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玄幻言情 > 云归叁祖山:我的宗门不太正常_第4章

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8-14 19:52:44

离开石洼村不到半个时辰,游滢便后悔了。

不是后悔跟叶孤枚同行。

她只是后悔方才在村口只拿了一个馒头。

山路被昨夜暴雨冲得泥泞不堪。两人沿着山脚走了许久,既没有找到能吃的野果,也没有看见一只适合下锅的野兽。林子里倒是飞过几只鸟,可游滢抬头看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太高,砸下来以后肉也会被野火烧焦,不划算。

她扛着巨锤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叶孤枚一眼。

叶孤枚脸色比离开村子时更加苍白,脚步却始终没有停。左手按在肋下,指间重新渗出血色。被缚妖锁链割伤的右掌草草缠着布条,握剑时明显不如先前稳。

“喂。”

游滢终于忍不住开口。

叶孤枚没有抬头:“我有名字。”

“孤独的小梅花~”

“木字旁的枚。”

“听起来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写出来不一样。”

游滢沉默了一下,视线迅速移向路边,像是忽然对一丛被雨打倒的野草产生了兴趣。

“反正我又不写。”

叶孤枚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纠正。

游滢被这一眼看得浑身不自在。

她宁愿叶孤枚直接嘲笑她,或者追问她是不是不识字。那样她便能立刻翻脸,骂一句有什么了不起,天下不会写字的人多了,照样能吃饭、打架、活下去。

可叶孤枚什么也没说。

仿佛识不识字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不值得拿出来伤人。

这反而让游滢准备好的尖刺全扎在了空处。

她烦躁地踢开一块石头。

石头滚下山坡,撞进草丛,惊起一只灰毛野兔。

游滢眼睛一亮,野火脱手飞出。

“别——”

叶孤枚才说出一个字,巨锤已经旋转着掠过山道,轰然砸进草丛。

地面震动。

惊鸟从树林里成片飞起。

游滢冲过去拔出锤子。

锤下只有一个深坑,野兔早已不见踪影。

她蹲在坑边看了一会儿,不肯相信似的扒开碎石。

“跑得还挺快。”

叶孤枚走到她身后:“不是它快。”

游滢回头:“什么意思?”

“是你准头不好。”

“胡说。”游滢立即反驳,“昨夜我砸那几个人,一砸一个准。”

“人比兔子大。”

“那是因为他们不会钻洞。”

叶孤枚竟无法判断她是在辩解,还是当真觉得这就是唯一原因。

“用锤子打猎以前,”她道,“至少应该先学会隐藏气息。”

“我藏了。”

“你走一步,锤子在地上响一次。”

游滢低头看向野火。

赤红锤头沉重巨大,若不扛在肩上,拖动时确实会发出明显声响。

“它太重了。”她说。

“那就收起来。”

“收去哪里?你给我缝个大布袋吗?”

叶孤枚也看向巨锤。

修士的本命法器通常可以收入丹田,或存放在储物法器中。可游滢连最基础的隐匿法门都不会,身上更不像带着储物袋。

“你不能把它变小?”

“为什么要变小?”

“方便携带。”

游滢皱起眉,像是第一次听说武器还应当考虑是否方便。

“变小以后,砸人就不疼了啊。”

“……”

十分充分的理由。

叶孤枚绕过她继续前行。

游滢把野火扛回肩上,追了几步,又想起方才的事。

“我准头不差。”

“嗯。”

“你不信?”

“信。”

“你就是不信。”

叶孤枚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想如何?”

游滢提起巨锤,指向远处一棵歪脖树。

“我能砸中那棵树。”

“然后呢?”

“证明我准。”

“证明以后,树能吃吗?”

游滢看了一眼那棵树。

不能。

她又看向叶孤枚。

叶孤枚已经转身走远。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气人?”

“跟你学的。”

“我说话哪里气人?”

叶孤枚没有回答。

游滢追上去,认真回想自己从昨夜到现在说过的话,越想越觉得叶孤枚是在污蔑。

她的每句话都很有道理。

明明是叶孤枚脾气不好。

两人继续向东。

临近中午,山路终于开始变得平缓。道路旁出现车辙和牲畜粪便,说明附近应当有商旅经过。

叶孤枚走到一处分岔路口,蹲下查看泥土。

左侧宽路上,除了昨夜留下的车辙,还有六行崭新的脚印。其中一人的左脚落地略浅,应当受过旧伤。

是叶长庚。

右侧小路则被荒草遮掩,只能勉强容一人通行,看不出近期有人走过。

游滢站在她身后,看了半天,只看见一地泥。

“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看脚印。”

“脚印有什么好看的?”

