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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8-14 19:52:44

第二日天还未亮,游滢便被一阵极轻的金属摩擦声惊醒。

她睁开眼,先摸向怀里的野火。

巨锤还在。

火堆已经熄了,只剩几块暗红色的炭。叶孤枚坐在窗边,正低头用一块软布擦拭衔云。晨雾从破窗飘进来,在薄而微弯的剑刃上凝成一层水汽。

那身黑色外衣仍盖在游滢肩头。

游滢低头看了看,又抬眼望向叶孤枚,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

“刚刚是多久?”

“半个时辰前。”

游滢立即觉得这是在讽刺自己贪睡。她把外衣扯下来,扔向叶孤枚:“还你。”

叶孤枚伸手接住。

衣服被游滢抱了一夜,沾上淡淡的柴火气,肩头还粘着几根紫色发丝。

“我没让你给我盖。”游滢补充。

“嗯。”

“我只是怕衣服掉进火里,才替你拿着。”

叶孤枚抖开外衣,平静地穿回身上:“多谢。”

游滢准备了一肚子的辩解,被这一声道谢堵得没了去处。

她抓了抓头发,提起野火站起来:“走不走?”

“走。”

叶孤枚将衔云收回剑鞘,顺手拿起窗台上那串涩青果。

游滢眼神一变:“你拿它做什么?”

“带在路上。”

“不能吃。”

“你昨日说很甜。”

“……”

“留着也许有用。”

叶孤枚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却发现游滢一脸严肃地思考起来:“可以砸人。”

“果子?”

“塞进眼睛里。”

叶孤枚看了看手中尚未成熟、不到巴掌大小的青果,“你打架时喜欢往别人眼睛里塞东西?”

“打不过的时候吧。”

“有用吗?”

“有。”

“你试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游滢扛起巨锤往外走,“想想就觉得有用。”

叶孤枚没有继续追问。

她已经开始习惯游滢这种先得出结论、再等待现实验证的处事方式。

晨间山雾很重。

二人离开小屋,沿着密林向南绕行。昨夜留在左侧大道上的马蹄印已经被露水洇得模糊,叶家的人暂时没有转入林中。

走到临近正午,树木逐渐稀疏,前方出现一条青石铺成的官道。

官道两侧栽着高大梧桐,雨后枝叶青翠,石缝里的积水映着碎光。路边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界碑,上面刻着三个朱漆大字。

游滢走过去看了看,说:“到了。”

叶孤枚问:“到哪了?”

游滢指着界碑:“镇子。”

“什么镇?”

“就这个镇。”

“碑上写的什么?”

游滢抬头端详那三个字。

第一个字弯弯绕绕,像几条纠缠在一起的虫;第二个字稍微简单些,却也看不出是什么;第三个她倒是见过,许多城镇的入口都会有。

她面不改色地回答:

“写的是……这有个镇。”

叶孤枚沉默片刻,“青梧镇。”

“对!青梧镇。”

“你方才没有说。”

“我只是不想念。”

叶孤枚抬眼看向界碑,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入镇十里,不得纵马。

她没有拆穿。

“青梧镇距离这里还有十里。进镇以后先买伤药,再买干粮。”

游滢立即道:“还有肉。”

“钱不够。”

“你昨夜答应过的!”

“我答应买食物,没答应买肉。”

“肉不是食物?”

“是,但贵。”

游滢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可以买便宜的肉。”

“什么肉便宜?”

“死了很久的。”

叶孤枚停下脚步,看向游滢:“你以前都吃的什么?”

“能吃的。”

“具体些。”

“鸟、鱼、蛇、野果、树根。”

“没有了?”

“有时候吃别人扔掉的。”

游滢说完,像是察觉这句话会引来某种不需要的同情,立刻提高声音:“不是捡剩饭。我只拿他们没碰过的。”

叶孤枚看着她:“嗯。”

“有些肉只是放久了一点,他们就不要了。”

“嗯。”

“煮熟以后一样能吃。”

叶孤枚收回视线,“罢了,今日买新鲜的。”

游滢的耳朵在紫发下动了一下,忍不住翘起了嘴角,却还是故意问:“钱不是不够?”

