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六个人挤在男生宿舍楼的公共洗漱间洗脸。周凯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自己那张苍白脸，突然来了一句："我现在理解什么叫耗子舔猫，没事找刺激了。"
"你这比喻谁教你的？"王浩在旁边刷牙，满嘴泡沫含混不清。
"抖音，怎么了？"
"你上个月看抖音刷出去一百多G流量，月末限速成3G了。"
陆舟用冷水冲了把脸，抬头看镜子。镜子里自己眼眶底下发青，跟被人打了两拳似的。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脖颈侧面有一条很淡的黑线，像是用签字笔画的，但颜色发灰，更像是墨迹渗进了皮肤里。他伸手搓了两下，搓不掉。
"你脖子怎么了？"林玥从女宿那边绕过来送早餐，手里拎着六个包子。她把包子递给王浩让他分，自己凑近看了两眼陆舟脖子，"昨天晚上弄的？"
"不知道。"
苏晓冉走过来也看了一眼，表情冷静得像在批改作业："可能是接触本源文字的时候被墨迹浸染了。图书馆那个陈默，他的日记本你直接用手拿了对吧？"
"嗯。"
"以后戴手套。应该能自己消退，时间问题。但你要留意，如果那条线变长或者分叉，就得处理。"
陆舟把校服领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咬了一口居然还是热的，说明林玥跑着过来的。他嚼着包子心想这队伍里一个会查资料的一个包管后勤的一个盯细节的，还有一个除了搞笑啥也不干的，配置还挺齐全。
上午第一堂数学课，月考照常进行。卷子发下来，陆舟先做了一件事——把整张卷子正反面翻了个遍，确认所有印刷体都老老实实待在该待的位置。然后他拿起笔写姓名学号。
写到"陆"字的时候，右边那两横刚写完，笔尖自动拐了个弯，多写了一撇。和昨天考试一模一样的状况。那一撇在纸上慢慢洇开，墨色往外渗，像墨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推。
他停下笔，左手伸进内兜摸备忘录。备忘录烫了一下，屏幕上现出一行字："模仿类字影。来源：附近废弃草稿本。别擦。假装没看见。交卷。"
又是这套。陆舟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写。那个变形的"陆"字趴在那儿没再动，但陆舟总觉得有一道目光从纸面上射出来盯着他。他硬扛着做完一整张卷子，选择题最后两道根本看不懂，蒙了个BD，爱对不对。
交卷之后他第一时间把卷子塞进讲台那一摞最底下，眼不见为净。
第二堂课是语文，老师让写800字议论文，题目是"论当代青少年的责任与担当"。陆舟提笔写了标题之后停了五分钟——脑子里全是昨天晚上铁皮柜子齐刷刷弹开的声音——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同桌周凯倒是写得飞快，陆舟瞄了一眼，开头第一句："所谓责任，就是虽然你手机没电了但还得陪兄弟去闹鬼的图书馆。"
陆舟拿笔戳他肋骨，周凯憋笑憋得脸通红。
后排王浩传来一张纸条，折成方块，上面写着："我今天又买了三包白纸，够不够？"
陆舟回："够。但别都放书包里，留点在宿舍。"
王浩回："放宿舍被偷怎么办？"
陆舟："谁会偷白纸？"
王浩："上次我放桌上的干脆面就被偷了。"
陆舟："那是周凯吃的。"
周凯："我付了钱的！"
语文老师抬头扫了一眼："第三排后面那几个，交头接耳什么呢？课堂是让你们讨论零食交易的地方吗？"
三个人同时低头装死。