“叶家的人走了左边。”

“就是昨夜抓你的那些人?”

“嗯。”

游滢立即指向右侧小路:“那我们走右边。”

“右边不通镇子。”

游滢又转回来:“那打他们一顿。”

“打不过。”

“你怎么总说打不过?”

“因为确实打不过。”

“昨夜不是赢了吗?”

“昨夜他们没有下杀手,而且被你突然闯进去打乱了阵形。”

“那我再闯一次。”

“同样的办法用第二次,便不叫出其不意。”

“叫什么?”

“自投罗网。”

游滢不满地瞪着她:“他不是姓叶吗?为什么是罗网?”

叶孤枚在两条路间看了片刻,朝旁边山坡走去,自动忽略游滢的问题,而是说:“走吧,从林子里绕。”

“绕到哪里?”

“前面的岔路。”

“你知道路?”

“不知道。”

游滢脚步一停:“你不知道还走?”

叶孤枚头也不回:“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游滢站在岔路口想了一会儿,忽然扛起野火,转身望向左侧大道:“追上去,把他们全打晕。”

叶孤枚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然后呢?”

“然后走大路。”游滢答得理所当然,“他们躺着,总不能再追。”

叶孤枚忽然觉得有点崩溃:“我再说一遍!昨夜能脱身,是因为你突然闯进破庙,他们没有防备!”

“所以?”

“现在他们已经知道你的力气和妖火,而且他们是六个人同行,身上必然带了对付你的法器。”

游滢皱起眉:“那就先把法器砸了。”

“若砸不掉呢?”

“连人一起砸。”

“若打不过呢?”

游滢握着锤柄,回答得毫不犹豫:“那就边打边跑。”

叶孤枚看了她片刻,转身走进右侧密林:“这不还是要跑?”

游滢跟了上去,仍旧不服:“不一样。你这是没打就跑,我那是打完再跑。”

“结果一样。”

“气势不一样。”

叶孤枚忽然不知道应该说她鲁莽,还是说她足够讲义气。

可她们至今不过认识一夜。

所谓同行,也只是用找伤药和买食物换来的临时约定。

“你若现在离开,他们未必会继续追你。”

“昨夜我砸了他们的门,还把人拍进了地里。”游滢瞥她一眼,“你觉得他们像是会忘?”

叶孤枚沉默。

“而且,”游滢把野火往肩上一扛,“我现在走了,他们抓住你,照样能从你嘴里问我的去处。”

“我不会说。”

“我知道。”

游滢说得太快,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叶孤枚轻轻地说了句:“没有必要。”

“什么没有必要?”

“你不用替我对付叶家。”

游滢皱起眉:“谁要替你?”

“那你为何留下?”

“我只是看他们不顺眼。”

“你昨夜才第一次见他们。”

“第一次见就不能不顺眼?”

叶孤枚沉默。

“而且他们拿绳子捆我。”游滢补充,“这笔账还没算。”

“捆你的是周三爷。”

“都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都穿得比我好。”

“……”

叶孤枚转身走进树林。

游滢以为她不信,继续跟在后面解释:“穿得好的人都很麻烦。说话绕来绕去,打人以前还要先讲一堆规矩。”

“那我呢?”

“你也麻烦。”

“我没问这个。”

游滢停下来,仔细打量起叶孤枚的衣服。

黑色劲装已经被雨水和泥土弄得十分狼狈,银色云纹却仍能看出做工精细。腰间长剑也不是寻常人家能够拥有的东西。

“你以前穿得应该比现在好。”

“所以我也不是好人?”

“还不知道。”

游滢回答得十分坦然:“你救了我两次,但说不定只是想让我放松警惕。”

叶孤枚眼神微沉:“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跟着我?”

“我也想知道你准备做什么。”

“若我当真要卖你呢?”

