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学校的路上六个人集体编了口径。苏晓冉说就说去图书馆查资料准备月考,旧图书馆门锁坏了进去看了一眼。周凯说你别提旧图书馆刘铁头肯定不信。林玥说那就说去城东买资料了。夏淼说城东那个方向哪来的书店。王浩说那就说去城东吃小吃。陆舟说行了,实话实说,就说去旧图书馆查资料了,其他的打死不认。
"万一刘铁头问为什么六个人一起去?"周凯问。
"就说组团复习。"陆舟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脖子,"他那个人,抓不到实锤就只会骂两句完事。"
果然。刘铁头的办公室里六个人站成一排,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来回扫视,表情像吞了只活苍蝇。先骂了十分钟旷课违纪影响班级量化评比,又骂了十分钟"你们这届是我带过最皮的",最后指着陆舟的鼻子说你是班长带头翘课你负全责,下周班会课你上去检讨。
"写。"陆舟说。
"什么?"
"下周班会我上去检讨,可以。"
刘铁头愣了一下。他本来等着陆舟讨价还价,结果对方接得这么干脆反而没话了。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滚回去上晚自习。再有一次直接叫家长。"
六个人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谁都没说话。走到走廊拐角确认刘铁头听不见了,周凯才长出一口气:"他刚才瞪我的时候我心率飙到一百二了。"
"你进档案馆心率飙多少?"
"也就一百五吧。"
"那刘铁头比档案馆还吓人,你小心点下次他单独约你谈心。"
晚自习的时候陆舟趴在桌上假装补作业,实际上在备忘录上划拉新出现的第三站信息。青槐古镇四个字下面备注栏刷出了一小段补充:"青槐祠堂建于清末,共三层,正殿供奉列祖牌位但地下一层存有大量过往签约者的血色契约副本。契约诡影化身会以你最渴望的形象出现,注意区分虚实。"
最渴望的形象。陆舟盯着这几个字琢磨了一会儿。他最渴望什么?他挺渴望物理及格的,但一个诡影化身成物理试卷来找他签约那也太离谱了。他想起周凯那个吃货大概会看见满汉全席然后被忽悠签卖身契,王浩可能看见无限量供应的红烧肉。他自己呢?他说不太准。
下晚自习回宿舍的路上他走在队伍最后面,王浩在前面一瘸一拐。陆舟快走两步跟上去:"你腿怎么了?"
"没事。"王浩没回头。
"你走路姿势不对。"陆舟拽住他胳膊让他停下来。王浩被迫转过身,陆舟看见他左手胳膊从袖子口露出一截来——从手腕到胳膊肘,一条墨黑的线蜿蜒盘旋,比他脖子上那个"己"字粗了好几倍。
"什么时候的事?"
"在档案馆按红本的时候。"王浩把袖子拉下来遮住,"当时手按上去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纸面上往手里钻,以为是错觉。回来看才发现已经爬到肘了。"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也解决不了啊,苏晓冉不是说了能自己消退嘛。"王浩咧了下嘴,"就是痒,特痒,跟被蚊子咬了三百口。"
陆舟拽着他去找苏晓冉。苏晓冉蹲在路灯底下借着光仔细看了半天,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比想象中严重。你按红本的时候白纸没有完全覆盖住那行签名对不对?签字那页暴露了零点几秒?"
"可能吧,我当时慌来着。"
"墨痕顺着签名位往上爬的,这说明你接触到了本源文字。红本的怨念比蓝本强,因为它是'被篡改'之后诞生的,怨气更烈。"苏晓冉直起身,"王浩你先别碰任何带字的纸,课本作业本都让别人帮你翻。白纸例外,白纸是安全的。这几天观察墨痕增速,如果一天之内超过一厘米就得想其他办法。"
"什么办法?"
苏晓冉沉默了两秒:"白纸裹住墨痕区域物理隔绝。再不行就只能等下一站任务里找有没有替代封印方式。"
王浩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半块饼干塞进嘴里嚼了。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佛系得像在说"明天食堂馒头会不会发酸"。但陆舟注意到他掏饼干的手微微发抖——整条左胳膊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回宿舍之后陆舟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的不是青槐古镇,是王浩那条胳膊。红本的怨念比蓝本强是因为它承载的是"篡改",那些警察模样的影子逼着人在签名栏按手印写名字,张福生喊了八十年我没杀人结果红本上签了他认罪。这种冤屈转化的怨念比陈默那种"想找人陪"恶意得多,侵入性也强得多。
如果白纸隔绝压不住,青槐古镇的任务十五天倒计时里王浩那只手能不能撑到找到新方法?
