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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14 19:52:44

雨是在黄昏后落下来的。

最初只是几滴,打在枯叶上,留下零散的深色斑点。不到一炷香,天色便像被人从云后泼了一层浓墨,山风卷着暴雨横扫而来,将林间最后一点暮色也压了下去。

叶孤枚在雨中走得很快。

黑色斗篷被山风吹得不断扬起,湿透的衣摆贴在小腿上。她右手按着左侧肋下,指缝间有血缓慢渗出,又被雨水冲淡,顺着指尖一滴滴落进泥里。

血迹很快就会消失。

脚印却不会。

她回头看了一眼。

雨幕深处不见人影,只有山林在风中起伏,黑压压连成一片。可是她知道,那些人还跟着。

他们不会喊,也不会贸然逼近,只会沿着她留下的痕迹一点点缩短距离,等她精疲力竭,再将她带回去。

叶孤枚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山道已经被雨水冲成泥河。脚下突然一滑,她踉跄半步,伸手扶住旁边树干。

左肋的伤口随之撕裂。

疼痛沿着腰腹猛地攀上来,像有人将一根烧热的铁钎插进伤处,又狠狠搅了一圈。

她闭了闭眼,呼吸依旧平稳,只是按住伤口的手指更加用力。

不能停。

至少不能停在这里。

叶孤枚咬紧牙关,借树干稳住身体。就在此时,远处闪过一道暗淡雷光,将荒草掩映下的半截屋脊照亮。

那是一座破庙。

庙门歪斜,院墙坍塌了一半,屋顶也破了几个窟窿,却总比在树林里淋雨好些。

更重要的是,庙前地势开阔,只有一条狭窄石阶可以上去。

若追兵赶到,她至少不必腹背受敌。

叶孤枚沿着石阶登上山坡,推开两扇只剩半边的庙门。

潮湿腐败的气味扑面而来。

庙中供着一尊已经看不出面目的泥塑神像。蛛网从神像指尖垂落,墙皮被雨水泡得斑驳脱落。地上散落着破烂蒲团和几根烧剩的香脚,角落还堆着前人留下的干草。

没有人。

叶孤枚反手合上庙门,又搬起一张缺腿供桌抵在门后。

做完这些,她脱下斗篷,将湿透的长发拢到肩侧,这才低头查看伤口。

一枚三寸长的薄刃斜插在肋下。

刃上淬了麻药,伤处附近已经渐渐失去知觉。若不尽快拔出,麻意蔓延到四肢,她连站都站不稳。

叶孤枚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

倒了两次,瓶中只滚出最后一颗止血药丸。

她盯着那颗药丸看了片刻,没有立刻服下,而是将它重新放回瓶中。

这是最后一颗。

现在还没到最后。

她从衣摆撕下一条布,咬在齿间,握住薄刃露在外面的部分。手指尚未用力,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

隔着暴雨几乎无法分辨,却沿着石阶一阶一阶,稳定地向上靠近。

来了。

叶孤枚松开薄刃,站起身。

她将瓷瓶收回袖中,抽出腰间长剑。

剑名衔云。

银鳞纹理从剑柄一直延伸到剑身,剑刃极薄,细看甚至微微弯曲。剑格上缠着一圈褪色金丝,是她离开叶家时,唯一带走的旧物。

没有灵光,也没有剑气。

它在修士眼中大约只算一件做工精美的凡兵。

叶孤枚握紧剑柄,站到泥塑神像投下的阴影里。

脚步停在门外。

片刻后,一道男人的声音穿过雨声。

“大小姐。”

叶孤枚眼神微冷。

“属下奉命请您回府。”

没有回应。

门外的人叹了一口气。

“您已经走了三个月。族中为寻您,折损了不少人手。夫人日日忧心,家主也说,只要您肯回去,从前的事便不再追究。”

叶孤枚垂在身侧的剑尖,悄然抬高半寸。

家主说不再追究。

仿佛擅自决定她的人生、封住她的院门、打伤放她离开的侍女,都只是一场可以被轻轻揭过的误会。

而她离开那座困了自己十七年的宅院,反倒成了需要被宽恕的过错。

“大小姐。”

门外的人再次开口。

“您肋下中了断筋刃。再拖延下去,即使性命无碍,左臂也可能留下旧疾。何必为了与家主赌气,毁掉自己的身体?”

