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食堂最后一顿正经饭。王浩打了四份菜加两份饭,摞得跟小山一样,周凯在旁边疯狂拍照发朋友圈,配文是"壮行饭,兄弟们干了这碗红烧肉,下去还是好朋友"。陆舟伸手把他手机按灭:"你再发刘铁头刷到了真以为我们要集体退学。"
"退学也比去闹鬼档案馆强啊。"周凯啃着鸡腿含糊不清。
"那你别去。"
"那不行。我不去谁给你们讲笑话减压?"
林玥在旁边轻笑了一声。她吃得少,扒了几口米饭就放下了筷子,低头看苏晓冉打印出来的档案馆地图。夏淼把自己那盘西红柿炒蛋往她面前推了推:"多吃点,下午要体力。"
"嗯。"
陆舟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抬头扫了一圈桌面上的五个人。苏晓冉在翻资料,王浩在清点白纸数量,李航闭着眼靠在椅子上养神,林玥和夏淼低声讨论地图上的出入口。周凯还在啃鸡腿。他忽然觉得这场景挺荒诞的——六个人,穿着校服,书包里装着空白稿纸,中午吃完食堂就要出发去捣毁一栋闹鬼十几年的废弃档案馆。刘铁头要是知道了估计血压能冲破颅顶。
"走了。"他站起来把书包甩上肩膀,"李航带路,从后门绕。"
从学校后门出去是一条窄巷子,两边都是老居民楼,阳台上挂满了被单裤衩,风一吹哗啦啦像彩旗。周凯抬头看了一眼说这氛围感拉满了,就差配个阴间BGM。陆舟让他闭嘴。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城东那片。李航指前面:"就那栋。"
灰砖三层楼杵在一片空地上,周围长满了齐腰的野草。铁丝网锈得发红,好几个地方的网眼被人扯开过,刚好够一个人钻。建筑外立面斑驳得像长了皮肤病,一楼所有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只有最东头那扇的木板明显松动,边角翘起来一块。
陆舟走到窗边试了试,木板一掀就开。里面黑得严严实实,带着一股陈年纸灰的味道。
"手电筒。"
李航递过来两把强光手电。陆舟开了一把往窗里照——先照地面。和照片上看到的一样,灰很厚的地面上密密麻麻的脚印,有新有旧,交错重叠,像很多人来过又很多人走。他仔细数了数不同鞋底的纹路,起码有四五种。
"有人长期在这活动。"他把手电往上抬,照到一排排铁皮档案架,"而且不止一个人。分工还挺明确,脚印往不同方向去的。"
苏晓冉凑过来看了一眼:"能分辨哪些是近期吗?"
"窗台边这排最新,鞋码偏小,像女生或者体型偏瘦的男生。昨晚或者今天早上来过的。"
周凯在后面小声说:"你什么时候练的刑侦技能?"
"看多了悬疑剧。"陆舟把木板完全掀开放到一边,第一个钻进窗户。落地的时候脚踩在厚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噗",像踩进了面粉堆。他用手电扫了一圈四周——这间屋子以前应该是接待室,墙角还歪着个破沙发,布面全烂了,弹簧从里面支棱出来。
其他人依次钻进来。王浩最后一个,进来之后转身把木板又掩上了,留了条缝透气。
"往哪走?"李航问。
"一层东头档案室。"陆舟记得苏晓冉查的资料,"民国卷宗在那间。但备忘录说负一层还有道暗门,我们先下负一看看。"
楼梯在走廊尽头,水泥台阶积了厚厚一层灰,但中间被人踩出了一条清晰的路,说明有人最近频繁上下。陆舟走在最前面,手电照台阶上,每隔两级就有一个深色印子,像是什么液体滴落干透了留下的。他蹲下来用手指蹭了一下,指尖变黑了——墨。
"有人带着墨水上下楼。"他说。
"是诡影还是人?"林玥在后面问。
"不太像人。这个墨色和陈默日记本上的颜色一样。"他站起来继续往下走。负一层的楼道口有扇铁栅栏门,锁被人撬了扔在地上,锁舌是断的。栅栏门半开着,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陆舟侧身挤过去。手电往前打出去——负一层空间比他想的大得多。顶很高,目测三米多,整层楼铺满了档案架但中间被清出了一块空地,空地上摆着一张老式木头桌子,桌面被磨得发亮。桌面上放着两本册子。
一本蓝色封皮,一本红色封皮。端端正正摆在桌子正中央,像展览品。
"我去。"周凯声音发颤,"这就搁那儿呢?跟超市促销似的?"
