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孤枚醒来时,雨已经停了。
山涧里的水涨了一夜,挟着断枝和浑浊泥沙从石缝间奔涌而过。天光被湿润的云层滤得很淡,落在岩壁上,像一层尚未干透的灰。
她睁开眼,没有立刻动。
肋下的伤口仍在疼,却已经不再大量出血。昨夜敷上的草药被一块干净布条仔细固定过,打结的手法十分粗糙,力气倒是用得很足,勒得她半边腰都有些发麻。
身上的兽皮还在。
游滢却不见了。
昨夜她坐过的地方,只留下几个浅浅脚印。脚印沿着山涧向东,没走多远便被水冲散。旁边还有一个被巨锤压出来的圆坑,坑底积着一汪雨水,几片落叶正在水面打转。
叶孤枚看了一会儿,神情没有变化。
这本就在意料之中。
两个各自被追杀的人,因为一场暴雨和一座破庙短暂同行,天亮之后分道扬镳,再正常不过。
况且,游滢大约很不习惯向别人告别。
她坐起身,将兽皮叠好,放在对方昨夜待过的位置。起身时牵动伤口,疼得她动作停顿片刻。
那枚断筋刃上的麻药尚未完全散去,左臂依然使不上太大力气。好在叶家追兵昨夜被游滢搅乱,一时应当追不到这里。
至于后来出现的黑衣杀手……
叶孤枚低头看向衔云。
昨夜挑开飞钉时,剑身沾上了一点灰白粉末。她以指腹轻轻擦过,粉末像细灰一样黏在皮肤上,隐约散发出一股冷涩气味。
不是叶家的东西。
叶家想把她带回去,不会用这种沾之即腐的杀人手段。
她还得罪了谁?
难道只是因为三个月前,她在石梁镇救下了那几名被修士强征入矿的百姓?
又或者,是前些日子她坏了山匪与当地官吏的买卖?
叶孤枚回想了一遍,发现这三个月里,自己得罪过的人确实不少。
一时竟难以判断。
她将粉末擦在石头上,收剑入鞘,沿山涧向下游走去。
伤势需要药,干粮也所剩无几。
昨夜经过山坡时,她曾看见远处有村落灯火。只要能买到金疮药,再找辆顺路的驴车,她便能在叶长庚封锁山路前离开此地。
至于游滢。
叶孤枚看了一眼林间逐渐消失的足迹。
她们已经互不相欠。
……
山脚下的村子名叫石洼村。
村落依山而建,几十户人家挤在一片略显低洼的缓坡上。昨夜山洪冲垮了东边篱笆,几个村民正在清理倒下的木桩。
雨后的泥土气味混着炊烟,在村口缓慢浮动。
叶孤枚进村时,不少人都抬头看她。
她衣服湿透,脸色苍白,腰间还挂着一柄剑,一看便不像寻常过路人。村民们只是远远打量,没有贸然上前。
一名在路边扫水的老妇人看见她肋下染血,迟疑着问:
“姑娘,你受伤了?”
“山路上遇见劫匪,已经处理过了。”
叶孤枚不想提叶家,只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
“请问村里可有卖伤药的地方?”
老妇人指了指村西。
“陈郎中家,就在那棵老槐树后头。不过陈郎中这会儿不一定在家,王家的娃娃昨晚让妖物抓伤了,他被请过去守了一夜。”
“妖物?”
老妇人脸色微变,压低声音:“姑娘是外乡人,这两日可千万别独自往山里去。附近不知道来了什么东西,先是咬死村里的鸡鸭,昨天连羊都被拖走了。昨夜王家那小子说看见一个紫头发的妖怪,被挠得满身是血。”
叶孤枚脚步顿住。
“紫发?”