“少买一些。”

“你吃吗?”

“看剩多少。”

“那就是我先挑?”

“你再问,便只买饼。”

游滢立即闭嘴,步子却明显轻快了一点。

官道上的行人逐渐多起来。

有挑担的货郎,也有赶着牛车进城的农户。几名孩童坐在装满蔬菜的车斗里,看见游滢肩上的巨锤,一个个睁大眼睛。

其中一个男孩偷偷指向她:“娘,她的头发为什么是紫色?”

赶车妇人转头看了一眼,迅速将孩子的手按下去,厉声道:“别乱指。”

她催促丈夫加快牛车,像是生怕游滢听见。

游滢当然听见了。

她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只将头发往前拨了拨,挡住耳侧。

叶孤枚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青梧镇坐落在两山之间,是附近商旅往来的必经之地。城墙不高,门口却排着长队。几名佩刀差役正在逐一检查进城之人的路引。

城门右侧新搭了一座木架。

架上贴满告示,最上面那张纸墨迹未干,四角还钉着镇邪用的黄色符纸。

许多人围在告示前议论。

“石洼村又闹妖了?”

“说是一个紫头发的半妖,背着一柄大锤。”

“周三爷亲自出手都没能拿下?”

“哪是没拿下,听说周三爷险些被妖女打死。”

“这么凶?”

“官府已经出赏钱了。提供线索者五两,协助捉拿者二十两。若能活捉,足足五十两。”

叶孤枚脚步微顿。

游滢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正望着城门旁一家肉铺。案板上挂着几条熏得油亮的腊肉,店家挥刀剁骨,每一声都吸引着她的目光。

叶孤枚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走。”

游滢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还没买肉呢!”

“换个地方。”

“为什么?”

“这里的肉不好。”

游滢看着那几条色泽鲜亮的腊肉,就快流出口水了:“我觉得挺好。”

“太咸。”

“我不怕咸。”

“吃了口渴。”

“可以买水。”

“钱不够。”

游滢终于转头看她:“你是不是不想给我买?”

叶孤枚没有解释,只带她向人群外走。

木架前,一名书生正高声念出告示内容:

“今有半妖流窜青梧境内,紫发赤瞳,手持火锤,性情凶暴,已伤数人。若有见者,立即报官,不得私自包庇……”

游滢的脚步停住。

她缓慢转头,看向那张告示。

纸上画着一个模糊人像。

绘画之人大约只听过旁人描述,将她画得青面獠牙,双目如铜铃,嘴里还生着两根向外弯曲的獠牙。肩头扛着一只形似石臼的东西,勉强能够看出是一柄锤子。

游滢看了半天:“这画的是谁啊?”

叶孤枚道:“不知道。”

“这家伙也用锤子?”

“嗯。”

“还和我一样是紫头发。”

“巧合。”

游滢朝告示走近几步。

书生继续念道:“此妖疑有火狐血脉,擅长纵火,食生肉,好取孩童心肝——”

游滢猛地转向叶孤枚,瞪着眼睛问:“他们写的是我?”

周围有人听见,纷纷看过来。

叶孤枚立即抓住她,将她拉到一辆装满稻草的牛车后:“声音小些。”

“上面写我吃小孩?”

“都说了小声些,难道光彩吗?”

“我什么时候吃了?”

“告示未必需要证据。”

“那他们为什么敢写?”

“因为相信的人多。”

游滢盯着那张告示,她看不懂上面的字,只能看懂那个丑陋得不像人的画像。

方才听见众人讨论时,她尚且没有立即反应过来。若不是书生念出内容,她也许会毫无防备地走到城门前,任由差役检查。

“所以你刚才问我碑上写着什么,”游滢看向叶孤枚,“是故意的?”

“不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不识字?”

叶孤枚没有回答。

有些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游滢脸色冷下来:“你看我笑话?”

“没有。”

“昨夜我说不想写自己的名字,你就知道了。”

“只是猜测。”

“有什么区别?”