"别过去。"陆舟伸手拦住想往前走的周凯,"先看看周围。"
手电扫过去。档案架之间的过道里,站着——或者说悬浮着——一些模糊的影子。那些影子半透明,能透过它们看到后面的架子,但轮廓清晰,有的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有的穿着旧式警服。它们全都面对那张桌子,一动不动。
"它们在围观那两本册子。"林玥压低声音,"数量……至少二十个。"
"不是在围观。"苏晓冉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你们仔细看它们的嘴。"
陆舟调高手电亮度。那些模糊的影子——嘴在动。每一个都在重复同一个动作,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像无声电影里的对白。但他们的口型有两种。一部分人在说"你看看这些字",另一部分在说"你别看了"。
红本和蓝本各自有一拨诡影在维护。红本的那拨穿着旧式警服,嘴型统一,像是在执行公务。蓝本那拨穿着长衫和布衣,像普通百姓,嘴型急促,像在争辩。
"两派。"陆舟攥紧手电,"红的是'篡改者',蓝的是'冤屈者'。"
"那咱们拿蓝的。"周凯说,"前任第五位都说了。"
"等一下。"陆舟没动。他脑子里过备忘录那条预警——"不要同时回答两个声音"。如果拿了蓝本,等于只回应蓝本那边的冤屈者,红本的篡改者就会有反应。如果拿了红本同理。关键不在于拿哪一本,而在于拿的时候会不会被另一边同时攻击。
"王浩,白纸准备好。"陆舟回头看了看王浩。王浩已经拉开书包拉链,左手攥着一沓空白牛皮纸,右手还捏着半块饼干没来得及咽。陆舟伸手把他嘴边的饼干渣拍掉:"关键时刻了别吃了。"
"哦。"王浩把饼干塞进裤兜,腾出两只手。
陆舟深吸一口气。他朝那张桌子迈出第一步。脚落地的瞬间,档案架之间所有影子同时转过头来看他。二十多双模糊的眼睛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空气温度骤降,陆舟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他走第二步。那些影子开始出声了。先是蓝本那边:"你看看这些字……你看看……"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回音。然后是红本那边:"你别看了。别看了。签了就行了。签了就行。"
两种声音叠在一起钻进耳朵里,左耳冤屈右耳篡改,像两股水流对冲,脑仁嗡嗡响。陆舟咬紧牙关继续走。第三步,第四步。桌面上的两本册子在手电光下泛着油润的光,像刚刚被人摩挲过。
他走到桌前。两只手同时伸出去——只拿蓝的。指尖碰到蓝色封皮的瞬间,红本自己翻开了。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铅印字,字迹整齐得像机器打印,最底下有一行签名栏,签了一排名字。
那些名字上浮出墨雾,往陆舟的手腕上缠。
"陆舟!手!"周凯在后面喊。
陆舟低头看自己拿蓝本的右手,手腕上已经有了第一缕墨丝。与此同时蓝本也翻开了,泛黄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手写小字,圆珠笔的蓝黑色,字迹潦草但有力,每一页都在重复同一句话:"我叫张福生,我没杀人。我叫张福生,我没杀人。我叫张福生——"
墨雾从蓝本字迹上升起来,往陆舟左边胳膊上缠。两边同时夹击,比陈默那次猛了不止十倍。陆舟脑子里炸开两个画面互相撕扯——左手边是张福生的脸,中年男人,在牢房里抓着铁栏杆吼我没杀人;右手边是一支签字笔压在一张白纸上,有人攥着他的手在签名,他嘴里说着"别签"但笔停不下来。
"王浩——"陆舟吼出来了,声音劈了。
王浩冲过来了。一沓空白牛皮纸直接拍在桌面上,左边盖住蓝本右边盖住红本,两手各按一张。纸面贴上封皮的瞬间两种声音同时拔高——"你看看这些字!!"和"你别看了!!!"对撞在一起发出尖锐的噪音,陆舟耳膜疼得像被针扎了。
然后是安静。
所有声音同时消失。那些影子也停止了嘴部动作。蓝本那边穿长衫的影子和红本那边穿警服的影子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它们开始互相推搡。
"打起来了。"苏晓冉在远处喊,"它们分不出目标的时候会先攻击对方。趁现在!分开封!"