“可不是。那头发怪得很,远远看去就不像人。”
老妇人说到这里,下意识往左右看了看。
“村里已经有人去请周三爷了。周三爷年轻时跟仙师学过本事,专门替附近村子捉妖。等他一来,那妖怪跑不了。”
叶孤枚没有接话。
她昨夜看见过游滢的指甲。
很干净,也很短。
那双手因为常年握锤,掌心和虎口都生着厚茧,却没有能够把人“挠得满身是血”的利爪。
当然,这不能证明什么。
半妖未必不能变化。
而她与游滢只认识了一夜,更谈不上了解。
“多谢。”
叶孤枚向老妇人略一颔首,继续朝村西走去。
老槐树下聚了不少人。
几名壮年男子握着锄头和柴刀,正围在一座院门外。屋里不时传来孩童的哭声,陈郎中背着药箱进进出出,脸上满是疲惫。
院墙边横着两只被咬死的羊。
羊颈上留着很深的齿痕,腹部被撕开,血已经被雨水冲得很淡。旁边还有几个巨大的兽类脚印,从院墙一直延伸到山林方向。
叶孤枚看了一眼。
脚印有四趾,爪尖深深陷入泥土,大小接近成年男子的手掌。
不是人留下的。
也不像游滢。
屋里忽然传来一阵咳嗽。
一名妇人抱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跑出来,急声道:
“陈郎中,小石又发热了!”
男孩脸色潮红,右臂缠满染血布条,呼吸急促,像是陷在噩梦中,嘴里不断喃喃:
“红眼睛……山里有红眼睛……”
陈郎中重新为他诊脉,神情凝重。
旁边村民纷纷议论起来。
“肯定是那紫头发的妖女。”
“昨夜老王就看见她在后山晃。”
“先咬羊,又伤人,再晚几日,怕是要进村吃孩子了。”
“周三爷怎么还没来?”
叶孤枚走到死羊旁,蹲下查看伤口。
撕裂处残留着几根黑灰色硬毛,带着野兽腥味。她用树枝挑起一根,放到鼻端闻了闻。
一名村民看见她动作,警惕道:
“姑娘,你做什么?”
“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妖怪害人,还能看出朵花来?”
叶孤枚没有理会。
她又看向地上脚印。
脚印从院外进入,在羊圈附近徘徊,离去时却忽然变得杂乱。其中有几处深痕,像那头野兽受过重击,身体曾经摔倒。
院墙上还留着一道焦黑痕迹。
焦痕只有巴掌大小,边缘呈不规则火纹。
野火。
叶孤枚眼神微动。
游滢昨夜来过这里,这一点大概没错。
可脚印和齿痕分明属于另一头野兽。
“那孩子的伤是谁造成的?”她问。
抱着男孩的妇人立即道:“自然是妖怪!”
“你亲眼看见了?”
妇人一愣,随即恼怒:“我儿子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他说的是红眼睛,并没有说紫头发。”
“这附近除了她,还有什么妖怪?”
叶孤枚站起身。
“伤口可以看出。”
陈郎中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懂医?”
“略懂外伤。”
其实并不懂。
她只是这些年挨打、受伤的次数多了,见过刀伤、剑伤、兽爪伤,也知道它们各自是什么模样。
陈郎中迟疑片刻,还是让开了位置。
叶孤枚蹲在男孩身边,掀开包扎布条。
三道伤痕从手肘斜过小臂,边缘皮肉翻卷。伤痕很深,间距也远,绝不可能是人手抓出。
“这是兽爪。”叶孤枚道。
村民立刻反驳:“妖怪就不能长兽爪?”
叶孤枚看向对方。
“她若能一锤砸碎石墙,杀一个孩子还需要用爪子?”
“……”
村民被问住。
抱着孩子的妇人却哭起来。
“我不管她用什么!小石就是撞见她以后才伤成这样。不是她,还有谁?”
叶孤枚没有继续争辩。
母亲看见孩子受伤,本就不可能冷静分析。她把布条重新盖好,又注意到男孩的手掌紧紧攥着,指缝里露出一点紫色。
“他手里是什么?”
