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未亮,游滢便被一阵极轻的金属摩擦声惊醒。
她睁开眼,先摸向怀里的野火。
巨锤还在。
火堆已经熄了,只剩几块暗红色的炭。叶孤枚坐在窗边,正低头用一块软布擦拭衔云。晨雾从破窗飘进来,在薄而微弯的剑刃上凝成一层水汽。
那身黑色外衣仍盖在游滢肩头。
游滢低头看了看,又抬眼望向叶孤枚,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
“刚刚是多久?”
“半个时辰前。”
游滢立即觉得这是在讽刺自己贪睡。她把外衣扯下来,扔向叶孤枚:“还你。”
叶孤枚伸手接住。
衣服被游滢抱了一夜,沾上淡淡的柴火气,肩头还粘着几根紫色发丝。
“我没让你给我盖。”游滢补充。
“嗯。”
“我只是怕衣服掉进火里,才替你拿着。”
叶孤枚抖开外衣,平静地穿回身上:“多谢。”
游滢准备了一肚子的辩解,被这一声道谢堵得没了去处。
她抓了抓头发,提起野火站起来:“走不走?”
“走。”
叶孤枚将衔云收回剑鞘,顺手拿起窗台上那串涩青果。
游滢眼神一变:“你拿它做什么?”
“带在路上。”
“不能吃。”
“你昨日说很甜。”
“……”
“留着也许有用。”
叶孤枚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却发现游滢一脸严肃地思考起来:“可以砸人。”
“果子?”
“塞进眼睛里。”
叶孤枚看了看手中尚未成熟、不到巴掌大小的青果,“你打架时喜欢往别人眼睛里塞东西?”
“打不过的时候吧。”
“有用吗?”
“有。”
“你试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游滢扛起巨锤往外走,“想想就觉得有用。”
叶孤枚没有继续追问。
她已经开始习惯游滢这种先得出结论、再等待现实验证的处事方式。
晨间山雾很重。
二人离开小屋,沿着密林向南绕行。昨夜留在左侧大道上的马蹄印已经被露水洇得模糊,叶家的人暂时没有转入林中。
走到临近正午,树木逐渐稀疏,前方出现一条青石铺成的官道。
官道两侧栽着高大梧桐,雨后枝叶青翠,石缝里的积水映着碎光。路边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界碑,上面刻着三个朱漆大字。
游滢走过去看了看,说:“到了。”
叶孤枚问:“到哪了?”
游滢指着界碑:“镇子。”
“什么镇?”
“就这个镇。”
“碑上写的什么?”
游滢抬头端详那三个字。
第一个字弯弯绕绕,像几条纠缠在一起的虫;第二个字稍微简单些,却也看不出是什么;第三个她倒是见过,许多城镇的入口都会有。
她面不改色地回答:
“写的是……这有个镇。”
叶孤枚沉默片刻,“青梧镇。”
“对!青梧镇。”
“你方才没有说。”
“我只是不想念。”
叶孤枚抬眼看向界碑,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入镇十里,不得纵马。
她没有拆穿。
“青梧镇距离这里还有十里。进镇以后先买伤药,再买干粮。”
游滢立即道:“还有肉。”
“钱不够。”
“你昨夜答应过的!”
“我答应买食物,没答应买肉。”
“肉不是食物?”
“是,但贵。”
游滢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可以买便宜的肉。”
“什么肉便宜?”
“死了很久的。”
叶孤枚停下脚步,看向游滢:“你以前都吃的什么?”
“能吃的。”
“具体些。”
“鸟、鱼、蛇、野果、树根。”
“没有了?”
“有时候吃别人扔掉的。”
游滢说完,像是察觉这句话会引来某种不需要的同情,立刻提高声音:“不是捡剩饭。我只拿他们没碰过的。”
叶孤枚看着她:“嗯。”
“有些肉只是放久了一点,他们就不要了。”
“嗯。”
“煮熟以后一样能吃。”
叶孤枚收回视线,“罢了,今日买新鲜的。”
游滢的耳朵在紫发下动了一下,忍不住翘起了嘴角,却还是故意问:“钱不是不够?”
