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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陆舟是被手机闹钟震醒的。六点二十。他伸手摸手机，先摸到了备忘录。黑色硬壳在枕头边上安安静静躺着，昨晚灰色那行字还留着，颜色淡了但是能看清："前任第五位留言：蓝本封住笑的那个。切记。"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十几秒。前任第五位。也就是说在他之前那个被绑定的人，经历过大大小小好几次任务，最后在档案馆这一关栽了？还是说做完任务退出了？"留言"这个词用得微妙——如果人还正常活着，犯不着用"留言"这种遗书式表述。
"你起了没？"上铺周凯用脚踢床板，"今天第一节课刘铁头的，迟到得站走廊，你不想当门神吧？"
陆舟把备忘录塞进书包夹层，翻身下床。洗漱的时候照镜子，脖子侧面那条墨痕颜色没变深也没变浅，就那么淡淡一条线趴在那儿，像谁用极细的笔轻轻画了一笔。
周凯叼着牙刷凑过来看："你这什么？纹身？"
"昨天图书馆蹭的墨。"
"墨能蹭进皮里？你以为你是复印机？"
"你再问我就把你手机里的浏览记录告诉刘铁头。"
周凯闭嘴了。迅捷得像按了静音键。
上午的课陆舟听得心不在焉。物理老师讲电磁感应，他在课本空白处画档案馆的平面图。苏晓冉昨天查到的资料里有一张九十年代的档案馆楼层分布图，虽然模糊但能看出大致结构——地面三层，地下一层。卷宗集中在负一层和一层，民国那批老资料原封不动锁在一层最东头的档案室里。但苏晓冉说那个档案室的门锁在零三年之后就被人换过，新锁是那种老式的铜挂锁，一般人打不开。
"那怎么进去？"陆舟课上到一半传纸条给苏晓冉。
苏晓冉回得很快："锁是摆设。我问了以前管后勤的门卫大爷，他说那个铜锁根本锁不死，扣上去就行了，这些年没人进去过所以没人发现。对了，大爷还说他九八年那会儿在档案馆干过，见过那个疯掉的保安。"
陆舟的笔顿住了。他在纸条上写："大爷还说什么了？"
"他说保安疯之前最后一晚上值班，第二天早上他开门进去，看见保安面前摊着两本册子。一本蓝的一本红的。保安两只手各按了一本。"
蓝的。红的。又是这两本。
陆舟想起昨天那个来路不明的纸条和前任第五位的留言，两方都强调先拿蓝的。那个保安按了两本，然后疯了。说明同时接触两本会出大问题——和备忘录预警的"不要同时回答两个声音"对上了。蓝色那本大概对应"笑的那个"或者"让你签名字的那个"？红色对应"哭的那个"或者"问你要答案的那个"？
他得找机会再问苏晓冉，但物理老师已经开始点人上去做题了，头一个就叫了周凯。周凯在台上对着电磁感应图愣了半分钟，最后写了个"F=BIL"公式，下面套了三个数全错的。物理老师叹气叹得像给死人超度，说你下去吧回去把课本抄三遍。
"三遍你个头啊，"周凯回到座位上嘴里小声逼逼，"我抄三遍还背不下来那我不是人，我抄三十遍也背不下来那我是什么？我是牛。"
"牛还知道吃草呢，"陆舟头都不抬，"你连食堂茄子都挑。"
"那茄子做得像皮鞋底你吃？"
中午吃饭的时候六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那张长桌上。王浩面前摞了三个盘子，分别是红烧肉炒青菜和西红柿蛋汤，荤素搭配比他期末复习还周密。陆舟扒了两口饭就把苏晓冉拉进正题："那个管后勤的大爷还说了别的没有？关于那两本册子的。"
苏晓冉咽下嘴里的饭，推眼镜："他说保安叫什么名字来着——姓钱，钱卫东。九八年那会儿四十多岁，在档案馆干了快十年，之前一直没事。出事前一天他喝了点酒跟大爷抱怨，说最近总听见档案室里有人说话，一个说'你看看这些字'，另一个说'你别看了'。大爷让他别瞎想，档案馆老房子正常动静。第二天人就疯了。"
