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石洼村不到半个时辰,游滢便后悔了。
不是后悔跟叶孤枚同行。
她只是后悔方才在村口只拿了一个馒头。
山路被昨夜暴雨冲得泥泞不堪。两人沿着山脚走了许久,既没有找到能吃的野果,也没有看见一只适合下锅的野兽。林子里倒是飞过几只鸟,可游滢抬头看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太高,砸下来以后肉也会被野火烧焦,不划算。
她扛着巨锤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叶孤枚一眼。
叶孤枚脸色比离开村子时更加苍白,脚步却始终没有停。左手按在肋下,指间重新渗出血色。被缚妖锁链割伤的右掌草草缠着布条,握剑时明显不如先前稳。
“喂。”
游滢终于忍不住开口。
叶孤枚没有抬头:“我有名字。”
“孤独的小梅花~”
“木字旁的枚。”
“听起来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写出来不一样。”
游滢沉默了一下,视线迅速移向路边,像是忽然对一丛被雨打倒的野草产生了兴趣。
“反正我又不写。”
叶孤枚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纠正。
游滢被这一眼看得浑身不自在。
她宁愿叶孤枚直接嘲笑她,或者追问她是不是不识字。那样她便能立刻翻脸,骂一句有什么了不起,天下不会写字的人多了,照样能吃饭、打架、活下去。
可叶孤枚什么也没说。
仿佛识不识字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不值得拿出来伤人。
这反而让游滢准备好的尖刺全扎在了空处。
她烦躁地踢开一块石头。
石头滚下山坡,撞进草丛,惊起一只灰毛野兔。
游滢眼睛一亮,野火脱手飞出。
“别——”
叶孤枚才说出一个字,巨锤已经旋转着掠过山道,轰然砸进草丛。
地面震动。
惊鸟从树林里成片飞起。
游滢冲过去拔出锤子。
锤下只有一个深坑,野兔早已不见踪影。
她蹲在坑边看了一会儿,不肯相信似的扒开碎石。
“跑得还挺快。”
叶孤枚走到她身后:“不是它快。”
游滢回头:“什么意思?”
“是你准头不好。”
“胡说。”游滢立即反驳,“昨夜我砸那几个人,一砸一个准。”
“人比兔子大。”
“那是因为他们不会钻洞。”
叶孤枚竟无法判断她是在辩解,还是当真觉得这就是唯一原因。
“用锤子打猎以前,”她道,“至少应该先学会隐藏气息。”
“我藏了。”
“你走一步,锤子在地上响一次。”
游滢低头看向野火。
赤红锤头沉重巨大,若不扛在肩上,拖动时确实会发出明显声响。
“它太重了。”她说。
“那就收起来。”
“收去哪里?你给我缝个大布袋吗?”
叶孤枚也看向巨锤。
修士的本命法器通常可以收入丹田,或存放在储物法器中。可游滢连最基础的隐匿法门都不会,身上更不像带着储物袋。
“你不能把它变小?”
“为什么要变小?”
“方便携带。”
游滢皱起眉,像是第一次听说武器还应当考虑是否方便。
“变小以后,砸人就不疼了啊。”
“……”
十分充分的理由。
叶孤枚绕过她继续前行。
游滢把野火扛回肩上,追了几步,又想起方才的事。
“我准头不差。”
“嗯。”
“你不信?”
“信。”
“你就是不信。”
叶孤枚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想如何?”
游滢提起巨锤,指向远处一棵歪脖树。
“我能砸中那棵树。”
“然后呢?”
“证明我准。”
“证明以后,树能吃吗?”
游滢看了一眼那棵树。
不能。
她又看向叶孤枚。
叶孤枚已经转身走远。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气人?”
“跟你学的。”
“我说话哪里气人?”
叶孤枚没有回答。
游滢追上去,认真回想自己从昨夜到现在说过的话,越想越觉得叶孤枚是在污蔑。
她的每句话都很有道理。
明明是叶孤枚脾气不好。
两人继续向东。
临近中午,山路终于开始变得平缓。道路旁出现车辙和牲畜粪便,说明附近应当有商旅经过。
叶孤枚走到一处分岔路口,蹲下查看泥土。
左侧宽路上,除了昨夜留下的车辙,还有六行崭新的脚印。其中一人的左脚落地略浅,应当受过旧伤。
是叶长庚。
右侧小路则被荒草遮掩,只能勉强容一人通行,看不出近期有人走过。
游滢站在她身后,看了半天,只看见一地泥。
“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看脚印。”
“脚印有什么好看的?”