他又翻了次身。上铺周凯的呼噜停了,换成含混不清的梦话:"……别签……那个字不是我写的……"然后又是一串鼾声。
陆舟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周凯连做梦都在复刻档案馆情节。
他闭上眼之前又摸了一把脖子。那个"己"字形墨痕温度比周围皮肤低,按上去像按着一块凉玉。今天在档案馆同时接触了两本册子,虽然只有零点几秒,但墨痕的形状从直线变成了带弯钩的字形——这玩意儿在记录什么?他经历过的每一个节点都会在墨痕上留一道?
陈默日记一次,蓝本红本一次。下次青槐古镇再弄一下,这东西会不会直接在他脖子上画出一整篇作文?
早上起来王浩的胳膊墨痕还在。陆舟拿尺子量了一下,比昨晚长了大概半厘米。增速不快,按这个速度十五天之后能爬到肩膀,到肩膀之前应该能想办法。他跟王浩说你今天开始左手别拿东西了,翻书翻作业本让周凯来。
周凯正在刷牙,满嘴白沫:"凭什么让我来?我又不是他家丫鬟。"
"你上次吃了他三包干脆面。"
"我付了钱的!"
"王浩没收你钱。"
"……行吧我翻。"
上午课间的时候苏晓冉把陆舟叫到走廊上,手机上打开了一个页面。是地方县志的电子扫描版,其中一页讲青槐古镇的来历。陆舟凑过去看,苏晓冉用红笔标了一段:"青槐镇张氏宗祠,始建于光绪二十四年。祠堂建成后十年间,张氏族人中不断有人丁折损,族老疑与地基风水有关,请来道士做法。道士在祠堂正殿地下挖出三具无名白骨,埋于槐树之下。自此每年族中子弟婚嫁之前,须往槐树下烧纸三刀,谓'借寿'。"
"借寿。"陆舟重复了一遍。
"对。县志里用的原词。"苏晓冉往下翻,"后来建国后破除迷信,这习俗被废了。但废了之后反而出事了——不烧纸的那几年,族里年轻人接连暴毙,死了七个。最后村支书重新把槐树底下的香炉摆上了,后面几十年又太平了。"
"所以那个'借寿'压根不是求福,是还债。"
"嗯。那三具白骨就是契约的甲方。张氏族人当年怕他们闹,就把'借寿'仪式包装成了祈福项目。实际上每年烧纸是续约——续的是每年给甲方'进贡'一条命的约。"
陆舟后背一阵发凉。他想起来备忘录备注里写的"放大欲望"——如果契约的真相是这样,那诡影化身成你最渴望的东西来找你签,签完就相当于把命交了。你渴望什么,它就给你什么,你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实际上那张红纸上写的只有一行字:此人自愿献出寿命。
"还有一点,"苏晓冉划到下一页,"县志记载张氏宗祠地下有大量纸本契约存档,但'纸本'这个词用得很怪。正常应该写'册子'或者'卷宗'。写'纸本'是因为那些东西就是一张一张的散页,每一张对应一个签约者。签约者签完了把契约留在祠堂底下,人就没了。"
"数量呢?"
"县志没写具体数字。但我查了青槐镇历次人口统计,从光绪二十四年到现在,张氏一族包括嫁进来的媳妇和入赘的女婿,总人口增长曲线在光绪二十四年到民国三十七年之间是完全平的。"
"平的?"
