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柴房的破洞里漏进来。
云初靠着墙睡了一夜,脖子酸得厉害。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灰扑扑的破袍子——陆厌的那件。
少年蜷缩在她脚边,像怕冷的狗。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皱得死紧,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云初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发烧了。”她低声说。
系统弹出来:【检测到核心目标体温异常,建议宿主尽快处理。伤势感染可能加速黑化进程。】
云初骂了一声。
她翻遍系统背包,只找到半瓶金疮药和一捆绷带,连退烧药都没有。这破系统给的礼包也太抠了。
“姐姐醒了吗?”
陆厌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他睁开眼,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有些涣散,却还是死死盯着她。
“嗯。”云初把他扶起来,“你在发烧,我得去给你弄点药。”
陆厌的瞳孔猛地一缩。
“别走。”他的手攥住她的袖子,力气大得骨节发白,“他们会……关我。”
“谁?”
“那个穿白衣服的。还有那个女的。”陆厌的声音发抖,像在回忆什么恐怖的场景,“用烙铁,用水牢,用带倒刺的鞭子。”
云初的心往下沉。
系统没告诉她这些。上辈子她也没听说过——她一直以为,陆厌只是被关在柴房里饿了几顿。
她蹲下身,摸到他大腿上那块烙伤。药已经敷过了,但伤口边缘还是红肿发炎。
“我不走远。”她说,“就在院子里,弄点水给你擦擦。”
陆厌不肯松手。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姐姐骗过我吗?”
“没有。”
“那姐姐以后会骗我吗?”
“不会。”
陆厌慢慢松开手指。
他低下头,嗓音闷闷的:“骗我也没关系。姐姐不要走就行。”
云初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她没说话,起身推开柴房门。
晨光刺眼,沈家院子里的白玉兰开得正好。几个丫鬟正在打扫庭院,看见她从柴房出来,交头接耳地窃笑。
“哟,这不是云大小姐吗?”
“什么大小姐,被退婚的破鞋罢了。”
“还跟那个魔教孽种鬼混,真是贱——”
云初看过去。
读心术自动启动:【看她能嚣张几天,云婉小姐说了,今晚就要把她撵出沈家。】
云初嘴角勾了一下。
她走过去,那丫鬟吓得后退一步:“你、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云初伸手,从她腰间摘下一个荷包,“借点银钱。”
“你——”
“别急。”云初掂了掂荷包,里面有十几两碎银,“过段时间还你。利息算三分。”
那丫鬟想骂,却被旁边的人拉住:“别惹她,疯狗配疯狗,她现在是破罐子破摔了。”
云初没理,转身往后院走。
沈家的药房在后院西侧,平时只有沈子墨和他那几个师兄能用。云初推开门,一股浓郁的药味扑来,架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瓷瓶。
她扫了一圈,找到退烧的药草和金疮药,又顺了一卷干净纱布。
刚要离开,门被推开了。
沈子墨站在门口,脸色阴沉:“你拿我沈家的药,去喂那条狗?”
云初把药揣进怀里:“让开。”
“云初。”沈子墨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是不是疯了?陆厌那种人,你救了他,他明天就能咬死你!”
“那也是我的事。”
“你的事?”沈子墨冷笑,“你以为你还是云家大小姐?你爹娘都死了,云家早就散了,要不是我沈家收留,你早就被卖去青楼了!”
云初盯着他。
读心术显示:【要是让她跟陆厌搞在一起,万一陆厌真是什么魔教少主……我沈家就完了。】
她忽然笑了。
“沈子墨,你怕什么?”
沈子墨一愣。
“你怕陆厌,对吧?怕他真的像传闻里说的那样,是玄天宗余孽,身上藏着什么秘密。”云初一步步逼近他,“所以你才不敢杀他,只敢关着、打他、折磨他——因为你怕他背后还有人。”
沈子墨的脸刷地白了。
“你胡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云初甩开他的手,“让开,别拦着我救人。”
她从他身侧擦过,步子没停。
沈子墨在身后吼:“你会后悔的!”
云初没回头。
回到柴房,陆厌坐起来了。
他靠在墙上,手里攥着一块碎瓷片,正低头盯着看。听见脚步声,他把瓷片塞进稻草堆里,抬起头:“姐姐回来了。”
“嗯。”云初走过去,蹲下身,“手伸出来。”
陆厌伸出手。
她看见他掌心里全是指甲掐出来的血印——他刚才大概是烧得难受,用痛觉来保持清醒。
云初没说话,把退烧药草嚼碎了,敷在他额头上。又倒出几粒药丸,碾碎了兑水,喂到他嘴边:“喝了。”
陆厌低头看她手里的碗。
她的手指沾了药沫,有些发苦。他忽然张嘴,含住她的指尖。
云初一僵。
他舔了舔她指腹上的药沫,眼睛抬起来,带着一点不正常的湿润:“甜的。”
“……”云初把手抽回来,“你烧糊涂了?”