“叶家的人走了左边。”
“就是昨夜抓你的那些人?”
“嗯。”
游滢立即指向右侧小路:“那我们走右边。”
“右边不通镇子。”
游滢又转回来:“那打他们一顿。”
“打不过。”
“你怎么总说打不过?”
“因为确实打不过。”
“昨夜不是赢了吗?”
“昨夜他们没有下杀手,而且被你突然闯进去打乱了阵形。”
“那我再闯一次。”
“同样的办法用第二次,便不叫出其不意。”
“叫什么?”
“自投罗网。”
游滢不满地瞪着她:“他不是姓叶吗?为什么是罗网?”
叶孤枚在两条路间看了片刻,朝旁边山坡走去,自动忽略游滢的问题,而是说:“走吧,从林子里绕。”
“绕到哪里?”
“前面的岔路。”
“你知道路?”
“不知道。”
游滢脚步一停:“你不知道还走?”
叶孤枚头也不回:“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游滢站在岔路口想了一会儿,忽然扛起野火,转身望向左侧大道:“追上去,把他们全打晕。”
叶孤枚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然后呢?”
“然后走大路。”游滢答得理所当然,“他们躺着,总不能再追。”
叶孤枚忽然觉得有点崩溃:“我再说一遍!昨夜能脱身,是因为你突然闯进破庙,他们没有防备!”
“所以?”
“现在他们已经知道你的力气和妖火,而且他们是六个人同行,身上必然带了对付你的法器。”
游滢皱起眉:“那就先把法器砸了。”
“若砸不掉呢?”
“连人一起砸。”
“若打不过呢?”
游滢握着锤柄,回答得毫不犹豫:“那就边打边跑。”
叶孤枚看了她片刻,转身走进右侧密林:“这不还是要跑?”
游滢跟了上去,仍旧不服:“不一样。你这是没打就跑,我那是打完再跑。”
“结果一样。”
“气势不一样。”
叶孤枚忽然不知道应该说她鲁莽,还是说她足够讲义气。
可她们至今不过认识一夜。
所谓同行,也只是用找伤药和买食物换来的临时约定。
“你若现在离开,他们未必会继续追你。”
“昨夜我砸了他们的门,还把人拍进了地里。”游滢瞥她一眼,“你觉得他们像是会忘?”
叶孤枚沉默。
“而且,”游滢把野火往肩上一扛,“我现在走了,他们抓住你,照样能从你嘴里问我的去处。”
“我不会说。”
“我知道。”
游滢说得太快,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叶孤枚轻轻地说了句:“没有必要。”
“什么没有必要?”
“你不用替我对付叶家。”
游滢皱起眉:“谁要替你?”
“那你为何留下?”
“我只是看他们不顺眼。”
“你昨夜才第一次见他们。”
“第一次见就不能不顺眼?”
叶孤枚沉默。
“而且他们拿绳子捆我。”游滢补充,“这笔账还没算。”
“捆你的是周三爷。”
“都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都穿得比我好。”
“……”
叶孤枚转身走进树林。
游滢以为她不信,继续跟在后面解释:“穿得好的人都很麻烦。说话绕来绕去,打人以前还要先讲一堆规矩。”
“那我呢?”
“你也麻烦。”
“我没问这个。”
游滢停下来,仔细打量起叶孤枚的衣服。
黑色劲装已经被雨水和泥土弄得十分狼狈,银色云纹却仍能看出做工精细。腰间长剑也不是寻常人家能够拥有的东西。
“你以前穿得应该比现在好。”
“所以我也不是好人?”
“还不知道。”
游滢回答得十分坦然:“你救了我两次,但说不定只是想让我放松警惕。”
叶孤枚眼神微沉:“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跟着我?”
“我也想知道你准备做什么。”
“若我当真要卖你呢?”