"对。死多少生多少,总数不变。一百多年,人口一条直线。"苏晓冉放下手机看着陆舟,"这意味着那份血色契约每年都在收割人命,精准到个数。比档案馆那两本册子有组织得多。"
陆舟把手机还给她。走廊里课间喧闹,隔壁班有人扯着嗓子喊"还我作业本",楼底下篮球场砰砰响。正常人生活的噪音包裹着他们两个人。但陆舟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字。张氏。宗祠。借寿。
他把备忘录掏出来翻了一下。第三站的倒计时还是十五天,但底下备注栏新冒出来一句话:"进入祠堂之前每个人先想清楚自己最怕什么。诡影化身的是你最想要的,但你最怕的会暴露破绽。"
"我最怕什么?"陆舟把备注读给苏晓冉听。
苏晓冉想了想:"你大概最怕打了一堆怪最后发现队友被替换了。"
"……你少看点悬疑剧。"
"你自己说的。"
上课铃响了。两个人各回各的座位。陆舟坐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拿笔在课本空白处写"借寿"两个字,描了三遍。然后写下"王浩胳膊"四个字,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他算过了。档案馆里王浩被墨痕侵蚀是因为短时间接触了红本签名页。青槐古镇的契约诡影擅长放大欲望,那第一个盯上的大概率就是王浩——他胳膊上已经带了档案馆的墨痕,相当于一个活坐标,契约诡影能直接顺着墨痕定位到他,连祠堂都不用进。
陆舟在"王浩胳膊"四个字底下画了两道线。
得赶在进祠堂之前处理。十五天。他转头看了一眼王浩。王浩在用右手艰难地翻英语课本,左手搭在桌上袖子盖住了墨痕。他的表情还是那副佛系样,嘴里嚼着一块糖,像在嚼口香糖。
陆舟转回头继续听课。物理老师讲力学分析,粉笔在黑板上画受力图,箭头标得密密麻麻。他其实全听进去了。他需要这十五天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清醒。
下课后他找李航说了一句:"周末你有空吗,咱俩去青槐古镇提前踩个点。"
李航点了下头:"几点。"
"早八点出发,带相机和充电宝。别让周凯知道,他知道就全员出动太显眼了。"
"明白。"
陆舟把这件事记在手机备忘录上——手机备忘录,不是黑色那本。他不想让黑色备忘录知道他提前踩点的事。那本子虽然帮他发预警也指引任务方向,但它终究是绑着他的,谁知道它有没有自己的算盘。
周五晚上放学,陆舟给刘铁头发了条请假短信:周末回家看奶奶,周日晚返校。刘铁头回了个"行"。李航也请了同样的假。周六早上六点半两个人背着包从学校后门出发去长途汽车站。
大巴上陆舟靠窗坐着看窗外。城市景观变成郊区再变成山区,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三个小时之后司机喊了一声:"青槐镇到了啊,下车的下。"
车门打开。一股山里特有的潮腥味涌进来。陆舟跟李航下车,站在一条石板老街上。两边的房子全是那种青瓦白墙的老式民居,大半都锁着门,门板上结了蜘蛛网。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远处镇子中心的位置,一棵巨大的槐树冠盖撑开,树枝遮了大半个天。
槐树后面是一座灰砖黑瓦的祠堂。大门紧闭。门口左右各蹲着一只石狮子,其中一只的嘴被什么东西敲掉了半边。
陆舟没往前走了。他站在槐树远处看了几十秒。祠堂正门上方有块匾,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但他眯着眼睛辨认出了几个笔画——"张"字的上半截,和"祠"字的右半边。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拍照的瞬间,祠堂二楼的窗户里好像有个影子晃了一下。窗帘是拉着的,不透光,但窗帘布料后面确实有什么东西在动。幅度很小,像人坐在窗边轻轻摇晃。
"有人?"李航也看见了。
"不确定。"陆舟把手机收起来,"先回去。今天就是认个路。"
两个人沿着石板街往回走。经过镇口那棵大槐树的时候,陆舟瞥了一眼树根底下的香炉。香炉里还有没烧完的纸灰,黑色的片状残骸叠了好几层。最近的灰层颜色还是深灰,没被雨水冲淡。
"前几天有人来烧过纸。"陆舟蹲下看了两秒就站起来,"我们走了。这里头的东西比档案馆那两本破册子聪明多了。"
他大步往镇外走。李航跟在后面。走出镇口的时候陆舟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青槐古镇的轮廓。灰蒙蒙的天底下,那座宗祠黑瓦屋顶上的脊兽像一排蹲着的活物,正盯着他的背影。
大巴车发动的时候陆舟手机备忘录上多了一条他自己写的新提示:"香炉热灰。最近三天有人供过。不是我们。"
他在底下补了两个字:"前任?"
大巴颠簸着开上盘山路。窗外青槐古镇越来越小,最后缩成绿色山坳里一个灰点。陆舟把手机揣回兜里,闭着眼靠在座椅上。
李航在旁边问了一句:"你脖子那条墨痕又变了。"
陆舟伸手摸了摸。果然,那个"己"字形最下面多了一撇。现在是个"包"字的左半边了。青槐古镇看了一眼,就能让脖子上的标记多一笔。
他深吸一口气。十五天。
得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