妇人掰开儿子的手指。
掌心里躺着一小片紫色布料。
与游滢身上那件旧衣颜色相近。
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这不就是证据?”
“果然是她!”
“还说不是妖怪!”
叶孤枚盯着那片布料。
布料边缘被撕得很不规则,上面除了血,还沾着少量黑灰色兽毛。
她忽然明白了。
游滢昨夜不是来害人。
她与那头野兽交过手。
男孩很可能撞见野兽袭击,游滢上前阻拦,衣袖才会被撕下一角。至于男孩昏迷前为何只记得紫发少女,而没有说清发生了什么……
面对一个突然挥着巨锤出现、头发颜色异常的人,孩子本能害怕并不奇怪。
“她往哪里去了?”叶孤枚问。
一名村民指向后山:“有人看见她偷了王家的鸡,跑进林子了。”
偷鸡?
叶孤枚想起游滢昨夜的包袱。
包袱瘪得厉害,不像装着多少食物。
她从山里离开以后,大约连一顿早饭都没有。
可即便如此,游滢也没有理由偷走活鸡。
“死的还是活的?”
村民没听明白:“什么?”
“她偷走的鸡,是死是活?”
“自然是死的。妖怪闯过以后,鸡圈里死了好几只。”
叶孤枚垂下眼。
游滢捡走了一只已经被野兽咬死的鸡。
到了村民口中,就成了她杀鸡害人的证据。
“姑娘,你认识那妖物?”一人狐疑地问。
“不认识。”
叶孤枚回答得很快。
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周三爷来了!”
村民纷纷让路。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带着几名随从走进院子。他身穿褐色锦袍,腰间挂着几只皮囊,手中托着一个黄铜罗盘。罗盘指针不断颤动,最终缓缓指向后山。
村民像找到主心骨,立刻围上去。
“周三爷,那妖怪就在山里!”
“昨夜伤了羊,还抓伤小石!”
“求三爷作主!”
周三爷抚了抚短须,走到男孩面前,只看了一眼伤口便沉声道:
“确有妖气。”
叶孤枚看向他。
男孩伤口上只有野兽腥味和淡淡火气,所谓妖气,不知他是如何一眼看出的。
周三爷又拿起那片紫布,在罗盘上方晃了晃。指针立即疯狂转动。
“半妖。”
他吐出两个字。
人群瞬间安静。
片刻后,恐惧与厌恶几乎同时浮上众人面孔。
“半妖?”
“人和妖生出来的杂种?”
“难怪长成那副模样!”
叶孤枚眉心微蹙。
周三爷的目光在人群里扫过,最后落到叶孤枚身上。
“姑娘面生。”
“过路。”
“既是过路,便不要插手此事。”周三爷语气和善,“半妖生性凶残,最擅长伪装成人骗取信任。你若在山里见到她,莫要被她的外表迷惑。”
“抓住以后,你们准备如何处置?”
周三爷笑了笑。
“自然是按规矩处置。”
“什么规矩?”
“妖血有用,筋骨有用,妖丹若已成形,更是难得。留下尸首,总好过一把火烧了。”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谈论的是一头待宰牲畜。
一旁随从打开腰间皮囊,里面露出几只盛血用的玉瓶和一截带倒钩的锁链。
叶孤枚终于知道老妇人口中的“捉妖”是什么意思。
也知道游滢为何会觉得,任何靠近她的人都可能想将她卖给妖贩。
“她还没杀人。”叶孤枚道。
周三爷看她一眼。
“半妖杀人,往往只在一念之间。难道非要等村中真死了人,才肯动手?”
“所以只要怀疑,便可以剥皮取骨?”
“人与妖不同。”
“哪里不同?”