“我没有向任何人提起,也没有用这件事骗你。”

“你骗我说肉不好。”

“若直接说告示在通缉你,你大概会去把告示撕了。”

游滢气鼓鼓的说:“哦对,老娘我现在就去拔它撕了!”

叶孤枚按住她肩膀:“你看我没说错吧。”

“放开。”

“你撕掉一张,城里还有许多张。”

“那就全撕了。”

“然后呢?”

“找到写告示的人。”

“再打一顿?”

“先问他为什么说我吃小孩。”

“若他不回答呢?”

“打一顿再问。”

叶孤枚闭了闭眼,她已经预见到游滢被全城差役追捕的景象。

她揉了揉眉心,说:“周三爷告到官府,官府才会张贴告示。你现在进城,不仅买不到肉,还会被锁进牢里。”

游滢依旧盯着木架:“可上面说的不是我。”

“旁人只看紫发和锤子。”

“那个画像那么丑。”

“这或许是唯一对你有利的地方。”

游滢转头瞪她。

叶孤枚原本还冷着脸,被她这一瞪,到底有些无奈地偏开目光,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游滢这次看得清楚:“你又笑?”

“没有。”

“我看见了。”

“先离开这里。”

“你就是觉得画像很像。”

“眼睛不像。”

“哪里不像?”

“它比你温和。”

游滢一时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这不是夸奖,叶孤枚已经沿着牛车后方走远。

“孤枚,你站住!”

这一声喊得太响,城门口数名差役同时转头。

木架前的书生也循声望来,目光先落在叶孤枚身上,又看见她身后那头极为显眼的紫发。

“紫头发……”书生指着游滢,声音陡然拔高:“是告示上的半妖!”

城门前霎时一静。

紧接着,所有人都向两侧散开,差役抽刀冲来。

“站住!”

叶孤枚头也不回地抓住游滢:“跑!”

“为什么要跑?告示是假的!”

“他们不会站在这里听你解释。”

“那我把他们打趴下再解释。”

“你若打伤官差,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游滢被她拽着跑出几步,仍不忘回头怒视告示:“我至少要把画撕了!”

“以后再撕。”

“什么时候?”

“没人追的时候。”

“那还有什么意思?”

两人绕过一辆粮车,冲入官道旁的梧桐林。

身后铜锣声骤响。

“捉拿半妖!”

“封住山路!”

“别让她们跑了!”

几支羽箭从林外射来,叶孤枚听声辨位,推开游滢,反手抽出衔云。

剑刃在半空划过,接连挑飞两支箭。第三支箭擦过她的肩头,钉进前方树干。

游滢抡起野火便要回头。

叶孤枚喝道:“别用火!”

“为什么?”

“他们说你擅长纵火。你现在放火烧林,这不就坐实了。”

游滢硬生生压住锤头火焰:“这些人怎么这么麻烦?”

“现在知道不能直接进镇了?”

“知道了。”游滢咬牙道,“应该从后面翻墙。”

“……”

追兵越来越近。

叶孤枚观察地形,梧桐林西侧是一片收割后的农田,视野开阔,无处藏身;东侧则有一道荒废水渠,水渠尽头通向城外河道。

“下去。”她跳入水渠。

游滢紧随其后。

沟底积着一层没过脚踝的泥水,踩上去湿滑难行。野火锤头太大,不断撞上两侧石壁,发出沉闷声响。

“把锤子抬起来。”叶孤枚道。

“很重。”

“你不是天生神力?”

“抬着走手酸。”

“拖着会留下痕迹。”

“那你帮我拿。”

叶孤枚看了她一眼:“我还想活。”

游滢只得双手抱住锤柄,将野火横在胸前。

水渠越来越窄,到了最后一段,锤头彻底卡在两侧石壁之间。

游滢往前拽了两次,纹丝不动。她看向叶孤枚:“卡住了。”

“看出来了。”

“怎么办?”

“松手。”

“不行。”

“先松手,我们出去后再回来取。”

“万一被他们拿走?”