“少买一些。”
“你吃吗?”
“看剩多少。”
“那就是我先挑?”
“你再问,便只买饼。”
游滢立即闭嘴,步子却明显轻快了一点。
官道上的行人逐渐多起来。
有挑担的货郎,也有赶着牛车进城的农户。几名孩童坐在装满蔬菜的车斗里,看见游滢肩上的巨锤,一个个睁大眼睛。
其中一个男孩偷偷指向她:“娘,她的头发为什么是紫色?”
赶车妇人转头看了一眼,迅速将孩子的手按下去,厉声道:“别乱指。”
她催促丈夫加快牛车,像是生怕游滢听见。
游滢当然听见了。
她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只将头发往前拨了拨,挡住耳侧。
叶孤枚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青梧镇坐落在两山之间,是附近商旅往来的必经之地。城墙不高,门口却排着长队。几名佩刀差役正在逐一检查进城之人的路引。
城门右侧新搭了一座木架。
架上贴满告示,最上面那张纸墨迹未干,四角还钉着镇邪用的黄色符纸。
许多人围在告示前议论。
“石洼村又闹妖了?”
“说是一个紫头发的半妖,背着一柄大锤。”
“周三爷亲自出手都没能拿下?”
“哪是没拿下,听说周三爷险些被妖女打死。”
“这么凶?”
“官府已经出赏钱了。提供线索者五两,协助捉拿者二十两。若能活捉,足足五十两。”
叶孤枚脚步微顿。
游滢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正望着城门旁一家肉铺。案板上挂着几条熏得油亮的腊肉,店家挥刀剁骨,每一声都吸引着她的目光。
叶孤枚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走。”
游滢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还没买肉呢!”
“换个地方。”
“为什么?”
“这里的肉不好。”
游滢看着那几条色泽鲜亮的腊肉,就快流出口水了:“我觉得挺好。”
“太咸。”
“我不怕咸。”
“吃了口渴。”
“可以买水。”
“钱不够。”
游滢终于转头看她:“你是不是不想给我买?”
叶孤枚没有解释,只带她向人群外走。
木架前,一名书生正高声念出告示内容:
“今有半妖流窜青梧境内,紫发赤瞳,手持火锤,性情凶暴,已伤数人。若有见者,立即报官,不得私自包庇……”
游滢的脚步停住。
她缓慢转头,看向那张告示。
纸上画着一个模糊人像。
绘画之人大约只听过旁人描述,将她画得青面獠牙,双目如铜铃,嘴里还生着两根向外弯曲的獠牙。肩头扛着一只形似石臼的东西,勉强能够看出是一柄锤子。
游滢看了半天:“这画的是谁啊?”
叶孤枚道:“不知道。”
“这家伙也用锤子?”
“嗯。”
“还和我一样是紫头发。”
“巧合。”
游滢朝告示走近几步。
书生继续念道:“此妖疑有火狐血脉,擅长纵火,食生肉,好取孩童心肝——”
游滢猛地转向叶孤枚,瞪着眼睛问:“他们写的是我?”
周围有人听见,纷纷看过来。
叶孤枚立即抓住她,将她拉到一辆装满稻草的牛车后:“声音小些。”
“上面写我吃小孩?”
“都说了小声些,难道光彩吗?”
“我什么时候吃了?”
“告示未必需要证据。”
“那他们为什么敢写?”
“因为相信的人多。”
游滢盯着那张告示,她看不懂上面的字,只能看懂那个丑陋得不像人的画像。
方才听见众人讨论时,她尚且没有立即反应过来。若不是书生念出内容,她也许会毫无防备地走到城门前,任由差役检查。
“所以你刚才问我碑上写着什么,”游滢看向叶孤枚,“是故意的?”
“不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不识字?”
叶孤枚没有回答。
有些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游滢脸色冷下来:“你看我笑话?”
“没有。”
“昨夜我说不想写自己的名字,你就知道了。”
“只是猜测。”
“有什么区别?”