“姑娘。”周三爷脸上的笑意淡了,“有些道理,不是你这个年纪能够明白的。”
叶孤枚握住剑柄。
她平生最厌恶的,便是别人以年纪、身份或者所谓规矩,替她决定什么该明白、什么不该明白。
山上传来一声铜锣。
一个年轻村民从林间跑下来,高声喊道:
“找到了!妖女被堵在土地祠后面的石沟里!”
人群顿时躁动。
周三爷向随从使了个眼色,众人带上弓箭和锁链,朝后山涌去。
叶孤枚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和游滢只认识了一夜。
昨夜分别前,两人已经说好,天亮后各走各的路。游滢是半妖也好,是妖怪也罢,本就与她无关。
何况她自己还在被追捕。
叶长庚的人随时可能找来,那个身份不明的黑衣杀手也不知是否还活着。她若再插手村中之事,只会留下更多踪迹。
最合理的选择,是趁所有人上山时离开。
叶孤枚向村口走去。
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的妇人抱着孩子低声哭泣。
男孩仍在昏迷,嘴里断断续续地念着:
“锤子……”
“娘,那个姐姐……锤子……”
妇人贴近他:“什么锤子?”
“她砸了……红眼睛……”
叶孤枚脚步停住。
男孩终于艰难说完:
“她救我……”
周围已经没有多少人听见。
剩下的村民都在往山上赶,叫喊声与锣声混在一起,惊起一片林鸟。
叶孤枚闭了闭眼。
她觉得自己近来大约有些倒霉。
不仅得罪的人越来越多,还总会遇见一些根本不该管的闲事。
她转过身,朝后山走去。
……
游滢蹲在石沟尽头,手里抓着一只烤得半生不熟的鸡。
准确地说,那东西算不上烤鸡。
鸡毛没有拔干净,表皮一半焦黑,一半还泛着可疑的红。她对着最熟的一块咬了一口,艰难嚼了几下,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不好吃。
但是能填肚子。
石沟外不断传来人声。
她并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追了自己整整一个早上。
昨夜她离开山涧后,看见一头红眼黑狼闯进村子。黑狼咬死羊和鸡,又扑向一个跑出来查看的孩子。
她本来不想管。
村里人不会感谢她。即便救了孩子,只要看见她的头发和耳朵,也会立刻把她当成另一只妖怪。
她经历过太多次,早已明白这个道理。
可黑狼的爪子快要落到孩子脸上时,她还是把野火砸了过去。
黑狼逃进山林,孩子也吓晕了。
她看见地上有几只死鸡,想到自己一天没吃东西,便捡了一只。
然后村民追了她一早上。
“真小气。”
游滢咬着半生的鸡肉,小声评价。
他们又不会吃已经被狼咬死的东西。
石沟上方忽然滚下一块碎石。
游滢放下烤鸡,提起野火。
十几名村民已经堵住出口。最前方站着一个褐衣男人,手持罗盘,腰间挂满专门对付妖物的器具。
游滢看见那些倒钩锁链,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她认得这种东西。
幼年流浪时,她曾在妖贩车队附近躲过一夜。铁笼里关着几只尚未化形的小妖,其中一只白鹿的腿就是被这种锁链穿透。
那一夜,白鹿一直在哭。
天亮以后,铁笼里便没有声音了。
“半妖。”
周三爷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放下武器,我可以让你少吃些苦头。”
游滢握紧锤柄:“你要抓我?”
“你伤害村民,掠食牲畜,罪证确凿。”
“我没伤人。”
“小石手里有你的衣料。”
游滢看了一眼自己缺了一角的袖口。
“我救了他。”
人群里有人骂道:“妖怪还会救人?”
游滢张了张嘴。
她想说妖怪为什么不能救人,又忽然觉得没有必要。
这些人已经相信她有罪。
她说什么都没有用。
“鸡是狼杀的。”游滢最后解释了一句。
周三爷看向她脚边的烤鸡:“赃物就在眼前,你还要狡辩?”
“它已经死了。”
“所以你便能吃?”
“难道要扔掉?”