“他们能拿得动吗?”叶孤枚真的有点崩溃了。

“万一能拿动?”

“那说明你这柄锤子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特别。”

游滢瞪着她:“屁话!我的野火特别特别!”

“那就把石壁砸开。”

“你不是不让我打?”

“现在可以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已经知道我们在这里了!”

水渠上方传来脚步声,一名差役探头向下看,正好与游滢四目相对。

“在这里!”

游滢抬脚踹向锤柄,野火猛地向前冲出,连同卡住它的两块石砖一起飞了出去。水渠两侧轰然坍塌,泥水溅起数尺。

头顶差役猝不及防,一脚踩空,摔进渠底。

游滢两手卡住差役的腋下,像抱小孩儿似的将他抱起来放到一边坐下,然后说了句:“别挡路。”

差役被放下时还是懵的。

叶孤枚已经从坍塌处翻出水渠。

游滢提锤跟上,跑出几步,忽然回头问:“我没打他,假的不会变成真的吧?”

“不会。”

“我只是把他挪开。”

“嗯。”

“很轻地挪。”

叶孤枚想起差役落地时那一声闷响,撇了撇嘴:“至少还活着。”

“那就行。”

两人甩开追兵,沿河道向下游跑了数里。

等身后铜锣声彻底听不见,叶孤枚才在一座石桥下停住。她扶着桥墩喘息,肋下伤口再次裂开,唇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叶孤枚没有立即躲进桥下,而是观察了一遍河岸。

“从这里往南走二十步,脚印留得重些。”叶孤枚对游滢说。

游滢皱眉:“不是要躲起来?”

“先让他们以为我们已经离开。”

“走出去以后怎么回来?”

叶孤枚指了指旁边水流较浅的河滩:“从水里回来,不会留下脚印。”

游滢依言沿河岸向南走了一段,又扛着野火踏入浅水,从河中折返桥下。她的脚印本就比常人更深,泥地上很快留下了一串格外清晰的痕迹。

叶孤枚则用树枝扫去两人进入桥洞时留下的印记,这才带着她藏到桥墩后方。

游滢站在她旁边,:“你跑得太慢了,要不然都不用这么窝窝囊囊的躲着。”

“是你锤子卡住了。”

“水渠太窄。”

“所以我让你把锤子变小。”

“不能变。”

“你可以换一件轻些的武器。”

“不换。”游滢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叶孤枚看向野火,锤头沾满泥,原本暗红的火纹都被泥水盖住。锤柄上的旧布在方才逃跑时被石块磨破一截,露出下面焦黑的木头。

“它很重要?”

游滢立刻将锤子往身后挪了挪:“就普通锤子。”

“普通锤子会起火?”

“那是你见过的锤子太少了。”

“名字呢?”

“什么名字?”

“它为什么叫‘野火’?”

游滢用衣袖擦拭锤头。泥水被抹开,暗红火纹重新显露出来。

“我以前听人说过一句话。”游滢说:“说野火烧不尽。”

她说完,抬了抬下巴:“永远都烧不尽啊~很厉害吧?”

叶孤枚没有立即回应。

游滢以为她不明白,便主动解释:“野火怎么都烧不完。就算被水浇灭,过一阵还能重新烧起来。和我一样。”

叶孤枚望着那柄锤子:“你在哪里听见的?”

“路上。”

“谁说的?”

“好像是个教书先生。”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游滢独自流浪到一座小城,城外有间私塾。她不敢进去,只能躲在墙后听。

先生摇头晃脑地念诗,里面的孩子便跟着一起念。

她听不懂那些句子是什么意思,只觉得“野火烧不尽”很好。

那时她已经饿了三天。

手里的锤子尚未真正生出火焰,只是一块被烧得发红的旧铁。几个孩子在放学路上发现她,骂她是妖怪,还朝她扔石头。

她没有还手。

不是不想,是没有力气。

躲到城外以后,她抱着锤子想,既然野火烧不尽,那么她大约也能再活几天。

后来,这句话便成了锤子的名字。

至于前面是什么,后面又是什么,她从未听清。

叶孤枚问:“那位先生只念了这一句?”