陆厌没回答,把那碗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把碗还给她。
云初又给他换了一遍伤口的药。大腿上的烙伤已经结痂了,但底下隐隐有脓,她用匕首划开,挤掉脓血,重新上药包扎。
陆厌一声没吭。
只有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后背的衣服被汗浸透了。
“疼就喊出来。”云初说。
陆厌摇头:“习惯了。”
云初的手顿了顿。
她想起系统给出的记忆碎片——陆厌七岁时,玄天宗被灭门,他藏在死尸堆里逃过一劫。后来被云家收留,名义上是外门弟子,实际上就是给沈子墨当出气筒。
“以后不会让人打你了。”云初说,“我保证。”
陆厌低下头,脸埋进膝盖里:“姐,你别对我太好。”
“为什么?”
“因为……”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会当真。”
云初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她正想追问,门外突然传来喧哗声。
云婉带着几个沈家护卫,站在柴房门口,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姐姐!你、你竟然偷子墨哥哥的药来喂这个孽种!”
她身后,几个护卫拔刀出鞘。
云初站起来,挡在陆厌身前:“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云婉抹了抹眼泪,“可子墨哥哥说了,你要再跟这个孽种纠缠不清,就别怪沈家不讲情面。”
“怎么不讲情面?”
“撵你出府,连这间柴房都不给你住。”云婉咬着嘴唇,“姐姐,你也不想流落街头吧?”
云初看着她。
读心术启动:【把她撵出去,再让人在半路动手,连陆厌一起做掉。永绝后患。】
云初笑了。
“行啊。”她说,“那我现在就走。”
云婉一愣。
云初回头,对陆厌伸出手:“阿厌,走了。”
陆厌抬头看她。
“我们去哪儿?”他问。
“去哪儿都行。”云初说,“总比在这儿被人当狗养强。”
陆厌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把手放在她掌心里,站起来。腿伤让他踉跄了一下,云初扶住他,把大半重量都接到自己身上。
云婉的脸色难看得要命:“姐姐,你、你疯了吗?你真要带他走?”
“不然呢?”云初看着她,“留下来让你弄死?”
云婉的脸僵住了。
她正要说话,系统突然弹出提示:【警告:核心目标情绪波动加剧,黑化值上升至57%】
【触发条件:云婉的恶意被陆厌感知】
云初低头看陆厌。
少年的瞳孔缩成一条线,像某种冰冷的爬行动物。他盯着云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又乖又阴森的笑:“姐姐,她是不是想杀我们?”
“不是。”云初捏了捏他的手,“她不敢。”
云婉被他那一眼看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后退一步:“你、你看什么看!”
陆厌没说话。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云初肩窝里,声音软下来:“姐姐,我走不动。”
云初把他背起来。
少年瘦归瘦,但骨架不小,压在她背上沉甸甸的。
她背着陆厌,走过沈家的白玉兰花丛,走过丫鬟们窃窃私语的走廊,走过沈子墨铁青的脸。
“云初。”他在身后说,“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云初没回头。
她背着陆厌,一步一步走出沈家的大门。
门外是长街,街两旁摆着早市,卖包子的、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人间烟火扑面而来。
陆厌趴在她背上,呼吸滚烫地打在她脖颈:“姐姐,我们去哪儿?”
云初想了想。
她身上只有十几两碎银,一个半死不活的伤员,和一个破系统。上辈子她死在十六岁,这辈子活过来,什么势力都没有。
“先找个地方住下。”她说,“然后……去玄天宗。”
陆厌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为什么去那儿?”
“因为那是你家。”云初说,“你不想回去看看吗?”
沉默。
过了很久,陆厌的声音才传来:“我家没了。那些人问我是不是陆厌,我说是,他们就打我。”
云初的心揪紧了。
她改口:“那就不去了。你想去哪儿?”
“姐姐去哪儿我去哪儿。”
云初没再问了。
她找了城南一间破旧的客栈,要了半间房——付不起整间的钱。老板娘上下打量他们,眼神里带着嫌弃:“别把床单弄脏了。”
云初没计较,把陆厌放在床上。
她打了一盆水,给他擦脸。泥污和血痕被擦掉,露出一张过分白净的脸——眉骨很深,鼻梁很挺,嘴唇薄而苍白。如果不是那双眼睛里时不时掠过的一丝阴鸷,他看起来就是个漂亮的病弱少年。
“姐姐。”陆厌忽然开口。
“嗯?”
“那个女的。”他说,“她拿了你的东西。”
云初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陆厌说,“她头上那根簪子,是你的。”
云初沉默了一会儿。
云婉头上的碧玉簪,是她娘亲的遗物。上辈子她没拿回来,这辈子……
“以后再说。”她说,“先养伤。”
陆厌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她。
他看得很认真,像要把她的脸一笔一划刻进骨头里。过了很久,他轻声说:“姐姐,你是不是也讨厌我?”
“不讨厌。”
“那你为什么救我?”
云初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不能说是因为系统,也不能说是因为上辈子他替她收了尸。她想了想,说:“因为你是我的。”
陆厌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我的什么?”
“我的……”云初想了想,“我的人。”
陆厌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一瞬就散了。
他闭上眼睛:“那姐姐要看好我。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云初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她只看见系统跳出来:【黑化值稳定在52%,警告解除。任务进度:2/100。】
云初叹了口气。
一百步,这才走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