“我没有向任何人提起,也没有用这件事骗你。”
“你骗我说肉不好。”
“若直接说告示在通缉你,你大概会去把告示撕了。”
游滢气鼓鼓的说:“哦对,老娘我现在就去拔它撕了!”
叶孤枚按住她肩膀:“你看我没说错吧。”
“放开。”
“你撕掉一张,城里还有许多张。”
“那就全撕了。”
“然后呢?”
“找到写告示的人。”
“再打一顿?”
“先问他为什么说我吃小孩。”
“若他不回答呢?”
“打一顿再问。”
叶孤枚闭了闭眼,她已经预见到游滢被全城差役追捕的景象。
她揉了揉眉心,说:“周三爷告到官府,官府才会张贴告示。你现在进城,不仅买不到肉,还会被锁进牢里。”
游滢依旧盯着木架:“可上面说的不是我。”
“旁人只看紫发和锤子。”
“那个画像那么丑。”
“这或许是唯一对你有利的地方。”
游滢转头瞪她。
叶孤枚原本还冷着脸,被她这一瞪,到底有些无奈地偏开目光,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游滢这次看得清楚:“你又笑?”
“没有。”
“我看见了。”
“先离开这里。”
“你就是觉得画像很像。”
“眼睛不像。”
“哪里不像?”
“它比你温和。”
游滢一时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这不是夸奖,叶孤枚已经沿着牛车后方走远。
“孤枚,你站住!”
这一声喊得太响,城门口数名差役同时转头。
木架前的书生也循声望来,目光先落在叶孤枚身上,又看见她身后那头极为显眼的紫发。
“紫头发……”书生指着游滢,声音陡然拔高:“是告示上的半妖!”
城门前霎时一静。
紧接着,所有人都向两侧散开,差役抽刀冲来。
“站住!”
叶孤枚头也不回地抓住游滢:“跑!”
“为什么要跑?告示是假的!”
“他们不会站在这里听你解释。”
“那我把他们打趴下再解释。”
“你若打伤官差,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游滢被她拽着跑出几步,仍不忘回头怒视告示:“我至少要把画撕了!”
“以后再撕。”
“什么时候?”
“没人追的时候。”
“那还有什么意思?”
两人绕过一辆粮车,冲入官道旁的梧桐林。
身后铜锣声骤响。
“捉拿半妖!”
“封住山路!”
“别让她们跑了!”
几支羽箭从林外射来,叶孤枚听声辨位,推开游滢,反手抽出衔云。
剑刃在半空划过,接连挑飞两支箭。第三支箭擦过她的肩头,钉进前方树干。
游滢抡起野火便要回头。
叶孤枚喝道:“别用火!”
“为什么?”
“他们说你擅长纵火。你现在放火烧林,这不就坐实了。”
游滢硬生生压住锤头火焰:“这些人怎么这么麻烦?”
“现在知道不能直接进镇了?”
“知道了。”游滢咬牙道,“应该从后面翻墙。”
“……”
追兵越来越近。
叶孤枚观察地形,梧桐林西侧是一片收割后的农田,视野开阔,无处藏身;东侧则有一道荒废水渠,水渠尽头通向城外河道。
“下去。”她跳入水渠。
游滢紧随其后。
沟底积着一层没过脚踝的泥水,踩上去湿滑难行。野火锤头太大,不断撞上两侧石壁,发出沉闷声响。
“把锤子抬起来。”叶孤枚道。
“很重。”
“你不是天生神力?”
“抬着走手酸。”
“拖着会留下痕迹。”
“那你帮我拿。”
叶孤枚看了她一眼:“我还想活。”
游滢只得双手抱住锤柄,将野火横在胸前。
水渠越来越窄,到了最后一段,锤头彻底卡在两侧石壁之间。
游滢往前拽了两次,纹丝不动。她看向叶孤枚:“卡住了。”
“看出来了。”
“怎么办?”
“松手。”
“不行。”
“先松手,我们出去后再回来取。”
“万一被他们拿走?”