游滢把野火扛到另一侧肩上:“那我就先把妖贩打死,再回来打你。”
她说得太过理所当然,叶孤枚一时竟被逗得有些无奈。她偏过脸,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游滢没看见,她正警惕地观察四周,试图从每一棵树后面找出埋伏的妖贩。
林中没有妖贩。
只有雨后积水不断从树叶滴落。
二人走出数里,叶孤枚的脚步越来越慢。
她起初还能保持呼吸平稳,后来每走一段便要借着查看地形停下来片刻。游滢看了几次,终于发现她并不是单纯谨慎。
“你的伤又流血了。”
“没有。”
“我闻得到。”
叶孤枚低头看了一眼。
衣料颜色深,看不出明显血迹,但肋下确实已经重新湿透。
“前面再休息。”
“你刚才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你还说你没有流血。”
“流得不多。”
“你们人族是不是只要没死,都叫不多?”
叶孤枚抬眼:“你昨夜说肩头的伤不算伤。”
游滢一噎,转了转眼珠子说到:“我和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恢复得快。”
“那你现在肩膀还疼吗?”
“不疼。”游滢回答得很快。
叶孤枚伸手,按了一下她昨日被锁链刺伤的位置。
游滢疼得整个人猛然一缩,“嗷”的大叫一声,险些抡锤砸她。
叶孤枚斜眼看着她:“不是不疼?”
“我没准备好!”
“准备好便不疼了?”
游滢捂着肩膀,气得耳尖都冒了出来。两只紫色尖耳从发间立起,绒毛被气流吹得微微颤动。
叶孤枚看了一眼,游滢立刻抬手去压。
她越想压下去,耳朵反而因为情绪激动竖得越高。
叶孤枚移开视线,强压着嘴角,说:“前面找地方休息。”
“你笑了?”
“没有。”
“你刚才绝对笑了。”
“我没有。”
“你看见我的耳朵以后笑了。”
叶孤枚继续向前:“那是你看错了。”
游滢追上去大喊:“你站住。”
“做什么?”
“让我看看你现在的表情。”
“无聊。”
叶孤枚走得更快了。
游滢跟在后面,绕到左边看,她便偏向右边;游滢又绕到右边,她索性背过身去。
两人在林中绕了几圈。
最后是叶孤枚伤口实在支撑不住,扶着树干停下来。
游滢脸上的不满立即消失:“你怎么了?”
“没事。”
“你都站不住了。”
“只是有些累。”
“累就坐下。”
“不行。”
“为什么?”
叶孤枚看着脚下,游滢也低头看去。
泥地里有一条拇指粗细的红色蜈蚣,正在两人靴边缓慢爬过。
游滢抬脚踩下去。
啪。
蜈蚣没了。
“现在能坐了。”
叶孤枚看着鞋底下那团难以辨认的东西:“还是换个地方吧……”
不远处有座废弃的猎人小屋。
屋顶铺着茅草,门板已经腐坏,里面只剩一张木板床和半口破锅。墙边堆着上一任主人留下的干柴,虽然受了潮,至少还有几根能用。
游滢把野火放在地上。
整座小屋随之一震,屋顶灰尘簌簌落下。
叶孤枚抬头看了看横梁,道:“下次轻一点。”
“它本来就要塌了。”
“所以更应当轻一点。”
“塌了再修。”
“你会修?”
“不会。”
“那你还敢砸?”
“我会找会修的人。”
“……”
叶孤枚觉得,游滢能平安长到现在,除了那柄锤子,大约还凭借着一种不讲道理的理直气壮。
她在床边坐下,解开肋下布条。
伤口边缘已经微微发白,是麻药残留和雨水浸泡所致。昨日敷的止血草只能暂时止血,并不能真正使伤口愈合。
游滢凑过来看,“严重吗?”
“还好。”
“会死吗?”
“你为什么总问这个?”
“死了很麻烦。”
“哪里麻烦?”
“我要挖坑。”
“你可以不埋。”
游滢皱眉:“不行。尸体放着会被野兽吃。”
“你在意?”
“不是。”
“那为什么?”
游滢像是被问烦了:“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叶孤枚没有继续问。
她将最后一颗止血药倒进掌心。
药丸只有黄豆大小,表面已经出现几道细裂。她正准备服下,游滢忽然按住她手腕:“这个别吃。”
叶孤枚眼神一冷:“松手。”
“有问题。”
“什么问题?”
“闻起来不对。”
游滢将药丸凑到鼻端闻了闻,尖耳轻轻动了一下:“有迷魂藤。”
“这是叶家的止血药。”
“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叶孤枚盯着她:“你确定?”
“我小时候吃过。”
“你吃迷魂藤?”