"所以那两本册子就是档案馆的诡影本源。"林玥在旁边听完，放下筷子，"蓝色那本代表'别看了'那个声音，红色那本代表'你看看这些字'那个声音？"
"按目前的信息是这样。"苏晓冉点头，"但奇怪的是我查了所有能查到的档案目录，民国卷宗的编号列表里根本没有蓝皮和红皮的登记。那两本册子像是不属于档案馆的官方存档。"
"它们可能是有人带进去的。"夏淼终于开口了。她说话声音不大，但每次说都在点子上，"如果是民国时期的个人笔记或者私人契约，就不会在官方目录里。但那个保安说听见的声音在讨论'这些字'——说明册子里面的内容是关于档案馆的。"
"自己写的册子放进档案馆里藏着。"陆舟总结，"写册子的人想让后人看见，又不想让后人同时看两本。蓝本和红本互相牵制，就看你先碰哪一个。"
周凯在旁边听了一头雾水："那我问你，我们后天进去的时候，一人拽一本同时封印行不行？"
"不行。"陆舟和苏晓冉同时说。
"为什么？"
陆舟把备忘录掏出来翻到昨晚那条预警，推到桌子中间。苏晓冉接过去看了，念出来："档案馆有两个声音。一个问你要答案。一个让你签名字。千万别同时回答两个。"
"同时接触两本册子就等于同时回应两个声音。"陆舟把备忘录收回来，"保安就栽在这上面。"
周凯愣了两秒，默默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压惊。
下午没课，六个人各自分散行动。苏晓冉和林玥继续去校档案馆翻旧报纸和后勤记录，夏淼去校医室那边套近乎问有没有处理"墨水渗入皮肤"的案例——借口是室友画画弄了一手洗不掉。李航负责踩点，他要从学校后门绕到城东那条路上看看档案馆周边的实际情况，陆舟给了他一个旧手机拍照用。
陆舟自己回了宿舍。他把门反锁，上铺下铺全部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多余的纸片或者字条，然后坐在下铺把备忘录翻开一页一页过。之前那些字有的已经沉下去彻底看不见了，比如第一条绑定时那行"逃避任务将触发持续性幻象纠缠"只剩一半了，下半截模糊成了灰斑。
但有一条字从头到尾颜色都没变过，在第三页右下角，很小，像备注："三大铁律。一、不要随意阅读陌生人手写文字。二、不要在陌生纸张写下自己姓名。三、不要回应文字发出的低语。"
他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第一条昨天在图书馆周凯差点就犯了，第二条还好没人中招，第三条——昨天晚上走廊里那个问"你叫什么名字"的声音，如果他回了一句"我叫陆舟"，现在这条墨痕大概已经爬到肩膀了。
他合上备忘录放在枕边。脖子又开始痒。这次痒得比之前厉害，他拿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墨痕的位置，皮肤底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轻微蠕动。他猛地缩回手。
"冷静，"他跟自己说，"能消退的，苏晓冉说了能消退的。你别自己吓自己。"
可他的手指尖有一点黑。极淡的灰色，像是墨迹从皮肤底下反渗出来了。
他把手在裤子上使劲蹭了两下，蹭不掉。拿洗手液搓了三遍才勉强淡下去。
晚上七点，李航回来了。他把旧手机里的照片导出来给陆舟看。档案馆外面围了铁丝网，生锈的，有几个地方被人剪开过洞，能钻进去。主体建筑是三层灰砖楼，窗户全用木板钉死了，但一楼最东头那扇窗的木板有一块松动了，能掀起来。
"我试了一下掀开往里看。"李航划到下一张照片，"里面是空的。但地上有脚印——新的，不止一个人的。"
"有人最近进去过。"
"对。而且不止一次。脚印有新有旧，旧的上面盖了灰，新的灰很少。"
周凯在旁边啃鸡腿，听到这话差点噎住："还有别人在搞这个？同行啊？"