“他们能拿得动吗?”叶孤枚真的有点崩溃了。
“万一能拿动?”
“那说明你这柄锤子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特别。”
游滢瞪着她:“屁话!我的野火特别特别!”
“那就把石壁砸开。”
“你不是不让我打?”
“现在可以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已经知道我们在这里了!”
水渠上方传来脚步声,一名差役探头向下看,正好与游滢四目相对。
“在这里!”
游滢抬脚踹向锤柄,野火猛地向前冲出,连同卡住它的两块石砖一起飞了出去。水渠两侧轰然坍塌,泥水溅起数尺。
头顶差役猝不及防,一脚踩空,摔进渠底。
游滢两手卡住差役的腋下,像抱小孩儿似的将他抱起来放到一边坐下,然后说了句:“别挡路。”
差役被放下时还是懵的。
叶孤枚已经从坍塌处翻出水渠。
游滢提锤跟上,跑出几步,忽然回头问:“我没打他,假的不会变成真的吧?”
“不会。”
“我只是把他挪开。”
“嗯。”
“很轻地挪。”
叶孤枚想起差役落地时那一声闷响,撇了撇嘴:“至少还活着。”
“那就行。”
两人甩开追兵,沿河道向下游跑了数里。
等身后铜锣声彻底听不见,叶孤枚才在一座石桥下停住。她扶着桥墩喘息,肋下伤口再次裂开,唇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叶孤枚没有立即躲进桥下,而是观察了一遍河岸。
“从这里往南走二十步,脚印留得重些。”叶孤枚对游滢说。
游滢皱眉:“不是要躲起来?”
“先让他们以为我们已经离开。”
“走出去以后怎么回来?”
叶孤枚指了指旁边水流较浅的河滩:“从水里回来,不会留下脚印。”
游滢依言沿河岸向南走了一段,又扛着野火踏入浅水,从河中折返桥下。她的脚印本就比常人更深,泥地上很快留下了一串格外清晰的痕迹。
叶孤枚则用树枝扫去两人进入桥洞时留下的印记,这才带着她藏到桥墩后方。
游滢站在她旁边,:“你跑得太慢了,要不然都不用这么窝窝囊囊的躲着。”
“是你锤子卡住了。”
“水渠太窄。”
“所以我让你把锤子变小。”
“不能变。”
“你可以换一件轻些的武器。”
“不换。”游滢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叶孤枚看向野火,锤头沾满泥,原本暗红的火纹都被泥水盖住。锤柄上的旧布在方才逃跑时被石块磨破一截,露出下面焦黑的木头。
“它很重要?”
游滢立刻将锤子往身后挪了挪:“就普通锤子。”
“普通锤子会起火?”
“那是你见过的锤子太少了。”
“名字呢?”
“什么名字?”
“它为什么叫‘野火’?”
游滢用衣袖擦拭锤头。泥水被抹开,暗红火纹重新显露出来。
“我以前听人说过一句话。”游滢说:“说野火烧不尽。”
她说完,抬了抬下巴:“永远都烧不尽啊~很厉害吧?”
叶孤枚没有立即回应。
游滢以为她不明白,便主动解释:“野火怎么都烧不完。就算被水浇灭,过一阵还能重新烧起来。和我一样。”
叶孤枚望着那柄锤子:“你在哪里听见的?”
“路上。”
“谁说的?”
“好像是个教书先生。”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游滢独自流浪到一座小城,城外有间私塾。她不敢进去,只能躲在墙后听。
先生摇头晃脑地念诗,里面的孩子便跟着一起念。
她听不懂那些句子是什么意思,只觉得“野火烧不尽”很好。
那时她已经饿了三天。
手里的锤子尚未真正生出火焰,只是一块被烧得发红的旧铁。几个孩子在放学路上发现她,骂她是妖怪,还朝她扔石头。
她没有还手。
不是不想,是没有力气。
躲到城外以后,她抱着锤子想,既然野火烧不尽,那么她大约也能再活几天。
后来,这句话便成了锤子的名字。
至于前面是什么,后面又是什么,她从未听清。
叶孤枚问:“那位先生只念了这一句?”