周三爷一时竟被问住。
游滢认真补充:“浪费食物不好。”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道:“现在说的是浪不浪费的问题吗?”
游滢想了一下,问:“那是什么问题?”
“……”
周三爷不想再与她纠缠,扬手祭出一张黄符。
符纸燃起,化作金色绳索扑向游滢。
野火横扫而出。
赤红火焰与金色绳索撞在一起,爆出一团灼热气浪。游滢后退半步,石沟两侧碎石不断滚落。
她昨夜先与叶家修士交手,后来又击退黑狼,一夜没有休息。此刻挥锤的力量依旧惊人,动作却已经不如最初稳定。
周三爷看出她的疲惫,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半妖年纪尚轻,体内妖力便已如此强盛。若能取出妖血炼药,必定价值不菲。
“布缚妖阵!”
四名随从同时甩出锁链,锁链上刻着压制妖力的符文,从四面钉入石壁,将游滢围在中央。
游滢抡锤砸中其中一根,锁链剧烈震颤,却没有断裂。
符文随之亮起,一股冰冷力量沿着锤柄钻入掌心。她体内妖火骤然一滞,膝盖差点跪进泥里。
周围响起叫好声。
游滢咬住牙,硬生生重新站直。
不能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想。
或许因为母亲曾经说过,外面的人可以骂她是妖,可以说她不该出生,但她自己不能相信。
她若跪下,就好像承认那些人是对的。
“还不束手?”
周三爷催动罗盘。
四条锁链同时收紧。
倒钩刺入游滢肩头和手臂。鲜血沿着紫衣淌下,野火锤头的光芒也逐渐暗淡。
村民们站在远处,没有靠近。
有人愤怒,有人恐惧,也有人面露不忍,却无人开口。
游滢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昨夜那个黑衣女子。
孤枚。
那个人明明发现了她的耳朵,却说自己什么都没看见,还吃了她给的草药。
游滢当时觉得她很奇怪。
现在想来,她大约只是没有立刻决定该怎样处置自己。
天亮后,那个人已经走了。
很好。
至少她没有带着这些人回来。
游滢握紧锤柄,手背青筋一根根绷起。
“我再说一次。”
她抬起头,眼底浮出暗红竖光。
“我没有伤人。”
妖火骤然从她脚下升起。
周三爷脸色一变,迅速将罗盘压向阵心:“镇!”
金色符文如同锁链般压下。
游滢刚刚燃起的火焰被强行压回体内。剧烈反噬令她胸口一闷,唇边溢出血来。
周三爷松了一口气:“半妖终究是半妖。空有一身蛮力,又能如何?”
“她说了没有伤人。”
一道冷淡声音从石沟上方传来。
众人回头。
叶孤枚站在高处。
雨后的风吹动黑色衣摆,衔云垂在身侧。她脸色仍旧苍白,站姿却极稳,仿佛肋下根本没有伤。
游滢怔住。
周三爷皱眉:“姑娘,我已经劝过你不要插手。”
“我也没有插手。”
叶孤枚沿着山坡走下来:“只是来告诉你们,王家孩子醒了。”
一名村民急忙问:“小石怎么说?”
“伤他的是一头红眼黑狼。游滢出手击退黑狼,才救了他的命。”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真的假的?”
“小石真醒了?”
“她救了人?”
周三爷脸色沉下去:“孩童受妖气侵扰,神志不清,所言未必可信。”
叶孤枚停在石沟边:“方才你说孩子的证词足以证明她害人。现在孩子说她救人,证词便不可信了?”
周三爷眯起眼:“你到底是什么人?”
“过路人。”
“一个过路人,何必为半妖出头?”
叶孤枚看向阵中的游滢。
游滢肩头被锁链刺穿,嘴角带血,眼睛却仍死死盯着她。里面没有获救的喜悦,反而充满更深的戒备。
她大概正在猜测,叶孤枚为什么会来。
也许怀疑她与周三爷早已商量好,要一唱一和骗取信任。
叶孤枚忽然想起,昨夜游滢说过的话。
“你要把我抓去卖给妖贩,还是带回去领赏?”