叶孤枚终于出声:

“叶长庚。”

外面静了一下。

“属下在。”

“我离开叶家的那一日,便不再是你们的大小姐。”

“血脉关系,岂能由您一句话斩断?”

“那你可以试试。”

门外传来几声压低的叹息。

叶长庚似乎并不愿与她交手。

“大小姐,您没有灵力。”

他说得很平静,甚至称得上苦口婆心。

“您能躲过我们三个月,不过是家主吩咐不得伤您性命。您若继续反抗,属下只能先将您制住,再带回府中。”

叶孤枚没有回答。

她调整呼吸,右脚悄然向后错开半步。

她当然知道自己没有灵力。

这句话从小听到大,听得比自己的名字还多。

叶家这一代出了七名身负灵根的子弟。六名男子早早拜入各宗修炼,只有叶孤枚被留在深宅中,学习琴棋书画、针黹女红以及如何成为一位端庄得体的世族小姐。

她也曾偷偷跟着族中弟子学引气。

别人能够感知的灵气,于她而言只是一片寂静。

无论多少次,都没有回应。

族中长辈因此断言她与仙道无缘。

她不信。

不信的代价,是被一次又一次提醒:有些东西生来没有,便永远不会有。

“属下最后再问一次。”

门外的叶长庚沉声道:

“您是否愿意随我们回去?”

叶孤枚将剑横在身前。

“滚。”

庙门轰然炸开。

缺腿供桌被一股巨力撞飞,在半空翻了两圈,砸向神像。

叶孤枚早有准备,侧身避开,衔云顺势刺出。

银色薄剑在昏暗庙宇内划过一线寒芒,直取来人咽喉。

叶长庚抬起两根手指。

铮的一声。

剑刃被他夹在指间。

淡黄色灵光沿着他的手指蔓延,衔云顿时像陷入山石,无法再进半寸。

叶孤枚没有与他争力。

她骤然松开剑柄,矮身切入叶长庚怀中,肩膀狠狠撞向他的胸口。

叶长庚没料到她会弃剑,仓促后退。

叶孤枚左掌撑地,右腿贴着地面横扫而过,正中他的膝弯。

叶长庚身形一晃,护体灵光自行浮现。

反震力沿着叶孤枚脚踝传来,震得她小腿发麻。她借势翻身而起,重新握住落下的衔云。

庙门之外,另外四名青衣人已经堵住退路。

“大小姐,得罪了。”

叶长庚抬手结印。

数道淡黄色光索自袖中飞出,如蛇一般绕向叶孤枚手腕与脚踝。

叶孤枚挥剑斩下。

衔云薄而锋利,能够割断寻常绳索,却无法斩开灵力凝成的光索。剑刃碰上光索的刹那,反而被缠住。

一股巨力顺着剑身传来。

叶孤枚被拖得向前半步。

肋下薄刃随之深入。

她眼前骤然一黑,唇色瞬间变得苍白。

叶长庚看见她的伤势,手上动作略微迟缓。

“大小姐,别再逞强。”

叶孤枚抬起头。

冷汗沿着鬓角滑落,那双眼睛却仍旧清醒得惊人。

“叶家的狗,”她轻声问,“都这么喜欢替主人操心吗?”

叶长庚脸色微沉。

他五指收拢,光索同时绷紧。

就在这时,破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脚步声。

咚。

咚。

咚。

不像人的脚步。

倒像有人拖着一块巨石,正在雨中沿着石阶艰难向上。

庙内众人同时转头。

叶长庚皱眉:“外面是谁?”

无人应答。

沉重响声越来越近。

咚。

咚。

咚。

到了庙门前,声音戛然而止。

短暂寂静后,一只被雨水淋得发白的手从门外伸进来,握住剩下半扇庙门。

叶长庚厉声道:

“叶家办事,闲人退避!”

门外的人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一道年轻女子的声音响起。

“退避是什么?”

她的语气十分认真,像是真的在询问。

叶长庚显然也没想到会得到这种回答。

“此地已经被叶家征用,不想惹祸便马上离开。”

“我不惹祸。”

门外的女子停顿一下,又补充:

“我只避雨。”

“滚!”