中午食堂排队的时候，苏晓冉把陆舟拉到一边。她手里拿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了一沓打印纸，是她昨晚熬夜从学校档案馆网站扒下来的资料。"城东档案馆的事，我查了。"她说话的时候还在看手机，一心二用，"那个档案馆九八年出过一次事，夜班保安疯了。零六年两个中学生进去探险，出来一个拔指甲一个住了三个月院。表面上对外说是偷窃废铁被保安发现吓的，但我找到当年学校论坛的存档帖子了。"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陆舟看。那是一篇十几年前的帖子，排版还是老式论坛的样式，发帖人ID叫"我见过墨"。帖子内容很短："档案馆里有两拨'人'，一拨在哭一拨在笑。哭的说你们把真相还给我，笑的说签都签了认命吧。别进去。进去就出不来。"
底下只有一个回复，ID是"不怕"："你说晚了。我们俩已经进去过了。我朋友现在在拔指甲。我在打字。那条墨痕已经从手指爬到胳膊肘了，再过三天就到肩膀。我不知道到了肩膀会怎么样。但是我想说一句，那个卷宗我看完了。他们说的是真的。但是写了名字的人，也说的是真的。"
帖子到这里就断了。没有后续。
陆舟把手机还给苏晓冉："发帖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找不到任何记录。这个人就像注销了一样。但我查了同时期的学生档案，零六年确实有两个高二男生办理了转学，转学原因写的是'家庭搬迁'，可他们的家庭住址都没变。"
"所以是'被'转学了。"
"对。墨水爬到肩膀之后，大概率被同化了。家里人不敢声张，只能办手续让孩子消失。"
陆舟扒了两口饭，米饭在嘴里嚼着都没味道。脖子侧面那条墨痕隐隐发痒，他忍不住伸手去挠，被苏晓冉一把摁住。
"别挠。扩张了更麻烦。"
"知道了知道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陆舟在座位上收拾书包，林玥从前排走过来递给他一张叠好的纸条。展开来，里面写了一行字："昨天晚上那个穿校服的影子，他是不是就是陈默？"
陆舟在底下写："应该是。灰色日记本是他的。他……怎么说呢，被困在那里很久了，想找人陪他，但他不知道那样会害死人。最后他说谢谢了，应该不会再出来了。"
林玥接过去看了，又递回来："那他原来是想让我帮他转达谢意。梦里他对我笑，嘴型说的'谢谢'。对了，他长什么样？"
"瘦，白，校服袖子湿了半边。"
林玥愣了一下："那就对上了。他在梦里笑着笑着哭了。左边袖子全是湿的。"
陆舟沉默了一会儿，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陈默高二，十六七岁，因为喜欢的女生转学说他烦他，就把自己写死了。写死了还要困在那个旧图书馆的地下室里翻自己的日记，日复一日等人来。可来的人看见那些字就会被同化，变成新的纸影困在柜子里——你猜陈默知不知道这事？他大概是知道的。但他太想有人陪了。
"晚上有时间吗？"陆舟抬头问林玥，"档案馆那边的资料你帮苏晓冉一起整理一下。后天晚上就要去。"
"行。"林玥点头，"对了，夏淼说她今天在旧图书馆门口捡到一片纸，不是我们留的那张。是新的。"
"上面写了什么？"
"什么都没写，干干净净的白纸。但纸背面有水渍，干透了，形状像一只手印。"
陆舟把书包拉链拉上。他决定今晚回宿舍先把备忘录里所有的字都抄一遍，看看有没有漏掉的信息。黑色硬壳那玩意儿虽然会实时刷新预警，但有时候字浮出来几秒就沉下去了，他得把每一条都记下来。
晚自习时候他假装在做笔记，实际上是拿了个新本子抄备忘录内容。抄到第三条的时候，备忘录突然自己翻了一页，新页面上浮出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像是有人急急忙忙写的：
"档案馆有两个'声音'。一个问你要答案。一个让你签名字。千万别同时回答两个。"
陆舟拿笔把这句话抄下来，在底下画了两道横线。然后他仔细看了一遍备忘录上所有已经刷过的内容——"绑定成功"、"第一次溯源任务"、"不要读不要写不要应"、"档案馆卷宗怨念强度七倍"、"欢迎入局第五位"——加起来一共七条预警。