那时她只觉得荒谬。
如今看见这些锁链和玉瓶,才知道游滢的猜测并非凭空而来。
“她救过人。”叶孤枚说,“这就够了。”
“就算她没有伤害孩子,偷食村中牲畜也是事实。”
“她捡了一只被黑狼咬死的鸡。”
“死鸡也是村中财物。”
“值多少钱?”
周三爷一愣。
叶孤枚从袖中取出两枚铜钱,放在旁边石头上:“够吗?”
村民们面面相觑。
一只死鸡,当然值不了两枚铜钱。
周三爷冷声道:“这不是钱的问题。”
“方才还是。”
“姑娘,你执意包庇妖物,就不要怪周某把你当成她的同党。”
叶孤枚看了看四条锁链:“你想卖她。”
“妖物被擒后如何处置,与你无关。”
“那就是了。”
周三爷脸上最后一点伪装终于褪去。
“拿下她。”
两名随从扑向叶孤枚。
叶孤枚没有灵力,也没有与他们硬拼。她向后退了半步,突然将手中衔云掷出。
长剑没有飞向任何一名随从,而是刺入旁边山壁。
剑身极薄,在石缝中弯成一道危险弧线。
冲在前方的随从下意识闪避。
叶孤枚已经踩住剑柄,借弯曲剑身反弹之力凌空跃起,从二人头顶掠过。
黑色衣摆在半空展开。
她落入缚妖阵中,手掌握住一条金色锁链,倒钩瞬间割破掌心。
叶孤枚像感觉不到疼,沿着锁链纹路看向石壁。
“右后方第三根阵钉。”她对游滢道。
游滢一怔:“什么?”
“砸断它。”
“你让我砸就砸?”
“你也可以留在这里等着被剥皮。”
游滢眼神一变,立即提起野火。
周三爷察觉她们的意图,急声喝道:“镇住她!”
四名随从同时催动阵法。
锁链骤然绷紧。
游滢刚抬起手臂,肩头倒钩便深入血肉。她闷哼一声,野火差点脱手。
叶孤枚抓住缠在她手臂上的锁链,用力向下一拽,倒钩也刺进叶孤枚手掌,鲜血迅速染红指间。
游滢看见她的手,动作停了一瞬。
“看我做什么?”叶孤枚冷声道,“砸!”
“你会受伤。”
“我已经受伤了。”
“会更严重。”
“那就快些!”
游滢咬紧牙,双手握住锤柄。
叶孤枚用身体压住锁链,为她争出半寸活动空间。
赤色火焰重新沿锤柄亮起,游滢旋身,巨锤带着压抑许久的怒火轰然落下。
“野火!”
锤头正中第三根阵钉。
第一下,阵钉表面出现裂纹。
锁链上的金光疯狂闪烁,叶孤枚掌心皮肉被倒钩撕开。她身体晃了一下,仍没有松手。
游滢再次抡锤。
第二下,整面山壁都在震动。
周三爷脸色发白,立刻扑向阵心。
叶孤枚拔出石壁上的衔云,剑刃绕过他的罗盘,刺向手腕。
周三爷仓促后退。
游滢第三锤落下。
轰!
阵钉彻底断裂,四条锁链同时失去光芒。
妖火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从游滢体内冲天而起。她伸手抓住一根锁链,竟将负责操控锁链的随从从山坡上直接拽了下来。
随从惨叫着摔进泥里。
其余人纷纷退避。
周三爷看着那冲天赤焰,心中终于生出惧意。他将罗盘掷向半空,罗盘迅速展开,化作一面金色光盾挡在身前。
游滢提锤便要砸下。
“别杀他。”叶孤枚道。
锤头停在距离光盾不足一尺处。
游滢回头,眼中赤色尚未褪去:“他要剥我的皮。”
“所以你可以打他。”
“打死不行?”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孩子醒了,村民已经知道真相。你若此时杀人,便再也说不清了。”
游滢看向周围。
方才还叫嚷着要杀妖的村民,此刻纷纷避开她的目光。
有人惭愧,有人害怕,也有人依旧厌恶她。
没有人道歉。
游滢盯着他们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没意思。
她收起火焰:“那我打几下?”