一名青衣人失去耐心,挥手打出一道掌风。

狂风卷过门槛。

下一刻,门外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石阶上。

那名青衣人冷哼:“不知死活。”

叶孤枚却察觉不对。

那不是人倒下的声音。

太沉了。

仿佛一件原本被拖在地上的重物,被人重新提了起来。

果然,一柄赤红色巨锤缓缓从门外伸进来。

锤头几乎有半个人高,表面布满暗红火纹。雨水落在上面,尚未滑下便化成白雾。锤柄裹着磨损严重的旧布,布条缝隙间隐约露出被火烧过的木纹。

握着锤柄的手很纤细。

下一刻,巨锤横扫。

轰!

仅剩的半扇庙门连同两侧门框一起飞了出去。

站在门前的两名青衣人猝不及防,被门板撞得倒飞进庙,重重砸上墙壁。

泥塑神像晃了两下,头顶积灰簌簌落下。

门外站着一个少女。

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一头紫发被雨水打湿,乱糟糟贴在脸侧和肩头。身上穿着一件深紫短衣,袖口和裤脚不知道缝补过多少次,背后还背着一个破旧包袱。

雨从她额角滑过。

她提着那柄与身形极不相称的赤色巨锤,先看了看屋里的叶长庚等人,又看了看被光索缠住的叶孤枚。

“你们不是要走吗?”她问。

叶长庚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姑娘,你究竟是什么人?”

少女想了想。

“避雨的野人。”

“……”

叶长庚深吸一口气:“你是她的同伙?”

少女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叶孤枚。

两人第一次真正对视。

叶孤枚眼神冷静,面色苍白,肋下仍在流血。

少女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皱起眉。

“不认识。”

“既然不认识,便不要插手叶家的事。”

“我没有插手。”

少女抬起巨锤,指向被轰飞的庙门。

“是你们挡住门了。”

其中一名青衣人捂着胸口爬起来,怒道:“妖女,你找死!”

“妖女”二字落下,少女眼神骤然变了。

方才那一点困惑和不耐烦瞬间消失。

她握紧锤柄。

暗红色火纹一寸寸亮起,灼热气息从锤头扩散开来。门外大雨仍在倾泻,飘入庙中的雨丝却在半空化成水汽。

叶孤枚敏锐地捕捉到少女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

至少不全是。

更像一个人听到某个重复过无数次的判词后,本能竖起了浑身尖刺。

“你刚才叫我什么?”少女问。

青衣人被她气势震住,嘴上却不肯退让。

“紫发异瞳,力大如妖。难道我说错了?”

少女慢慢点头。

“没错。”

她抡起巨锤。

“但你这话让我听了鬼火冒!”

锤风掀起地上积水。

青衣人仓促撑起护体灵光,双掌交叠挡在身前。

巨锤落下的瞬间,他才意识到那根本不是自己能够抵挡的力量。

护体灵光轰然破碎。

青衣人被一锤砸进地面,身体周围的青砖如蛛网般开裂。幸而少女在最后一刻偏转锤头,只用侧面将他拍倒,否则这一击足以让他当场毙命。

叶长庚神情凝重起来。

“结阵!”

另外三人迅速散开。

淡黄色光索放弃叶孤枚,转而从四面缠向紫发少女。

少女不闪不避,挥锤一扫。

最前方两道光索被巨力震散,剩下几道却绕过锤头,缠住她的双臂与腰身。

灵光收紧。

她被拖得向后滑出数尺,靴底在积水中留下两道深痕。

叶长庚沉声道:“姑娘,我等无意伤你。现在离开,方才之事可以不究。”

少女低头看了看缠在腰上的光索。

“我说了,我要避雨。”

“为了避雨,连命也不要了?”

“外面雨很大。”

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叶孤枚第一次不知道应该如何评价一个人。

叶长庚也沉默了片刻。

大约是觉得继续交谈毫无意义,他手中法印一变,光索表面浮现尖锐倒刺。

少女肩头被刺出一道血痕。

她眉头一皱,紫色发丝下,似乎有什么尖而柔软的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叶孤枚瞳孔微缩。

耳朵?