陆舟手疾眼快,把白纸覆在蓝本上裹了两层,交到林玥手里:"拿好!"然后抓了两张新白纸按住红本,红本比蓝本厚得多,白纸盖上去的时候里面有什么东西用力顶了一下,纸面鼓起一个包又瘪下去。他拼命按了三秒,用第三张白纸封了边。
两本册子分别被白纸裹成了两个方方正正的白色包裹。桌面空了。那些互相推搡的影子开始变淡,像是失去了能源的投影仪画面,一帧一帧消散。
"退!"陆舟抱着红本包裹往后撤。王浩抄起蓝本包裹跟上。六个人原路退出负一层,往楼梯上跑的时候陆舟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影子最后消散的瞬间,穿长衫的那个最前面的张福生冲他点了下头。
然后负一层彻底安静了。
六个人冲出档案馆大门跑到外面空地上才停下来。周凯直接跪在地上喘气,膝盖着地磕了块碎砖头也顾不上喊疼。"我、我、我刚才以为你手要被两根墨线拧成麻花了。"
"拧成麻花也是天津大麻花。"陆舟靠着一棵枯树站着,两只手都在抖。左手手腕上的墨丝正在慢慢消退,像退潮一样从手背退到手腕再退到手指尖最后消失。右边也一样。两股墨雾都散干净了,皮肤上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灰印子。
"你脖子。"林玥指他领口。
陆舟扒开校服领子低头看。脖子侧面那条墨痕变了——从原来的一道直条变成了一个弯钩加一条短线,形状像个"己"字。颜色也深了,从灰色变成了深灰接近黑色。
"封了红本蓝本还加重了?"周凯凑过来看,"这不是亏了嘛!"
"先回去再说。"苏晓冉在翻她的笔记本记录刚才整个过程,"墨痕加深的原因可能是同时接触了两本,虽然及时分开了但中间有零点几秒的交叠。"
陆舟把领子拉好。怀里抱着的红本包裹在微微发热,像里面有个活物。王浩抱的蓝本倒是一直冰凉。他把红本递给李航:"你拿,我手抖。"
李航接过去用外套裹了一层。六个人开始往回走。走了大概两百米,陆舟兜里备忘录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封面上的倒计时消失了,换成了新的内容:"城东档案馆·封印完成。第二站通过。"
下面又浮出一行小字:"第三站解锁:深山青槐古镇。祠堂血色契约。执行时限:十五日。"
"十五天。"陆舟念出声,"这次时间宽裕。"
"时间宽裕说明难度更高,"苏晓冉在旁边翻她查的资料,"青槐古镇……我知道这个地方。离市区大概三小时车程的山里,前几年开发旅游没搞起来就荒了。有传闻说那个祠堂里面——"
她没说完。因为陆舟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刘铁头"。
六个人同时僵住。
陆舟接起电话,开了免提。
"陆舟!"刘铁头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炸出来,震得周凯往后退了一步,"你们六个人集体失踪是几个意思?下午全没上课!我刚才路过旧图书馆看见那铁门是开的!你们去那儿了?!"
陆舟吸了口气:"老师,我们——"
"别跟我解释!"刘铁头打断他,"都给我滚回来!一个不少!马上!"
电话挂了。
六个人站在城东郊外的破路上互相看了一眼。周凯憋了半天,噗嗤笑出来:"他刚才说'一个不少',这flag立的。"
陆舟也笑了。他笑得肩膀抖起来,把手里还没收起来的备忘录塞回内兜。六个人沿着土路往学校方向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对了,"王浩走在最后面,突然开口,"我刚才按红本的时候,最后那页有个签名我看见了。"
"谁的?"
"钱卫东。"王浩说,"九八年那个保安。红本最后一页,他签了名。"
所有人脚步同时顿了一下。陆舟回头看了一眼城东方向。档案馆已经远了,灰砖楼在夕阳里缩成一个模糊的小点。
钱卫东签了红本所以疯了,蓝本里的张福生还在喊冤。蓝本和红本两派斗争了八十多年,中间钱卫东掺进来一脚当场精神崩溃。前任第五位进来了,搞清楚了蓝红之分,留下了提示,然后——
"那个给我们留提示的,"陆舟轻声说,"是不是也签了名?"
没人回答。
六个人继续往前走。夕阳越来越沉,把整条土路染成了暗红色。陆舟的脖子侧面那个"己"字形的墨痕在夕阳下微微反光,像涂了一层清漆。
他走两步翻开备忘录又看了一眼。"十五日"三个字底下的备注栏冒出了一行新鲜的灰色小字:"青槐古镇契约诡影擅长放大欲望。注意每个人心里最想要的东西。"
最想要的。陆舟想了想,把备忘录合上了。
他目前最想要的就是今晚食堂别停水,回去能洗个热水澡把满身灰冲干净。
但他心里清楚。真正进到那个祠堂里的时候,备忘录说的"最想要的东西"绝不会是热水澡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