"第五位"前面还有四个，陆舟想，他们是全死了，还是死了又活了，还是压根没走完任务至今还在某个副本里困着？最后一个可能性最瘆人——如果是困着，那现在备忘录绑定的就是第六个。第五个还没出来，第六个就进去了，这破本子到底在搞什么淘汰制？
他把备忘录合上塞回内兜。转头看了一眼周凯，周凯在补语文作文，标题已经改了，写的是"论当代青少年如何在闹鬼图书馆里活下来"。陆舟心想你这作文交上去语文老师能当场心肺复苏。
兜里备忘录轻微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封面上那行"城东废弃档案馆·三日倒计时"下面，数字跳成了"43小时"。
又少了。
他抬头扫了一圈教室。苏晓冉在翻资料，王浩在数他的白纸，李航靠墙闭着眼不知道睡没睡，林玥和夏淼在前排对答案。加上自己和旁边写鬼故事的周凯。
六个人，两天后要闯进一个九八年就逼疯保安、零六年同化两个高中生的地方。而档案馆里有两拨诡影，一拨哭着一拨笑着，一个问你要答案一个让你签名字，同时遇到两个就完了。
陆舟在笔记本空白处写了个"五"，然后划掉。
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个大大的"六"字，底下用钢笔描了三次，描得粗黑显眼。
六个人进去。六个人出来。
他写完这句话就把笔记本合上了。脖子侧面的墨痕又开始痒。他没挠，把校服领子又往上拽了拽，低头继续抄物理错题。
十点四十下晚自习。六个人一起走回宿舍的路，教学楼到宿舍中间要经过一段没路灯的小道。王浩走在最前面啃饼干，周凯拿手机照路，突然照到路面上多了个东西——一张对折的白纸，搁在路正中间，像是专门等人捡。
陆舟弯腰捡起来。打开。
纸上是一行钢笔字，笔迹老练但力道很虚，像写字的人手在抖："档案室里有两本册子。一本蓝色封皮，一本红色封皮。先拿蓝的。"
"你谁？"陆舟对着空无一人的小路问了一句。
没有回应。路灯坏的坏灭的灭，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腥味。那张纸的边缘开始泛黄，像是速效老化，几秒钟之内就从白纸变成了陈年旧纸，再几秒钟变得脆薄发酥，最后碎成粉末从陆舟指缝里漏下去。
"先拿蓝的。"陆舟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备忘录没亮，没有预警也没有确认。这条信息来路不明。
但他记住了。蓝的。档案馆。先拿蓝的。
回到宿舍躺上床的时候，陆舟看着上铺床板发呆。宿舍其他人都睡了，周凯打呼噜的声音像是电钻。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不知道哪个前任学长用圆珠笔写了行小字，写着"高三是牢，我是囚徒"。
陆舟看完那行字，轻声说："监狱长上周换人了，现在是本黑色笔记本。"
墙壁没搭理他。呼噜声继续。
但他关灯之后闭上眼睛之前，清清楚楚听见走廊里传来一个声音。极轻，极远，像是从档案馆的方向穿过大半个校园传过来的。
翻纸声。沙沙，沙沙沙。
然后是一个苍老的声音，慢悠悠地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啊？"
陆舟把被子蒙过头顶，默念了三遍"不要应不要应不要应"，等那个声音自己消失了才敢喘气。被子底下掌心全是汗。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陈默那个日记本他只是用手拿了一下，脖子就多了一条墨痕。档案馆的强度是七倍，到时候还会只是脖子上多根线这么简单？
他不敢往下想。但往下不想也没用，倒计时还在走。4 2 小时。每一秒都在少。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他依稀听见备忘录在枕边响了一声。太困了没睁眼看。第二天早上起来翻开，上面多了一行灰色的字，颜色淡得像快消散了："前任第五位留言：蓝本封住笑的那个。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