"也可能是前任。"陆舟说。前任第五位留下的那条"蓝本封住笑的那个"这么精准，说明这个人不仅进去了档案馆，还搞清楚了蓝本红本的区别。他可能活着出来了但绑定了其他任务出事了，也可能是出来了但没完全出来——留完言之后被回溯了。
不管哪种情况，都是一条命换一条情报。
陆舟把手机还给李航："今晚早点睡。明天上午请假，我找刘铁头批条。明天下午出发去档案馆。"
"明天？不是后天吗？"周凯看了眼手机上的倒计时，"还有三十多个小时呢。"
"提前探路。"陆舟把自己的物理课本翻开，里面夹了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是他画的简易平面图，"苏晓冉说的，档案馆周边的民房晚上十点之后有人看见亮光。档案馆废弃十几年了不会有电，那亮光只能是手电筒或者蜡烛。有人在我们之前已经在里面活动了。"
"谁啊？"周凯问。
"不知道。但如果是前任第五位还困在里面，我们得把他捞出来。"
周凯的表情变得复杂，像是在说"你捞鬼啊咱自己都不够打"，又像是在说"行吧来都来了"。最后他吭哧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明天下午去可以，但中午得让我吃顿好的。最后一顿。"
"什么最后一顿你咒我们呢？"
"我说的是食堂最后一顿！食堂明天晚上就停水检修了！你想吃泡面就着自来水啊？"
晚上熄灯前，陆舟坐在床边把三大铁律又默念了一遍。走廊里安静极了，没有声音也没有翻纸的动静。但他低头的时候看见地上多了一片落叶，宿舍楼里不可能有落叶。他弯腰捡起来，枯黄叶片背面刻了一行小字，像是用针尖戳出来的："蓝本里夹着一张照片，找到它。"
他拿着叶片看了半天。又是提示。和昨天那个"先拿蓝的"一样，来路不明但信息具体。如果这些提示是前任第五位留的，那他应该已经进去了但还能往外递信息，说明他还保有意识。
那就更得捞了。
陆舟把叶片夹进课本里，关灯躺下。黑暗里他听见自己心跳声很响，咚咚咚的像谁在敲门。他闭眼之前又摸了一下脖子，墨痕还在那里。但他发现那条线的走势变了——之前是直的，现在微微弯曲，在锁骨上方打了个小弯，像一个钩子。
钩子往下，像要勾住什么东西。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明天下午，档案馆。他脑子里反复过那两句话：先拿蓝的。蓝本里夹着一张照片。
蓝的。照片。记住了。
备忘录在枕边安安静静躺着，封面泛着极淡的微光，像旧显示屏待机时的呼吸灯。光亮了两下，灭了。然后封面上慢慢浮出一行新的字，浅浅的，像是怕被人看见："档案馆负一层还有一道门。砖墙后面。别告诉别人。"
陆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别告诉别人。别告诉谁？他周围这五个人都是拿命陪他闯过来的，有什么不能说的？但备忘录从来没有过这种表述——所有预警都是直接公开的，唯独这次加了句"别告诉别人"。
他没想明白。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零点整。倒计时跳到27小时。
他攥着备忘录闭上眼睛。明天再说。明天看情况再说。
走廊里什么声音都没有。那个问名字的老头今晚没来。但陆舟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他感觉到备忘录在他手里自己翻了一页。纸张翻动的声音极轻，像风吹过书页。他半梦半醒之间似乎听见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三个字："谢谢啊。"
声音里带着笑。但笑声底下是疲惫，是那种走了很远很远路还没到头的声音。
陆舟没睁眼。他在梦里回答了一句："不客气。明天来接你。"
然后他就真的睡着了。这是被绑定以来睡的第一个安稳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