游滢把野火扛到另一侧肩上:“那我就先把妖贩打死,再回来打你。”

她说得太过理所当然,叶孤枚一时竟被逗得有些无奈。她偏过脸,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游滢没看见,她正警惕地观察四周,试图从每一棵树后面找出埋伏的妖贩。

林中没有妖贩。

只有雨后积水不断从树叶滴落。

二人走出数里,叶孤枚的脚步越来越慢。

她起初还能保持呼吸平稳,后来每走一段便要借着查看地形停下来片刻。游滢看了几次,终于发现她并不是单纯谨慎。

“你的伤又流血了。”

“没有。”

“我闻得到。”

叶孤枚低头看了一眼。

衣料颜色深,看不出明显血迹,但肋下确实已经重新湿透。

“前面再休息。”

“你刚才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你还说你没有流血。”

“流得不多。”

“你们人族是不是只要没死,都叫不多?”

叶孤枚抬眼:“你昨夜说肩头的伤不算伤。”

游滢一噎,转了转眼珠子说到:“我和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恢复得快。”

“那你现在肩膀还疼吗?”

“不疼。”游滢回答得很快。

叶孤枚伸手,按了一下她昨日被锁链刺伤的位置。

游滢疼得整个人猛然一缩,“嗷”的大叫一声,险些抡锤砸她。

叶孤枚斜眼看着她:“不是不疼?”

“我没准备好!”

“准备好便不疼了?”

游滢捂着肩膀,气得耳尖都冒了出来。两只紫色尖耳从发间立起,绒毛被气流吹得微微颤动。

叶孤枚看了一眼,游滢立刻抬手去压。

她越想压下去,耳朵反而因为情绪激动竖得越高。

叶孤枚移开视线,强压着嘴角,说:“前面找地方休息。”

“你笑了?”

“没有。”

“你刚才绝对笑了。”

“我没有。”

“你看见我的耳朵以后笑了。”

叶孤枚继续向前:“那是你看错了。”

游滢追上去大喊:“你站住。”

“做什么?”

“让我看看你现在的表情。”

“无聊。”

叶孤枚走得更快了。

游滢跟在后面,绕到左边看,她便偏向右边;游滢又绕到右边,她索性背过身去。

两人在林中绕了几圈。

最后是叶孤枚伤口实在支撑不住,扶着树干停下来。

游滢脸上的不满立即消失:“你怎么了?”

“没事。”

“你都站不住了。”

“只是有些累。”

“累就坐下。”

“不行。”

“为什么?”

叶孤枚看着脚下,游滢也低头看去。

泥地里有一条拇指粗细的红色蜈蚣,正在两人靴边缓慢爬过。

游滢抬脚踩下去。

啪。

蜈蚣没了。

“现在能坐了。”

叶孤枚看着鞋底下那团难以辨认的东西:“还是换个地方吧……”

不远处有座废弃的猎人小屋。

屋顶铺着茅草,门板已经腐坏,里面只剩一张木板床和半口破锅。墙边堆着上一任主人留下的干柴,虽然受了潮,至少还有几根能用。

游滢把野火放在地上。

整座小屋随之一震,屋顶灰尘簌簌落下。

叶孤枚抬头看了看横梁,道:“下次轻一点。”

“它本来就要塌了。”

“所以更应当轻一点。”

“塌了再修。”

“你会修?”

“不会。”

“那你还敢砸?”

“我会找会修的人。”

“……”

叶孤枚觉得,游滢能平安长到现在,除了那柄锤子,大约还凭借着一种不讲道理的理直气壮。

她在床边坐下,解开肋下布条。

伤口边缘已经微微发白,是麻药残留和雨水浸泡所致。昨日敷的止血草只能暂时止血,并不能真正使伤口愈合。

游滢凑过来看,“严重吗?”

“还好。”

“会死吗?”

“你为什么总问这个?”

“死了很麻烦。”

“哪里麻烦?”

“我要挖坑。”

“你可以不埋。”

游滢皱眉:“不行。尸体放着会被野兽吃。”

“你在意?”

“不是。”

“那为什么?”

游滢像是被问烦了:“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叶孤枚没有继续问。

她将最后一颗止血药倒进掌心。

药丸只有黄豆大小,表面已经出现几道细裂。她正准备服下,游滢忽然按住她手腕:“这个别吃。”

叶孤枚眼神一冷:“松手。”

“有问题。”

“什么问题?”

“闻起来不对。”

游滢将药丸凑到鼻端闻了闻,尖耳轻轻动了一下:“有迷魂藤。”

“这是叶家的止血药。”

“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叶孤枚盯着她:“你确定?”

“我小时候吃过。”

“你吃迷魂藤?”