她尚未看清,少女已经低下头。

一缕赤红火焰沿着锤柄爬上她的手臂。火并没有灼伤皮肤,反而像拥有生命一般,顺着光索飞速蔓延。

叶长庚脸色骤变。

“断开!”

迟了。

赤焰轰然暴涨。

所有光索同时烧断。

少女从火焰中抬起头,瞳孔深处掠过一道近乎兽类的竖光。她一步踏碎脚下青砖,巨锤在半空抡出一轮赤红弧线。

叶长庚与三名青衣人同时后退。

锤头砸在众人原本站立之处。

整座破庙都震了一下。

屋顶瓦片接连坠落,供桌彻底散架,泥塑神像仅剩的半张脸终于不堪重负,轰然落地。

少女站在尘土和水汽中央,认真看了看屋顶新砸出的窟窿。

雨水正顺着窟窿哗啦啦往下灌。

她沉默了。

“现在,”叶孤枚忽然开口,“这里好像也不能避雨了。”

少女转头看她。

“……”

叶孤枚的语气依旧冷淡,眼底却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

“是他们先动手的。”少女强调。

“嗯。”

“屋顶本来就坏了。”

“嗯。”

“不是我砸的。”

叶孤枚看了一眼还嵌在地面里的巨锤。

少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至少不全是。”

叶长庚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大小姐,你宁愿与妖物为伍,也不肯随我们回去?”

叶孤枚眼中的那点笑意消失了。

“我说过,她不是我的同伙。”

叶长庚冷笑:“事到如今,您还要袒护她?”

“我只是不喜欢有人替我认领同伙。”

少女立刻说道:“我也不喜欢。”

两人再次对视。

这一回,彼此眼中都有一点难以言说的嫌弃。

叶长庚却把这种反应当成了默契。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青色玉符,毫不犹豫地捏碎。

玉符破裂的刹那,一道青光穿过屋顶,射入夜空。

求援信号。

叶孤枚脸色微变。

叶家还有其他人就在附近。

“走。”她对少女道。

少女拔出巨锤:“为什么?”

“因为再不走,就要被人抓回去了。”

“他们抓你,又不抓我。”

叶孤枚看向她紫发下若隐若现的尖耳。

“你确定?”

少女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耳侧,像是确认什么东西有没有露出来。

只这一个动作,已经足够。

叶孤枚没有追问,转身朝神像后方跑去。那里有一扇被杂草遮挡的小门,是她进庙时便留意到的退路。

少女在原地犹豫了一瞬。

叶长庚已经重新结印。

“拦住她们!”

少女听见“她们”二字,终于意识到自己也被算在其中。

她提起巨锤追上叶孤枚。

“你不是说不认识我吗?干嘛连我也抓啊!”

叶孤枚一脚踹开后门:“现在认识了。”

“我都不知道你名字啊!”

“甩开他们了我再告诉你。”

两人冲入雨幕。

后门外是一片陡峭山坡,湿滑泥土几乎无法立足。叶孤枚刚迈出两步,肋下伤势发作,脚下一软。

少女从后面撞上来,一把揪住她的衣领。

“你怎么这么慢?”

叶孤枚被勒得差点喘不过气。

“松手。”

“松手你会滚下去。”

“那也比被你勒死强。”

少女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改为抓住她手臂。

身后追兵已经撞开小门。

数道灵光穿透雨幕射来。

叶孤枚反手挥剑,将最前方一道暗器挑开。少女抡锤击碎另一道灵光,爆开的火焰照亮两人侧脸。

“往哪边?”少女问。

“东。”

“哪边是东?”

叶孤枚一顿。

“你连东边都不知道?”

“下雨看不见太阳。”

“左边!”

“你直接说左边不行吗?”

两人跌跌撞撞冲进树林。

雨水从枝叶间倾泻而下,脚下泥泞难行。叶孤枚伤势越来越重,速度不断减慢。少女虽然提着沉重巨锤,跑起来却比她轻快得多。

她回头看了叶孤枚一眼,忽然停下。

“你先走。”

叶孤枚皱眉:“你想做什么?”

“打他们。”

“你打不过。”

少女不服:“你怎么知道?”

“他们只想抓我,所以先前有所留手。一旦确认你不是人族,他们便会下杀手。”

少女眼神微微一变。

“谁说我不是人?”