“饿。”
游滢说得随意,仿佛只是在讲一顿味道不好的饭。
“吃完睡了两天。醒来以后,鞋都没了。”
叶孤枚沉默片刻:“只丢了鞋?”
“还有外衣。”
“谁拿的?”
“不知道。”游滢将药丸还给她,“那地方有一群人专门捡路边睡着的人。他们以为我死了,想把我拖走。我醒得早,打断了其中一个人的腿。”
说到这里,她还认真补充:“没有打死。”
像是在证明自己很有分寸。
叶孤枚看向掌心药丸。
这瓶药是她离开叶家前,贴身侍女青禾偷偷塞进行囊的。一路上,她曾服过两颗,并没有昏睡。
或许迷魂藤分量极少,不会立刻让人失去知觉。
又或许,只有在她重伤失血时,药效才会显现。
叶家从一开始就预料到她可能逃走。
所谓止血药,也许只是为了让她在最虚弱的时候失去反抗能力,方便追兵将她带回去。
青禾知不知道?
叶孤枚指尖缓缓收紧,药丸被捏出一道裂痕。
游滢看着她,说:“给我。”
“做什么?”
“扔了。”
“不必。”
“你还要吃?”
“留着。”
“你知道有毒还留?”
“或许有用。”
游滢眼神古怪的看着叶孤枚:“你们穿得好的人都这么喜欢留毒药?”
“这是迷药,不是毒药。”
“吃了会昏。”
“分量不重。”
“昏了以后鞋会被人拿走。”
叶孤枚看向她脚上那双磨损严重、明显不合尺寸的旧靴。
“所以你后来又找了一双?”
游滢低头:“捡的。”
“在哪里捡的?”
“死人脚上。”
“……”
“他已经不要了。”
“你如何知道?”
“他都死了他还要啥啊!”
这一次,叶孤枚是真的笑了一下。
很短。
只是低头时唇角失去控制地弯了弯,连一声笑音都没有发出。
游滢还是看见了:“你又笑我?”
叶孤枚收敛神情:“没有。”
“你每次笑完都说没有。”
“只有两次。”
“你承认了!”
“……”
叶孤枚发现自己失言,索性不再理她。
游滢仍不依不饶:“死人不要鞋有什么好笑?”
“不好笑。”
“那你笑什么?”
“我没有笑。”
游滢瞪着她。
叶孤枚将药瓶收回袖中,面不改色地转移话题:“你说的止血草,在哪里?”
游滢显然没有那么容易被糊弄。
可她看见叶孤枚重新渗血的伤口,最终还是把这笔账暂时记下,起身走出木屋。
“等着。”
“你去哪里?”
“找药啊。”
“我跟你一起去,我认得药材。”
游滢回头看她:“你认得个屁,都不知道方才那颗药里有迷魂藤。”
“……”
叶孤枚今天第二次无法反驳。
游滢像是终于赢回一局,神情稍稍得意。她提起野火走出门,没走几步又探回半个身子:“你别走啊。”
叶孤枚抬眼:“我能去哪里?”
“说不定你趁我不在跑了。”
“我们只是临时同行。”
“可你答应给我买食物。”
原来担心的是这个。
“放心。”叶孤枚道,“账没算清以前,我不走。”
游滢认真看了她几眼,这才离开。
林间很快响起巨锤拖过石块的沉重摩擦声。
叶孤枚靠在床板上,闭目休息。
屋外偶尔传来鸟鸣。
她许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着。逃离叶家以后,她几乎每一夜都在赶路,睡觉时剑不离手,稍有动静便会惊醒。
昨夜却是个例外。
她在一个认识不到半日的半妖身边,睡得比过去三个月里的任何一夜都沉。
或许因为失血,也或许是因为游滢的心思太好猜,怀疑便写在脸上,生气便提起锤子。想救人,却偏要说是不想挖坑。
不像叶家。
每个人都在笑,每句话都说得体面,背后却藏着另一层不能说的意思。
叶孤枚睁开眼。
窗外一道紫色身影从树后闪过。
游滢回来了。
她一手提着野火,另一只手抓着几团药草,肩上还挂着一串不知从哪里摘来的青涩野果:“找到了。”
她把药草扔到叶孤枚身边。
草叶沾满泥土,根须还在滴水,显然是直接从地里拔出来的。
叶孤枚把药草铺开放好,又看向那串野果:“这是涩青果。”
“我看着绿油油的,看样子应该能吃。”
“不能。”
游滢脸色微变:“有毒?”