游滢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大概还有别的吧。”
“别的是什么?”
“记不得了。”
“这句诗的下半句是‘春风吹又生’。”
游滢抬起头:“什么?”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叶孤枚捡起一截树枝,在桥下湿润泥地上写出两行字。字迹并不算娟秀,笔锋却利落清晰。
游滢凑过来。
她认不出那些字,只觉得第二行比第一行少一点。
“写的啥呀?什么意思?”
“这是一首诗的后两句,写的是野草。”
游滢的表情凝固了:“野草?”
“嗯。”
“不是火?”
“野火是烧草的火。”
游滢低头看向自己的赤红巨锤,又看向地上那两行字。她似乎很难接受,自己郑重取下的名字,竟然源自一首赞颂野草的诗。
“你是不是骗我?”
“没有。”
“那火为什么会烧不尽?”
“烧不尽的是草根。等到来年春风吹过,野草便会重新长出来。”
游滢沉默很久,“所以真正厉害的是草?”
“可以这么说。”
“……”
“若你觉得不合适,可以换个名字。”
游滢立刻抱紧锤柄:“不换。”
“为什么?”
“野草也很厉害。”
她说得十分坚定:“石头缝里都能长,踩烂了还能活。牛羊吃了一茬,过几天又长一茬。”
叶孤枚看着她。
游滢蹲下身,指着泥地上的文字问:“哪个是野火?”
叶孤枚用树枝点了点前两个字:“这两个。”
“哪个是野?”
“第一个。”
“火呢?”
“第二个。”
游滢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用手指在旁边照着描了一遍。第一个“野”写得缺了一半,第二个“火”倒勉强能够辨认。
“是这样?”
“少了一横。”
“哪里?”
叶孤枚握住树枝,在她写下的字上补了一笔:“这里。”
游滢又写一遍。仍旧少一笔。
她脸上逐渐浮出不耐烦,握树枝的力道也越来越重,仿佛不是在写字,而是在与什么难缠的敌人较劲。
“这字为什么这么麻烦?”
“多写几次便会了。”
“我不需要会。”
游滢扔掉树枝,站起身:“名字会说就行。”
“嗯。”
叶孤枚没有劝。
游滢走到桥边,过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回来。
她捡起方才那根树枝,对叶孤枚说:“再写一次。”
叶孤枚重新写下“野火”二字。
游滢蹲在旁边,照着一笔一画描摹。她依旧不肯承认自己是在学,只说要防止将来有人把野火的名字写错。
桥外日光渐斜,叶孤枚靠在桥墩上,看着她把那两个字写得越来越像样。
“春风吹又生怎么写?”游滢忽然问。
“你不是只需要会写名字?”
“我随便问问。”
叶孤枚又在下面写了一行。
游滢看得头疼:“老天奶!太多了。”
“可以先学一个。”
“哪个最简单?”
叶孤枚指向最后一个字,说:“‘人’字。”
游滢皱眉:“这诗里哪来的人?”
叶孤枚一怔,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在“春风吹又生”旁边多写了一个“人”字。
或许因为她方才想起了青梧镇的告示。
告示里,半妖不是人。
游滢望着那个孤零零的字:“这就是‘人’字?”
“嗯。”
“只有两笔?比野简单多了。”
“字简单,事情未必简单。”
游滢没听懂。她拿起树枝,在“人”字旁边写下一个歪歪斜斜的“人”。第一撇太长,第二捺太短,看起来站都站不稳。
“像吗?”
叶孤枚看了一会儿,“像。”
“比他们画的我像吗?”
叶孤枚抬眼。
游滢脸上的神情像是在开玩笑,握着树枝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她还是在意那张告示。
在意那些人把她画成青面獠牙的怪物,在意自己明明救了孩子,却被写成喜食心肝的妖物。
更在意她连那张污蔑自己的告示都看不懂。
叶孤枚没有安慰她。她只是伸手抹掉游滢写歪的那一笔,握着她的手腕重新落下:“第一笔从这里开始。”
游滢身体一僵,道:“我自己会。”
“你方才写歪了。”
“地不平。”
“再写一次。”
叶孤枚很快松手。游滢盯着被她扶正的“人”字,又在旁边写了一个。
这一次两笔舒展开来,终于像一个稳稳站立的人。
“这样?”她问。
“嗯。”
“嘿嘿,我写得真好!”