叶孤枚看着她。

雨水沿着紫发淌下,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隐隐泛着不同于常人的光。尖耳已经重新藏进发间,只剩极浅的轮廓。

“我没有说。”

“你刚才明明——”

“我只说他们会这么认为。”

叶孤枚伸手推开一根挡路树枝。

“你若想留下送死,随你。”

她继续向前。

少女站在原地,神情阴晴不定。直到身后传来追兵破开林木的声音,她才低声骂了一句,提锤追上去。

两人奔出很远,终于在一处山涧边停下。

叶孤枚扶住岩壁,再也压不住伤势,俯身吐出一口血。

少女站在旁边看她。

“你快死了?”

叶孤枚擦去唇边血迹。

“暂时不会。”

“你们人族都喜欢这么嘴硬吗?”

“你们?”

少女立即闭嘴。

林间只剩雨打树叶的声音。

两人隔着几步对视,先前短暂的并肩似乎随着这句失言迅速消失。

少女握紧巨锤。

叶孤枚重新抬起衔云。

“你看见了?”少女问。

“看见什么?”

“我的耳朵。”

“没有。”

“你撒谎。”

“你方才也没有告诉我实话。”

少女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所以你救我,是想等他们走了以后,自己动手?”

叶孤枚皱眉:“我何时救你了?”

“你让我一起跑。”

“那是因为你挡在那里。”

“你还提醒我他们会杀我。”

“我只是不想看见一个刚替我挡过追兵的人,转眼死在我面前。”

“然后呢?”

“什么然后?”

“然后你要把我抓去卖给妖贩,还是带回去领赏?”

叶孤枚看着她,第一次从那张故作凶狠的脸上看出某种真实的东西。

这个少女不是在威胁她。

她是真的相信,旁人只要对她释放一点善意,背后便必然藏着更坏的图谋。

叶孤枚本该觉得荒谬。

可她忽然想起叶长庚方才说的话。

夫人日日忧心。

家主不再追究。

他们或许真的认为,那座高墙深院就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世上的人总有许多理由,能够把伤害装扮成好意。

叶孤枚缓慢放低剑尖。

“我对卖妖没有兴趣。”

少女仍未放松:“那你想做什么?”

“活到天亮。”

“天亮以后呢?”

“与你分道扬镳。”

这个答案似乎终于可信了一些。

少女盯着她看了很久,也将巨锤放下。

“好。”

她向后退了一步。

叶孤枚却在此时突然出剑。

衔云划破雨幕,直刺少女肩侧。

少女眼神骤冷,巨锤横挡。

铮!

薄剑撞上锤柄,弯出危险弧度。

“你果然——”

少女话未说完,一枚漆黑飞钉贴着她耳侧掠过,击中身后树干。

树皮顷刻变成灰白色。

叶孤枚借剑身弹力转身,一脚踢向从林中扑出的黑衣人。

对方显然不是叶长庚一行。

他脸上蒙着黑巾,手中短刀直取叶孤枚后心,招式狠辣,没有半点留手之意。

少女愣了一瞬。

“看什么?”叶孤枚喝道,“动手!”

少女立即抡锤。

巨锤带着赤焰砸向黑衣人。

黑衣人身法极快,踩着树干凌空翻转,避开锤头。可他躲过了锤,却没躲过少女紧接着踹出的一脚。

砰!

黑衣人被踢进山涧,转眼被暴涨的水流冲入黑暗。

少女提着锤,望着山涧。

“死了?”

“未必。”

“要不要追?”

“你会游水?”

“我会。”

“但我不会。”

少女严肃点头:“那算了。”

叶孤枚收剑入鞘,身体却晃了一下。

少女下意识伸手。

叶孤枚避开了。

那只手停在半空。

少女脸上的神情迅速淡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收回手。

“那人不是刚才那群人的同伴。”她说。

“嗯。”

“他想杀你。”

“嗯。”

“你仇家很多?”