“没有,但很涩。”
游滢不信,摘下一颗咬了一口。
下一刻,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嘴唇抿紧,尖耳向后压下,眼睛里甚至浮起一层生理性的水光。
叶孤枚看着她。
游滢强行把果肉咽下去:“挺甜。”
“嗯。”
“你想吃吗?”
“不想。”
“你怎么知道不想?你又没尝。”
叶孤枚从包袱里翻出水囊,递给她:“先漱口。”
游滢接过水囊,背过身猛灌了几口。等她再转回来,脸上已经恢复若无其事。
“你们人族味觉不行。”
“是你比较能吃苦。”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称赞。
游滢却不知为何安静了一下。
她把剩余野果放到窗台。
“留着。”
“既然难吃,为什么留?”
“饿的时候就不难吃了。”
叶孤枚看着那串青果,没有说话。
她将止血草捣碎敷在伤口上,又重新包扎。草药带来清凉感,疼痛渐渐缓和。
游滢蹲在门口摆弄火石,试了几次都没点着湿柴。
最后她失去耐心,伸出一根手指。
一点赤红火星从指尖冒出来。
轰的一声,整堆柴瞬间燃起半人高的火焰。
游滢被意料之外的火势吓了一跳,急忙后退。叶孤枚则抓起旁边破锅,扣在火堆上。
火势被压灭一半,浓烟却立刻灌满木屋。
二人狼狈地冲到外面,游滢弯腰咳嗽半天,眼睛被熏得通红。
“这柴有问题。”
叶孤枚也被呛得声音发哑:“是你的火有问题。”
“火能有什么问题?”
“太大。”
“火大才烧得快。”
“也能让我们死得快。”
游滢不服,却没有再用妖火。
两人重新进屋,将湿柴一根根拆开。叶孤枚用削下来的干木屑引火,游滢蹲在旁边看得认真。
小火苗终于稳定下来。
“这不是比你的火好用?”叶孤枚问。
“太慢。”
“至少屋子还在。”
游滢抬头看了一眼屋顶,勉强接受这个理由。
临近傍晚,山里重新起雾。
叶孤枚从包袱最底部翻出一张干硬的麦饼。
这是她最后的干粮。
饼在雨中受了潮,又被压得裂成两半。她掰开时,大的一半落在右手,小的一半留在左手。
游滢的目光立即落到饼上,很快又把脸转开。
叶孤枚将较大的半张递过去:“一人一半。”
“这明明不止一半。”
“裂的时候不小心。”
“那我拿小的。”
“为什么?”
游滢看着她肋下:“你受伤了。”
“我吃不了那么多。”
“你中午才吃半个馒头。”
“半个足够。”
“骗人。”
“没骗。”
“你肚子叫了。”
叶孤枚神情微僵。
“那是水声。”
游滢低头看向屋外。
最近的溪流远在百步之外。
“水声从你肚子里传出来?你是水缸成精了吗?”
“……”
游滢她从叶孤枚手里抽走较小的半张饼,把大半张重新塞回去,说:“我吃这个。”
“不够。”
“我吃过野果了。”
“才吃了那么小一个也够?”
“那果子太甜了,甜的我饱了。”
“那你把剩下的果子都吃了吧。”
游滢看向窗台那串野果,脸上闪过一丝极隐晦的痛苦:“这会儿我不想吃甜的……”
叶孤枚没有继续为难她。
她将大半张饼重新掰开,把其中一角扔进游滢怀里:“现在一样多了。”
游滢没有再争。
两人坐在火堆两侧,慢慢啃着又冷又硬的麦饼。没有菜,也没有肉,连水里都带着一股烟熏味。
游滢却吃得很认真。
每一口都嚼很久,掉在衣服上的碎屑也捡起来送进嘴里。
叶孤枚看了一会儿,问到:“你以前经常挨饿?”
游滢动作停住。
“才没有,我很会找吃的。”
“看得出来。”
“山里什么都有。野果、树根、鸟蛋,还有蛇。”
“蛇也吃?”
“剥皮以后能吃。”
“谁教你的?”
“自己就会。”
“总有人教你生火。”
“看别人学的。”
“认药呢?”
“一种一种吃。”
叶孤枚握着麦饼的手指微微收紧,“吃错了怎么办?”
“吐。”
“来不及吐呢?”
“睡几天。”
“再严重些?”