“饿。”

游滢说得随意,仿佛只是在讲一顿味道不好的饭。

“吃完睡了两天。醒来以后,鞋都没了。”

叶孤枚沉默片刻:“只丢了鞋?”

“还有外衣。”

“谁拿的?”

“不知道。”游滢将药丸还给她,“那地方有一群人专门捡路边睡着的人。他们以为我死了,想把我拖走。我醒得早,打断了其中一个人的腿。”

说到这里,她还认真补充:“没有打死。”

像是在证明自己很有分寸。

叶孤枚看向掌心药丸。

这瓶药是她离开叶家前,贴身侍女青禾偷偷塞进行囊的。一路上,她曾服过两颗,并没有昏睡。

或许迷魂藤分量极少,不会立刻让人失去知觉。

又或许,只有在她重伤失血时,药效才会显现。

叶家从一开始就预料到她可能逃走。

所谓止血药,也许只是为了让她在最虚弱的时候失去反抗能力,方便追兵将她带回去。

青禾知不知道?

叶孤枚指尖缓缓收紧,药丸被捏出一道裂痕。

游滢看着她,说:“给我。”

“做什么?”

“扔了。”

“不必。”

“你还要吃?”

“留着。”

“你知道有毒还留?”

“或许有用。”

游滢眼神古怪的看着叶孤枚:“你们穿得好的人都这么喜欢留毒药?”

“这是迷药,不是毒药。”

“吃了会昏。”

“分量不重。”

“昏了以后鞋会被人拿走。”

叶孤枚看向她脚上那双磨损严重、明显不合尺寸的旧靴。

“所以你后来又找了一双?”

游滢低头:“捡的。”

“在哪里捡的?”

“死人脚上。”

“……”

“他已经不要了。”

“你如何知道?”

“他都死了他还要啥啊!”

这一次,叶孤枚是真的笑了一下。

很短。

只是低头时唇角失去控制地弯了弯,连一声笑音都没有发出。

游滢还是看见了:“你又笑我?”

叶孤枚收敛神情:“没有。”

“你每次笑完都说没有。”

“只有两次。”

“你承认了!”

“……”

叶孤枚发现自己失言,索性不再理她。

游滢仍不依不饶:“死人不要鞋有什么好笑?”

“不好笑。”

“那你笑什么?”

“我没有笑。”

游滢瞪着她。

叶孤枚将药瓶收回袖中,面不改色地转移话题:“你说的止血草,在哪里?”

游滢显然没有那么容易被糊弄。

可她看见叶孤枚重新渗血的伤口,最终还是把这笔账暂时记下,起身走出木屋。

“等着。”

“你去哪里?”

“找药啊。”

“我跟你一起去,我认得药材。”

游滢回头看她:“你认得个屁,都不知道方才那颗药里有迷魂藤。”

“……”

叶孤枚今天第二次无法反驳。

游滢像是终于赢回一局,神情稍稍得意。她提起野火走出门,没走几步又探回半个身子:“你别走啊。”

叶孤枚抬眼:“我能去哪里?”

“说不定你趁我不在跑了。”

“我们只是临时同行。”

“可你答应给我买食物。”

原来担心的是这个。

“放心。”叶孤枚道,“账没算清以前,我不走。”

游滢认真看了她几眼,这才离开。

林间很快响起巨锤拖过石块的沉重摩擦声。

叶孤枚靠在床板上,闭目休息。

屋外偶尔传来鸟鸣。

她许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着。逃离叶家以后,她几乎每一夜都在赶路,睡觉时剑不离手,稍有动静便会惊醒。

昨夜却是个例外。

她在一个认识不到半日的半妖身边,睡得比过去三个月里的任何一夜都沉。

或许因为失血,也或许是因为游滢的心思太好猜,怀疑便写在脸上,生气便提起锤子。想救人,却偏要说是不想挖坑。

不像叶家。

每个人都在笑,每句话都说得体面,背后却藏着另一层不能说的意思。

叶孤枚睁开眼。

窗外一道紫色身影从树后闪过。

游滢回来了。

她一手提着野火,另一只手抓着几团药草,肩上还挂着一串不知从哪里摘来的青涩野果:“找到了。”

她把药草扔到叶孤枚身边。

草叶沾满泥土,根须还在滴水,显然是直接从地里拔出来的。

叶孤枚把药草铺开放好,又看向那串野果:“这是涩青果。”

“我看着绿油油的,看样子应该能吃。”

“不能。”

游滢脸色微变:“有毒?”