游滢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大概还有别的吧。”

“别的是什么?”

“记不得了。”

“这句诗的下半句是‘春风吹又生’。”

游滢抬起头:“什么?”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叶孤枚捡起一截树枝,在桥下湿润泥地上写出两行字。字迹并不算娟秀,笔锋却利落清晰。

游滢凑过来。

她认不出那些字,只觉得第二行比第一行少一点。

“写的啥呀?什么意思?”

“这是一首诗的后两句,写的是野草。”

游滢的表情凝固了:“野草?”

“嗯。”

“不是火?”

“野火是烧草的火。”

游滢低头看向自己的赤红巨锤,又看向地上那两行字。她似乎很难接受,自己郑重取下的名字,竟然源自一首赞颂野草的诗。

“你是不是骗我?”

“没有。”

“那火为什么会烧不尽?”

“烧不尽的是草根。等到来年春风吹过,野草便会重新长出来。”

游滢沉默很久,“所以真正厉害的是草?”

“可以这么说。”

“……”

“若你觉得不合适,可以换个名字。”

游滢立刻抱紧锤柄:“不换。”

“为什么?”

“野草也很厉害。”

她说得十分坚定:“石头缝里都能长,踩烂了还能活。牛羊吃了一茬,过几天又长一茬。”

叶孤枚看着她。

游滢蹲下身,指着泥地上的文字问:“哪个是野火?”

叶孤枚用树枝点了点前两个字:“这两个。”

“哪个是野?”

“第一个。”

“火呢?”

“第二个。”

游滢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用手指在旁边照着描了一遍。第一个“野”写得缺了一半,第二个“火”倒勉强能够辨认。

“是这样?”

“少了一横。”

“哪里?”

叶孤枚握住树枝,在她写下的字上补了一笔:“这里。”

游滢又写一遍。仍旧少一笔。

她脸上逐渐浮出不耐烦,握树枝的力道也越来越重,仿佛不是在写字,而是在与什么难缠的敌人较劲。

“这字为什么这么麻烦?”

“多写几次便会了。”

“我不需要会。”

游滢扔掉树枝,站起身:“名字会说就行。”

“嗯。”

叶孤枚没有劝。

游滢走到桥边,过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回来。

她捡起方才那根树枝,对叶孤枚说:“再写一次。”

叶孤枚重新写下“野火”二字。

游滢蹲在旁边,照着一笔一画描摹。她依旧不肯承认自己是在学,只说要防止将来有人把野火的名字写错。

桥外日光渐斜,叶孤枚靠在桥墩上,看着她把那两个字写得越来越像样。

“春风吹又生怎么写?”游滢忽然问。

“你不是只需要会写名字?”

“我随便问问。”

叶孤枚又在下面写了一行。

游滢看得头疼:“老天奶!太多了。”

“可以先学一个。”

“哪个最简单?”

叶孤枚指向最后一个字,说:“‘人’字。”

游滢皱眉:“这诗里哪来的人?”

叶孤枚一怔,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在“春风吹又生”旁边多写了一个“人”字。

或许因为她方才想起了青梧镇的告示。

告示里,半妖不是人。

游滢望着那个孤零零的字:“这就是‘人’字?”

“嗯。”

“只有两笔?比野简单多了。”

“字简单,事情未必简单。”

游滢没听懂。她拿起树枝,在“人”字旁边写下一个歪歪斜斜的“人”。第一撇太长,第二捺太短,看起来站都站不稳。

“像吗?”

叶孤枚看了一会儿,“像。”

“比他们画的我像吗?”

叶孤枚抬眼。

游滢脸上的神情像是在开玩笑,握着树枝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她还是在意那张告示。

在意那些人把她画成青面獠牙的怪物,在意自己明明救了孩子,却被写成喜食心肝的妖物。

更在意她连那张污蔑自己的告示都看不懂。

叶孤枚没有安慰她。她只是伸手抹掉游滢写歪的那一笔,握着她的手腕重新落下:“第一笔从这里开始。”

游滢身体一僵,道:“我自己会。”

“你方才写歪了。”

“地不平。”

“再写一次。”

叶孤枚很快松手。游滢盯着被她扶正的“人”字,又在旁边写了一个。

这一次两笔舒展开来,终于像一个稳稳站立的人。

“这样?”她问。

“嗯。”

“嘿嘿,我写得真好!”