游滢抬起头,火光映着她的眼睛,里面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早已习惯的平静:“那就看运气。”
叶孤枚没有再问。
火堆里响起一声轻微爆裂。
游滢啃完最后一口饼,拍掉掌心碎屑,问叶孤枚:“你呢?”
“什么?”
“为什么被家里人追?”
“闹了些矛盾。”
“什么矛盾?”
“与你无关。”
游滢脸色立即沉下来:“你问我那么多,我问一句就与我无关?”
叶孤枚一时无言,讪讪道:“你可以不回答我的。”
“可我已经回答了。”
“你只回答了一半。”
“那你也说一半。”
叶孤枚看着她。
游滢抱起膝盖坐在火边,耳朵已经重新藏回紫发里,只剩发梢被火光染出一圈暖红。
“半张饼。”游滢忽然道:“换半句真话。”
叶孤枚低头看向手中只剩一角的麦饼:“这饼原本就是你的。”
“那我还你。”
“已经吃了,怎么还?”
“以后抓到兔子,分你一半。”
叶孤枚想起上午那只险些被巨锤砸死、实际毫发无伤的野兔,撇了撇嘴:“等你抓到再说。”
“我一定抓得到。”
“嗯。”
“你又不信。”
“我信。”
“你就是不信。”
叶孤枚叹了一口气:“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游滢安静下来。
她原本有许多问题。
叶孤枚来自哪里,为什么没有灵力,昨夜那些人为何要抓他,她又为什么宁愿重伤逃亡,也不肯回家。
可真正开口时,她只问了一句:“你的家人不喜欢你吗?”
火焰轻轻晃动。
叶孤枚看着火堆,许久没有回答。
“他们很关心我。”
游滢皱眉:“那为什么追你?”
“因为他们认为,我应该按照他们安排的方式活着。”
“怎么活?”
“留在家中,嫁给他们选定的人。不必修炼,也不必知道外面的事。”
“你不愿意?”
“嗯。”
“那就不嫁。”
“他们不同意。”
游滢理所当然道:“打出去。”
叶孤枚看她一眼,“我打不过。”
“又是这句。”
“事实。”
“所以你跑了?”
“嗯。”
“嗐,就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叶孤枚没有回答。
游滢不明白。
因为对她来说,想走便走,想打便打,听起来再简单不过。
她不知道有些门不是一锤就能砸开的。
门后站着照顾她长大的乳母,替她梳过头发的侍女,也有曾经将她抱在膝上、告诉她女子不修仙也能平安一生的长辈。
那些人未必恨她。
正因如此,叶孤枚才更难判断,自己究竟是在反抗伤害,还是辜负爱意。
“半句说完了。”她道。
游滢不满:“这就半句了?”
“嗯。”
“太短了。”
“半张饼只能换这些。”
“那我再欠你半只兔子。”
“等抓到再问。”
游滢哼了一声,将脸转向一边。
叶孤枚看着她:“轮到你。”
“什么轮到我?”
“你的半句真话。”
“我刚才说了很多。”
“那些是我问来的,不算。”
游滢立刻警惕起来:“你还想问什么?”
叶孤枚原本想问她的父母,也想问那柄野火从何而来。
可她记得,昨夜叶长庚的人只说了两个字——妖女——游滢便立刻像被踩中伤处一样发怒。
有些事情,现在还不能问。
“你为什么救王家孩子?”
游滢愣了一下,说:“顺手。”
“你当时可以离开。”
“那头狼挡路。”
“孩子也挡路?”
“他哭得很吵。”
“所以你救了他?”
“我只是想让他闭嘴。”
叶孤枚盯着她。
游滢被看得不自在:“你那是什么表情?”
“我没有表情。”
“你又在笑我?”
“没有。”
“那你看我做什么?”
叶孤枚移开视线,缓慢的说:“说好的半句真话的。”
游滢沉默下来。
许久,她捡起一根树枝,在火堆边的泥地上来回划动。
“我娘以前说过。”
她声音很轻:“看见弱小的东西,能帮就帮一下。”
树枝在地上划出一道歪斜痕迹。
“她还说,帮完就走,不要等人家道谢。等久了,会听见不好听的话。”
叶孤枚想起村民们喊的那些“妖女”和“杂种”。
“所以你救完孩子便离开?”