“没有,但很涩。”

游滢不信,摘下一颗咬了一口。

下一刻,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嘴唇抿紧,尖耳向后压下,眼睛里甚至浮起一层生理性的水光。

叶孤枚看着她。

游滢强行把果肉咽下去:“挺甜。”

“嗯。”

“你想吃吗?”

“不想。”

“你怎么知道不想?你又没尝。”

叶孤枚从包袱里翻出水囊,递给她:“先漱口。”

游滢接过水囊,背过身猛灌了几口。等她再转回来,脸上已经恢复若无其事。

“你们人族味觉不行。”

“是你比较能吃苦。”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称赞。

游滢却不知为何安静了一下。

她把剩余野果放到窗台。

“留着。”

“既然难吃,为什么留?”

“饿的时候就不难吃了。”

叶孤枚看着那串青果,没有说话。

她将止血草捣碎敷在伤口上,又重新包扎。草药带来清凉感,疼痛渐渐缓和。

游滢蹲在门口摆弄火石,试了几次都没点着湿柴。

最后她失去耐心,伸出一根手指。

一点赤红火星从指尖冒出来。

轰的一声,整堆柴瞬间燃起半人高的火焰。

游滢被意料之外的火势吓了一跳,急忙后退。叶孤枚则抓起旁边破锅,扣在火堆上。

火势被压灭一半,浓烟却立刻灌满木屋。

二人狼狈地冲到外面,游滢弯腰咳嗽半天,眼睛被熏得通红。

“这柴有问题。”

叶孤枚也被呛得声音发哑:“是你的火有问题。”

“火能有什么问题?”

“太大。”

“火大才烧得快。”

“也能让我们死得快。”

游滢不服,却没有再用妖火。

两人重新进屋,将湿柴一根根拆开。叶孤枚用削下来的干木屑引火,游滢蹲在旁边看得认真。

小火苗终于稳定下来。

“这不是比你的火好用?”叶孤枚问。

“太慢。”

“至少屋子还在。”

游滢抬头看了一眼屋顶,勉强接受这个理由。

临近傍晚,山里重新起雾。

叶孤枚从包袱最底部翻出一张干硬的麦饼。

这是她最后的干粮。

饼在雨中受了潮,又被压得裂成两半。她掰开时,大的一半落在右手,小的一半留在左手。

游滢的目光立即落到饼上,很快又把脸转开。

叶孤枚将较大的半张递过去:“一人一半。”

“这明明不止一半。”

“裂的时候不小心。”

“那我拿小的。”

“为什么?”

游滢看着她肋下:“你受伤了。”

“我吃不了那么多。”

“你中午才吃半个馒头。”

“半个足够。”

“骗人。”

“没骗。”

“你肚子叫了。”

叶孤枚神情微僵。

“那是水声。”

游滢低头看向屋外。

最近的溪流远在百步之外。

“水声从你肚子里传出来?你是水缸成精了吗?”

“……”

游滢她从叶孤枚手里抽走较小的半张饼,把大半张重新塞回去,说:“我吃这个。”

“不够。”

“我吃过野果了。”

“才吃了那么小一个也够?”

“那果子太甜了,甜的我饱了。”

“那你把剩下的果子都吃了吧。”

游滢看向窗台那串野果,脸上闪过一丝极隐晦的痛苦:“这会儿我不想吃甜的……”

叶孤枚没有继续为难她。

她将大半张饼重新掰开,把其中一角扔进游滢怀里:“现在一样多了。”

游滢没有再争。

两人坐在火堆两侧,慢慢啃着又冷又硬的麦饼。没有菜,也没有肉,连水里都带着一股烟熏味。

游滢却吃得很认真。

每一口都嚼很久,掉在衣服上的碎屑也捡起来送进嘴里。

叶孤枚看了一会儿,问到:“你以前经常挨饿?”

游滢动作停住。

“才没有,我很会找吃的。”

“看得出来。”

“山里什么都有。野果、树根、鸟蛋,还有蛇。”

“蛇也吃?”

“剥皮以后能吃。”

“谁教你的?”

“自己就会。”

“总有人教你生火。”

“看别人学的。”

“认药呢?”

“一种一种吃。”

叶孤枚握着麦饼的手指微微收紧,“吃错了怎么办?”

“吐。”

“来不及吐呢?”