“你自己看着办。”
游滢点头,抡锤砸向金色光盾。
一下。
光盾剧烈震颤。
两下。
罗盘裂开一道缝。
第三下,光盾轰然破碎,周三爷整个人被震飞出去,跌进泥水。
游滢提锤追过去。
叶孤枚提醒:“没让你真看着办。”
“我只打三下。”
“第三下似乎比前两下加起来都重。”
“数目一样。”
“……”
叶孤枚第一次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周三爷吐出一口血,几名随从急忙扶起他。
他恶狠狠地盯着二人。
“你们等着。包庇半妖,公然伤害除妖师,这笔账不会就这么算了。”
游滢扛起野火:“还想再被打三下?”
周三爷身体一僵,带着随从迅速后退。
村民们也不敢拦。
石沟很快安静下来。
叶孤枚弯腰拾起那两枚铜钱,走到最先指认游滢的村民面前:“鸡钱。”
村民犹豫着没敢接。
叶孤枚将铜钱放进他手里:“以后看清楚再追。”
她转身向山下走。
游滢站在原地,没有跟上。
叶孤枚走出十几步,发现身后毫无动静,回头看她:“还有事?”
游滢看着她受伤的手,问:“你为什么回来?”
“王家孩子醒了。”
“我不是问这个。”
“那你问什么?”
游滢握紧锤柄:“你为什么救我?”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叶孤枚沉默了一会儿。
“你昨夜也救过我。”
“所以现在两清了?”
“嗯。”
游滢却没有放松:“你是不是想让我欠你更多,然后把我骗到没人的地方?”
叶孤枚眉心微跳:“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在没人的地方。”
“那时候你不知道我是半妖。”
“我昨夜便知道。”
游滢眼神骤然锐利:“你果然看见了。”
“嗯。”
“你还骗我说没有。”
“当时说实话,你会相信?”
游滢想了想。
不会。
即便叶孤枚当时说不在意,她也只会觉得那是为了放松自己的警惕。
“你知道我是半妖,还敢替我挡锁链?”
“锁链又不会因为我替你挡,就把我变成半妖。”
“人族都怕我们。”
“我也怕。”
游滢愣住。
叶孤枚低头看着掌心伤口,说:“你力气很大,脾气不好,听不懂人话时还会直接砸门。正常人都会怕。”
游滢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不过,”叶孤枚继续道,“怕你和认为你该被剥皮,不是一回事。”
游滢没有说话。
她似乎想从叶孤枚脸上找出一点虚伪或怜悯,可什么都没有找到。
那个人只是平静地陈述自己的判断。
没有说半妖可怜,也没有说她与别人没有区别。
她承认游滢危险,也承认自己会害怕。
可她还是回来了。
这样的答案,反而比所有好听话更难分辨。
“你想要什么?”游滢问。
“伤药、干粮,还有离开这里的路。”
“我没有钱。”
“没向你要。”
“那我也没东西给你。”
“我知道。”
“所以你真的什么都不要?”
叶孤枚被问得有些不耐烦:“我要你别再问了。”
游滢更加警惕:“你生气了?”
“有一点。”
“因为我没有答应跟你走?”
叶孤枚停住:“我何时让你跟我走了?”
“那你一直回头看我做什么?”