“我饿了。”
游滢很快恢复原本语气:“地上又刚好有死鸡。”
“嗯。”
“我没偷。”
“嗯。”
“那只鸡已经死了。”
“我知道。”
“而且没烤熟是因为下雨,不是我不会烤。”
“我没有问。”
“你心里问了。”
叶孤枚无奈地看她一眼:“你的半句真话也说完了。”
“哪句?”
“你母亲教你救人。”
游滢握着树枝的手停住。火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死了。”
这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
叶孤枚没有追问怎么死的,也没有说节哀。
她只是将火堆里一根即将燃尽的木柴往里推了推。
“我母亲还活着。”她道。
游滢抬头。
叶孤枚又说:“但她希望我回去。”
“你想回吗?”
“不想。”
“那就不回呗,绕来绕去管那么多干嘛。”
叶孤枚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答案虽然简单,却比叶家所有人说过的话都更接近她真正想听的。
“好。”她说。
游滢反而愣了:“什么就好了?”
“不回。”
“你本来不就没准备回去?”
“现在更确定一些。”
游滢不明白自己一句话有什么用,却莫名挺直了背:“对!当然不回。你要是回去了,我的食物怎么办?”
方才那点温和顷刻消失。
叶孤枚低头啃完最后一口饼,却说:“到了镇上,买完食物便分开。”
游滢动作一顿,缓缓吐出一句:“我知道。”
“明日沿山路向南,午后应该能到青梧镇。”
“我又没问。”
“提前告诉你。”
“怕我赖着你?”
“你会吗?”
“谁稀罕。”
游滢背过身,将野火抱进怀里:“镇上人多,规矩也多。我最讨厌那种地方。买完肉我就走。”
“嗯。”
“你别以为我会舍不得。”
“不会。”
“还有,我不是为了保护你才同行。”
“知道。”
“只是你欠我吃的。”
“嗯。”
叶孤枚应得越平静,游滢越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
她回头瞪了一眼。
叶孤枚已经闭上眼睛,靠着墙壁休息。
黑发垂落在肩侧,脸上依旧没有多少血色。右手却始终搭在衔云剑柄上,即使睡着也没有真正放松。
游滢看了一会儿,轻轻哼了一声:“麻烦的人族。”
叶孤枚没有反应。
入夜以后,山风穿过木屋缝隙,火堆渐渐变小。
游滢原本坐在离叶孤枚最远的位置。过了半个时辰,她嫌门口漏风,向火边挪了一点。
又过了一会儿,她发现叶孤枚伤势未愈,不能让火熄灭,于是再向前挪了一点,方便添柴。
等到后半夜,她已经坐在叶孤枚伸手便能够碰到的地方。
叶孤枚半梦半醒间睁开眼。
游滢抱着野火,脑袋抵在锤柄上,已经睡熟。紫色尖耳从发间露出来,偶尔随着屋外风声轻轻一动。
她身旁放着最后两根干柴,显然是特意留下,准备夜里添火。
叶孤枚看了片刻,伸手取过一根,放进火堆,火光重新亮起。
游滢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含糊地说:“兔子……别跑……”
叶孤枚无声地笑了一下。
她解下外衣,搭在游滢肩头。
做完以后,又觉得这个举动太过多余。
游滢是半妖,体魄强健,未必怕冷。
叶孤枚伸手想把衣服拿回来,游滢却在睡梦中一把攥住衣角,往自己怀里扯了扯:“我的。”
叶孤枚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她收回手。
“嗯。”
她靠回墙边,重新闭上眼。
“你的。”
火焰舔过新添的木柴,发出细小而温暖的噼啪声。
木屋之外,雾气悄然漫过山林。
左侧大道上,六匹快马在夜色中疾驰而过。为首之人的左脚踩镫时略显僵硬,腰间佩着叶家青玉令。
他们没有发现藏在林中的小屋。
也没有看见另一道黑影站在更远处的树梢上,手中转动着一枚灰白飞钉。
黑影望了小屋许久,最终没有靠近。
他抬手放飞一只纸鹤。
纸鹤穿过夜雾,翅膀上隐约浮现几行小字:
「目标尚在人世。」
「与一紫发半妖同行。」
「疑有火狐血脉。」
纸鹤飞向北方。
小屋里的两个人对此一无所知。
她们只是分完了一张饼,也各自交出了半句真话。
谁也没有想到,这段原本约定只走到下一个镇子的同行,会比她们以为的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