“睡几天。”

“再严重些?”

游滢抬起头,火光映着她的眼睛,里面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早已习惯的平静:“那就看运气。”

叶孤枚没有再问。

火堆里响起一声轻微爆裂。

游滢啃完最后一口饼,拍掉掌心碎屑,问叶孤枚:“你呢?”

“什么?”

“为什么被家里人追?”

“闹了些矛盾。”

“什么矛盾?”

“与你无关。”

游滢脸色立即沉下来:“你问我那么多,我问一句就与我无关?”

叶孤枚一时无言,讪讪道:“你可以不回答我的。”

“可我已经回答了。”

“你只回答了一半。”

“那你也说一半。”

叶孤枚看着她。

游滢抱起膝盖坐在火边,耳朵已经重新藏回紫发里,只剩发梢被火光染出一圈暖红。

“半张饼。”游滢忽然道:“换半句真话。”

叶孤枚低头看向手中只剩一角的麦饼:“这饼原本就是你的。”

“那我还你。”

“已经吃了,怎么还?”

“以后抓到兔子,分你一半。”

叶孤枚想起上午那只险些被巨锤砸死、实际毫发无伤的野兔,撇了撇嘴:“等你抓到再说。”

“我一定抓得到。”

“嗯。”

“你又不信。”

“我信。”

“你就是不信。”

叶孤枚叹了一口气:“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游滢安静下来。

她原本有许多问题。

叶孤枚来自哪里,为什么没有灵力,昨夜那些人为何要抓他,她又为什么宁愿重伤逃亡,也不肯回家。

可真正开口时,她只问了一句:“你的家人不喜欢你吗?”

火焰轻轻晃动。

叶孤枚看着火堆,许久没有回答。

“他们很关心我。”

游滢皱眉:“那为什么追你?”

“因为他们认为,我应该按照他们安排的方式活着。”

“怎么活?”

“留在家中,嫁给他们选定的人。不必修炼,也不必知道外面的事。”

“你不愿意?”

“嗯。”

“那就不嫁。”

“他们不同意。”

游滢理所当然道:“打出去。”

叶孤枚看她一眼,“我打不过。”

“又是这句。”

“事实。”

“所以你跑了?”

“嗯。”

“嗐,就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叶孤枚没有回答。

游滢不明白。

因为对她来说,想走便走,想打便打,听起来再简单不过。

她不知道有些门不是一锤就能砸开的。

门后站着照顾她长大的乳母,替她梳过头发的侍女,也有曾经将她抱在膝上、告诉她女子不修仙也能平安一生的长辈。

那些人未必恨她。

正因如此,叶孤枚才更难判断,自己究竟是在反抗伤害,还是辜负爱意。

“半句说完了。”她道。

游滢不满:“这就半句了?”

“嗯。”

“太短了。”

“半张饼只能换这些。”

“那我再欠你半只兔子。”

“等抓到再问。”

游滢哼了一声,将脸转向一边。

叶孤枚看着她:“轮到你。”

“什么轮到我?”

“你的半句真话。”

“我刚才说了很多。”

“那些是我问来的,不算。”

游滢立刻警惕起来:“你还想问什么?”

叶孤枚原本想问她的父母,也想问那柄野火从何而来。

可她记得,昨夜叶长庚的人只说了两个字——妖女——游滢便立刻像被踩中伤处一样发怒。

有些事情,现在还不能问。

“你为什么救王家孩子?”

游滢愣了一下,说:“顺手。”

“你当时可以离开。”

“那头狼挡路。”

“孩子也挡路?”

“他哭得很吵。”

“所以你救了他?”

“我只是想让他闭嘴。”

叶孤枚盯着她。

游滢被看得不自在:“你那是什么表情?”

“我没有表情。”

“你又在笑我?”

“没有。”

“那你看我做什么?”

叶孤枚移开视线,缓慢的说:“说好的半句真话的。”

游滢沉默下来。

许久,她捡起一根树枝,在火堆边的泥地上来回划动。

“我娘以前说过。”

她声音很轻:“看见弱小的东西,能帮就帮一下。”

树枝在地上划出一道歪斜痕迹。

“她还说,帮完就走,不要等人家道谢。等久了,会听见不好听的话。”

叶孤枚想起村民们喊的那些“妖女”和“杂种”。

“所以你救完孩子便离开?”

