
少女沉默一会儿,从破旧包袱里翻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隔着山涧扔过来。
叶孤枚侧身避开。
那东西掉在她脚边,是一团晒干的草药。
“止血的。”少女说。
叶孤枚没有去捡。
“没有毒。”
“你自己留着。”
“我没有受伤。”
叶孤枚看了一眼她肩头被光索划出的血口。
少女低头看看伤势,用手掌在上面随意一抹。
“这个不算。”
“那什么才算?”
“死了算。”
叶孤枚一时无言。
少女见她仍不捡草药,脸上浮现出一点不耐烦。
“你要是怕有毒,就还给我。”
叶孤枚弯腰拾起药草,凑近闻了闻。
确实是常见的止血草,只是晒制方法粗糙,混着泥土和某种野兽皮毛的味道。
“谢谢。”
少女像是没料到她会道谢,神情僵了一下。
“我不是救你。”
“嗯。”
“我只是不想你死了以后,那些人以为是我杀的。”
“有道理。”
“而且你死在这里,会把水弄脏。”
“……”
叶孤枚忽然觉得,这个人若不是当真不懂得如何说话,便一定极其擅长把所有好意都说得令人不想领情。
她把药草放入口中嚼碎,敷在伤口周围。随后咬住衣袖,猛地拔出薄刃。
鲜血涌出。
叶孤枚身体一颤,额头抵住冰冷岩壁,硬是没有发出声音。
少女坐在对岸,一直盯着她。
见她还能动,似乎松了一口气。
“你叫什么?”叶孤枚缓过气后问。
“我没出声啊!”
叶孤枚叹了口气:“我是问你姓名叫什么。”
少女立刻警惕起来。
“问这个做什么?”
“若你不愿意,可以不说。”
“那你叫什么?”
刚想说出“叶孤枚”,她忽然停住,那个已经到了唇边的姓氏,被她重新咽下去。
“孤枚。”
少女重复了一遍。
“孤独的孤?”
“嗯。”
“什么梅?”
“木字旁的枚。”
少女神情短暂空白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点头。
“知道了。”
叶孤枚看出她其实不知道“枚”字如何写,却没有拆穿。
“你呢?”
“游滢。”
她回答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多犹豫一会儿,便会后悔把名字交出去。
“哪个滢?”
“水很多的那个。”
叶孤枚想了想,没有纠正这个含糊的解释。
“游滢。”
“嗯。”
两人的名字在雨夜里被各自念了一遍。
很轻。
也没有任何约定。
“这是我的伙伴,它叫野火。”
游滢指了指她的巨锤。
“奇怪的名字...”
叶孤枚小声说了一句,随后二人便不再有交流。
叶孤枚靠着岩壁闭上眼睛。她本打算只休息片刻,意识却在药力和失血中迅速下沉。
彻底失去知觉之前,她听见对岸传来细碎声响。
像有人拖着一柄沉重巨锤,穿过山涧。
片刻后,一道脚步停在她身边。
叶孤枚握住剑柄。
“你干什么?”
游滢蹲在距离她两步之外的地方。
“这边挡雨。”
“你方才不是坐得很好?”
“那边漏水。”
“这里也漏。”
游滢认真看了一会儿头顶。
“漏得少。”
叶孤枚没有力气再与她争论。
“随你。”
游滢抱着巨锤坐下,刻意与她隔开一段距离。她眼睛一直望着树林,像是在替自己守夜,又像只是担心叶孤枚死后会弄脏山涧。
夜色渐深。
远处偶尔传来追兵呼喊,却始终无人找到这里。
暴雨快停时,叶孤枚从短暂昏睡中醒来。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多盖了一块破旧兽皮。游滢背对她坐在岩石边,双手抱着巨锤,脑袋一点一点,显然已经困得厉害,却还在强撑。
叶孤枚没有出声。
她将兽皮往上拉了一点,又慢慢闭上眼睛。
天还没有亮。
她们也仍旧不相信彼此。
可在这个四面漏雨、没有名字的山涧里,至少有一个人没有趁她最狼狈的时候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