叶孤枚靠着石壁坐下。

“比你的问题多。”

少女被噎了一下。

片刻后,她提着锤走到山涧另一边,选了一块距离叶孤枚最远的石头坐下。

两人中间隔着湍急水流,谁也没有靠近。

雨势稍稍减弱。

叶孤枚低头看向肋下。

方才一番交手,薄刃已经被震松。她握住刀柄,正准备拔出,对面的少女忽然说道:

“你拔了会流很多血。”

“我知道。”

“会死。”

“你方才已经说过了。”

少女沉默一会儿,从破旧包袱里翻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隔着山涧扔过来。

叶孤枚侧身避开。

那东西掉在她脚边,是一团晒干的草药。

“止血的。”少女说。

叶孤枚没有去捡。

“没有毒。”

“你自己留着。”

“我没有受伤。”

叶孤枚看了一眼她肩头被光索划出的血口。

少女低头看看伤势,用手掌在上面随意一抹。

“这个不算。”

“那什么才算?”

“死了算。”

叶孤枚一时无言。

少女见她仍不捡草药,脸上浮现出一点不耐烦。

“你要是怕有毒,就还给我。”

叶孤枚弯腰拾起药草,凑近闻了闻。

确实是常见的止血草,只是晒制方法粗糙,混着泥土和某种野兽皮毛的味道。

“谢谢。”

少女像是没料到她会道谢,神情僵了一下。

“我不是救你。”

“嗯。”

“我只是不想你死了以后,那些人以为是我杀的。”

“有道理。”

“而且你死在这里,会把水弄脏。”

“……”

叶孤枚忽然觉得,这个人若不是当真不懂得如何说话,便一定极其擅长把所有好意都说得令人不想领情。

她把药草放入口中嚼碎,敷在伤口周围。随后咬住衣袖,猛地拔出薄刃。

鲜血涌出。

叶孤枚身体一颤,额头抵住冰冷岩壁,硬是没有发出声音。

少女坐在对岸,一直盯着她。

见她还能动,似乎松了一口气。

“你叫什么?”叶孤枚缓过气后问。

“我没出声啊!”

叶孤枚叹了口气:“我是问你姓名叫什么。”

少女立刻警惕起来。

“问这个做什么?”

“若你不愿意,可以不说。”

“那你叫什么?”

刚想说出“叶孤枚”,她忽然停住,那个已经到了唇边的姓氏,被她重新咽下去。

“孤枚。”

少女重复了一遍。

“孤独的孤?”

“嗯。”

“什么梅?”

“木字旁的枚。”

少女神情短暂空白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点头。

“知道了。”

叶孤枚看出她其实不知道“枚”字如何写,却没有拆穿。

“你呢?”

“游滢。”

她回答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多犹豫一会儿,便会后悔把名字交出去。

“哪个滢?”

“水很多的那个。”

叶孤枚想了想,没有纠正这个含糊的解释。

“游滢。”

“嗯。”

两人的名字在雨夜里被各自念了一遍。

很轻。

也没有任何约定。

“这是我的伙伴,它叫野火。”

游滢指了指她的巨锤。

“奇怪的名字...”

叶孤枚小声说了一句,随后二人便不再有交流。

叶孤枚靠着岩壁闭上眼睛。她本打算只休息片刻,意识却在药力和失血中迅速下沉。

彻底失去知觉之前,她听见对岸传来细碎声响。

像有人拖着一柄沉重巨锤,穿过山涧。

片刻后,一道脚步停在她身边。

叶孤枚握住剑柄。

“你干什么?”

游滢蹲在距离她两步之外的地方。

“这边挡雨。”

“你方才不是坐得很好?”

“那边漏水。”

“这里也漏。”

游滢认真看了一会儿头顶。

“漏得少。”

叶孤枚没有力气再与她争论。

“随你。”

游滢抱着巨锤坐下,刻意与她隔开一段距离。她眼睛一直望着树林,像是在替自己守夜,又像只是担心叶孤枚死后会弄脏山涧。

夜色渐深。

远处偶尔传来追兵呼喊,却始终无人找到这里。

暴雨快停时,叶孤枚从短暂昏睡中醒来。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多盖了一块破旧兽皮。游滢背对她坐在岩石边,双手抱着巨锤,脑袋一点一点,显然已经困得厉害,却还在强撑。

叶孤枚没有出声。

她将兽皮往上拉了一点,又慢慢闭上眼睛。

天还没有亮。

她们也仍旧不相信彼此。

可在这个四面漏雨、没有名字的山涧里,至少有一个人没有趁她最狼狈的时候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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