“我饿了。”

游滢很快恢复原本语气:“地上又刚好有死鸡。”

“嗯。”

“我没偷。”

“嗯。”

“那只鸡已经死了。”

“我知道。”

“而且没烤熟是因为下雨,不是我不会烤。”

“我没有问。”

“你心里问了。”

叶孤枚无奈地看她一眼:“你的半句真话也说完了。”

“哪句?”

“你母亲教你救人。”

游滢握着树枝的手停住。火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死了。”

这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

叶孤枚没有追问怎么死的,也没有说节哀。

她只是将火堆里一根即将燃尽的木柴往里推了推。

“我母亲还活着。”她道。

游滢抬头。

叶孤枚又说:“但她希望我回去。”

“你想回吗?”

“不想。”

“那就不回呗,绕来绕去管那么多干嘛。”

叶孤枚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答案虽然简单,却比叶家所有人说过的话都更接近她真正想听的。

“好。”她说。

游滢反而愣了:“什么就好了?”

“不回。”

“你本来不就没准备回去?”

“现在更确定一些。”

游滢不明白自己一句话有什么用,却莫名挺直了背:“对!当然不回。你要是回去了,我的食物怎么办?”

方才那点温和顷刻消失。

叶孤枚低头啃完最后一口饼,却说:“到了镇上,买完食物便分开。”

游滢动作一顿,缓缓吐出一句:“我知道。”

“明日沿山路向南,午后应该能到青梧镇。”

“我又没问。”

“提前告诉你。”

“怕我赖着你?”

“你会吗?”

“谁稀罕。”

游滢背过身,将野火抱进怀里:“镇上人多,规矩也多。我最讨厌那种地方。买完肉我就走。”

“嗯。”

“你别以为我会舍不得。”

“不会。”

“还有,我不是为了保护你才同行。”

“知道。”

“只是你欠我吃的。”

“嗯。”

叶孤枚应得越平静,游滢越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

她回头瞪了一眼。

叶孤枚已经闭上眼睛,靠着墙壁休息。

黑发垂落在肩侧,脸上依旧没有多少血色。右手却始终搭在衔云剑柄上,即使睡着也没有真正放松。

游滢看了一会儿,轻轻哼了一声:“麻烦的人族。”

叶孤枚没有反应。

入夜以后,山风穿过木屋缝隙,火堆渐渐变小。

游滢原本坐在离叶孤枚最远的位置。过了半个时辰,她嫌门口漏风,向火边挪了一点。

又过了一会儿,她发现叶孤枚伤势未愈,不能让火熄灭,于是再向前挪了一点,方便添柴。

等到后半夜,她已经坐在叶孤枚伸手便能够碰到的地方。

叶孤枚半梦半醒间睁开眼。

游滢抱着野火,脑袋抵在锤柄上,已经睡熟。紫色尖耳从发间露出来,偶尔随着屋外风声轻轻一动。

她身旁放着最后两根干柴,显然是特意留下,准备夜里添火。

叶孤枚看了片刻,伸手取过一根,放进火堆,火光重新亮起。

游滢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含糊地说:“兔子……别跑……”

叶孤枚无声地笑了一下。

她解下外衣,搭在游滢肩头。

做完以后,又觉得这个举动太过多余。

游滢是半妖,体魄强健,未必怕冷。

叶孤枚伸手想把衣服拿回来,游滢却在睡梦中一把攥住衣角,往自己怀里扯了扯:“我的。”

叶孤枚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她收回手。

“嗯。”

她靠回墙边,重新闭上眼。

“你的。”

火焰舔过新添的木柴,发出细小而温暖的噼啪声。

木屋之外,雾气悄然漫过山林。

左侧大道上,六匹快马在夜色中疾驰而过。为首之人的左脚踩镫时略显僵硬,腰间佩着叶家青玉令。

他们没有发现藏在林中的小屋。

也没有看见另一道黑影站在更远处的树梢上,手中转动着一枚灰白飞钉。

黑影望了小屋许久,最终没有靠近。

他抬手放飞一只纸鹤。

纸鹤穿过夜雾,翅膀上隐约浮现几行小字:

「目标尚在人世。」

「与一紫发半妖同行。」

「疑有火狐血脉。」

纸鹤飞向北方。

小屋里的两个人对此一无所知。

她们只是分完了一张饼,也各自交出了半句真话。

谁也没有想到,这段原本约定只走到下一个镇子的同行,会比她们以为的更长。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