“嗯。”

桥下河水缓慢流淌,洗去上游带来的泥沙。风从桥洞穿过,将地上的字迹一点点吹干。

日头西斜时,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叶孤枚立即抬手,示意游滢安静。

两人退到桥墩阴影后。

三匹快马沿河岸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人并非青梧镇差役,而是身穿叶家青衣的修士。为首者没有戴斗笠,左脚踩镫时微微僵硬。

是叶长庚。

他在桥头勒住缰绳:“脚印到这里断了。”

一名青衣人道:“青梧镇已经张贴半妖告示。她们若想进城购置药物,必然会被发现。”

另一个人问:“是否进城询问?”

叶长庚沉默片刻,道:“不必。大小姐一向谨慎,见到告示便不会进城。”

“那她们会往哪里走?”

“大概沿河道向南,去下一个村镇。”

他翻身下马,走到桥边。

叶孤枚的手缓慢握住衔云,游滢也提起野火。

叶长庚离桥下不过十余步,再往前走几步,便能看见泥地上的文字,也能发现藏在桥墩后的两人。

游滢眼神发狠,压低声音:“先打左边那个。”

叶孤枚轻轻摇头。

三名叶家修士没有分散,无法逐个击破。何况她伤势未愈,游滢又不能在此处大规模使用妖火。

硬拼没有胜算。

叶长庚走到河岸边,低头查看泥地。

两行脚印一直延伸到石桥附近,却在桥前变得杂乱,像是有人短暂停留过。再往南,泥地上又出现了一串清晰而沉重的足迹。

他正要俯身细看,河岸草丛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一只灰毛野兔猛地窜出,沿着南面的草坡飞快逃去。被它撞开的枝叶仍在晃动,恰好指向那串脚印延伸的方向。

一名青衣人立即道:“那边有动静。”

叶长庚望向南方,又检查了一下泥里的足迹。

“脚印很深,是那个提锤的半妖留下的。她们向南去了。”

“追。”

三人翻身上马,沿河岸疾驰而去。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游滢才从桥墩后探出头。她望着野兔消失的方向,眼睛微微发亮。

“它是不是在帮我们?”

“只是碰巧。”

“昨天躲过我的锤子,今天又替我们引开追兵。”游滢认真想了想,“这只兔子很讲义气。”

“真正引开他们的是假脚印。”

“兔子也出了力。”

“嗯。”

“下次见到它,我不吃了。”

叶孤枚看她一眼:“你本来也没抓到。”

“那不一样。”游滢扛起野火,理直气壮道,“现在是我主动放过它。”

“说的就好像你能抓住它似的。”

游滢正想反驳,目光落到桥下泥地。

方才两人躲避时,地上的字被踩乱大半。“野火”二字只剩模糊轮廓,“春风吹又生”也被马蹄溅起的泥水覆盖。

唯独那个重新写过的“人”字,还留在桥墩最里侧。

游滢蹲下去,用手指把旁边溅上的泥擦掉。

叶孤枚看着她:“你不是说不需要学?”

“我没学。”

“那你在做什么?”

“泥巴碍眼了。”

叶孤枚望了一眼宽敞桥洞。

“嗯。”

游滢站起身,扛起野火,头也不回地向南走去。

“你又笑了。”她忽然说。

“没有。”

“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

“我耳朵比你好。”

“未必。昨夜是谁没听懂‘退避’?”

游滢脚下一顿,“那个人说话含糊。”

“是吗?”

“就是。”

二人拌嘴的声音沿着河岸渐渐远去。

桥下,那个歪歪斜斜的“人”字留在湿润泥地上。

风吹过时,字边一株被踩倒的野草慢慢直起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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