“嗯。”
桥下河水缓慢流淌,洗去上游带来的泥沙。风从桥洞穿过,将地上的字迹一点点吹干。
日头西斜时,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叶孤枚立即抬手,示意游滢安静。
两人退到桥墩阴影后。
三匹快马沿河岸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人并非青梧镇差役,而是身穿叶家青衣的修士。为首者没有戴斗笠,左脚踩镫时微微僵硬。
是叶长庚。
他在桥头勒住缰绳:“脚印到这里断了。”
一名青衣人道:“青梧镇已经张贴半妖告示。她们若想进城购置药物,必然会被发现。”
另一个人问:“是否进城询问?”
叶长庚沉默片刻,道:“不必。大小姐一向谨慎,见到告示便不会进城。”
“那她们会往哪里走?”
“大概沿河道向南,去下一个村镇。”
他翻身下马,走到桥边。
叶孤枚的手缓慢握住衔云,游滢也提起野火。
叶长庚离桥下不过十余步,再往前走几步,便能看见泥地上的文字,也能发现藏在桥墩后的两人。
游滢眼神发狠,压低声音:“先打左边那个。”
叶孤枚轻轻摇头。
三名叶家修士没有分散,无法逐个击破。何况她伤势未愈,游滢又不能在此处大规模使用妖火。
硬拼没有胜算。
叶长庚走到河岸边,低头查看泥地。
两行脚印一直延伸到石桥附近,却在桥前变得杂乱,像是有人短暂停留过。再往南,泥地上又出现了一串清晰而沉重的足迹。
他正要俯身细看,河岸草丛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一只灰毛野兔猛地窜出,沿着南面的草坡飞快逃去。被它撞开的枝叶仍在晃动,恰好指向那串脚印延伸的方向。
一名青衣人立即道:“那边有动静。”
叶长庚望向南方,又检查了一下泥里的足迹。
“脚印很深,是那个提锤的半妖留下的。她们向南去了。”
“追。”
三人翻身上马,沿河岸疾驰而去。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游滢才从桥墩后探出头。她望着野兔消失的方向,眼睛微微发亮。
“它是不是在帮我们?”
“只是碰巧。”
“昨天躲过我的锤子,今天又替我们引开追兵。”游滢认真想了想,“这只兔子很讲义气。”
“真正引开他们的是假脚印。”
“兔子也出了力。”
“嗯。”
“下次见到它,我不吃了。”
叶孤枚看她一眼:“你本来也没抓到。”
“那不一样。”游滢扛起野火,理直气壮道,“现在是我主动放过它。”
“说的就好像你能抓住它似的。”
游滢正想反驳,目光落到桥下泥地。
方才两人躲避时,地上的字被踩乱大半。“野火”二字只剩模糊轮廓,“春风吹又生”也被马蹄溅起的泥水覆盖。
唯独那个重新写过的“人”字,还留在桥墩最里侧。
游滢蹲下去,用手指把旁边溅上的泥擦掉。
叶孤枚看着她:“你不是说不需要学?”
“我没学。”
“那你在做什么?”
“泥巴碍眼了。”
叶孤枚望了一眼宽敞桥洞。
“嗯。”
游滢站起身,扛起野火,头也不回地向南走去。
“你又笑了。”她忽然说。
“没有。”
“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
“我耳朵比你好。”
“未必。昨夜是谁没听懂‘退避’?”
游滢脚下一顿,“那个人说话含糊。”
“是吗?”
“就是。”
二人拌嘴的声音沿着河岸渐渐远去。
桥下,那个歪歪斜斜的“人”字留在湿润泥地上。
风吹过时,字边一株被踩倒的野草慢慢直起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