叶孤枚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回了两次头。
她只是觉得游滢应该与自己一同离开,毕竟周三爷很可能召来其他捉妖人。可两人已经两清,游滢要去哪里,本不该由她过问。
“我没有看你。”她道。
“你刚才明明看了。”
“看路。”
“路在前面。”
“……”
游滢等待片刻,忽然提起野火,向她走来。
叶孤枚握住剑柄。
游滢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我可以带你找伤药。”
“不必。”
“山里有。”
“你认识?”
“有一种叶子,嚼碎以后敷在伤口上,不容易死。”
叶孤枚想起昨夜那团黑乎乎的止血草。
“它叫什么?”
游滢神情认真:“止血的草。”
“……”
“我不知道名字,但我认得。”
叶孤枚看着她,游滢也看着叶孤枚。
两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只找药。”游滢先开口,“找到以后,两清。”
“我们方才已经两清。”
“那就再清一次。”
“账是这样算的?”
“不是吗?”
显然不是。
叶孤枚却懒得解释。
她伤势未愈,叶家与周三爷的人都可能追来,独自赶路确实危险。游滢熟悉山林,力气又大,除了过度多疑和不太会说话,暂时没有表现出更严重的问题。
当然,光是这两点已经十分麻烦。
“走到下一个镇子。”叶孤枚道。
游滢没听明白:“什么?”
“我们同行到下一个镇子。你帮我找药,我给你买食物。到了镇上,各走各的。”
游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那只没来得及带走的半熟烤鸡:“买什么食物?”
“饼、肉、米,随你。”
“先给我看看钱。”
叶孤枚打开钱袋。
里面只剩十几枚铜钱。
游滢数了一遍,抬头看她:“你很穷。”
叶孤枚面无表情地收紧钱袋:“所以只走到下一个镇子。”
“这些钱能买肉吗?”
“你可以吃饼。”
“我想吃肉。”
“那你自己去抓。”
“抓了他们会说我偷。”
叶孤枚想起那两枚赔出去的鸡钱,额角隐隐作痛:“先离开这里再说。”
游滢扛起野火,跟上她。
走出几步,她忽然问:“你真不卖我?”
“不卖。”
“妖贩给的钱很多。”
“我对出卖救命恩人没有兴趣。”
“如果他们给得特别多呢?”
叶孤枚停下来。
游滢也跟着停下,十分认真地等她回答。
“游滢。”
“嗯?”
“你再问一句,我就揪你的耳朵。”
游滢闭上嘴。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山坡。
经过老槐树时,王家男孩已经醒了。他趴在母亲怀中,看见游滢后明显瑟缩了一下。
游滢脚步停住。
男孩同样害怕,却还是从怀里摸出一只洗干净的油纸包,让母亲替他递过去。
里面装着两个白面馒头。
“姐姐。”男孩小声说,“谢谢你救我。”
游滢没有接。她看着那两个馒头,像是在辨认一个从未见过的东西。
男孩以为她不肯原谅,眼圈渐渐红了。
游滢这才伸出手,拿走一个。
她把另一个推回去。
“我只救了一次。”
男孩没听懂。
叶孤枚却明白。
一个馒头算一次。
互不亏欠。
游滢咬了一大口,腮帮子微微鼓起。走出村口后,她掰下剩余馒头的一半,递给叶孤枚:“给你。”
“我不饿。”
叶孤枚话音刚落,腹中便传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她神情僵了一瞬。
游滢低头看看馒头,又抬头看看她,十分体贴地没有笑。
“我吃不完。”这是个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谎话。
方才她一口便吃掉了大半个馒头。
叶孤枚没有揭穿,接过那一小块:“到了镇上,还你。”
游滢皱眉:“不是说好的买食物?”
“那是你带我找到伤药的报酬。”
“这个不算?”
“不算。”
“为什么?”
“因为我说不算。”
游滢觉得这条规矩很不讲道理。
可她看见叶孤枚低头吃了那块馒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阳光从逐渐散开的云层间落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一前一后,仍隔着几步距离。
谁也没有靠近。
但至少这一次,她们离开时走的是同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