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客栈的床板硬得像石头。
云初把陆厌安顿好,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窗边。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少年烧得泛红的脸上。
他睡得很不安稳。
眉头拧成一团,嘴唇微微翕动,像在梦里跟什么人搏斗。云初听不清他说什么,只看见他的手指死死攥着被角,骨节发白。
半夜,陆厌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瘆人,瞳孔缩成针尖大。他直挺挺地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做噩梦了?”云初倒了杯凉茶递过去。
陆厌没接。
他盯着她看了几息,像在确认眼前的人是真的。然后,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指尖冰凉,带着薄茧,碰触很轻,像怕一用力她就会碎。
“姐姐还在。”他说。
“不然呢?”
陆厌没回答。他接过茶杯灌了一口,喉咙滚动,眼神垂下去:“梦见你死了。”
云初的手一顿。
“我梦见他往你嘴里灌药。”陆厌的声音很平,“你吐了很多血,眼睛一直看着我。我想过去,但腿断了,爬不动。”
云初张了张嘴。
她想说“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但她说不出。
陆厌把空杯子攥在手里,用力到指节发白:“我醒不过来。有人在梦里按着我,让我看,一遍一遍——”
“够了。”云初打断他。
她拿过他手里的杯子,发现杯壁上已经裂了几道缝。那是被硬生生攥出来的。
“只是个梦。”她说。
陆厌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姐,你会死吗?”
“人都会死。”
“那你要死在我后面。”
云初愣了一下:“这还能选?”
“能。”陆厌认真地看着她,“你要是走在我前头,我就把这世界翻过来找你。”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云初后背却窜起一股凉意,她想起上辈子陆厌血洗仙门的传闻。
系统没响。
大概是因为——这番话只是他的真心话,跟黑化没关系。
第二天一早,云初出门买药和吃食。
客栈老板娘在楼梯口拦住她,眼神在云初身上扫了个来回:“姑娘,你那相好的,不是沈家的人吧?”
“不是。”
“那他身上那伤——”老板娘压低声音,“我可听说了,沈家关了个魔教余孽,跑了。昨儿个有人来查,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十四五岁的野小子。”
云初面不改色:“没见过。”
老板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成,没见过。不过姑娘,我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小本经营,经不起折腾。你们要真惹了什么事,别连累我。”
“今晚就走。”
云初买了三个包子、一包退烧药,又顺了一把匕首。回到房间时,陆厌正蹲在窗边,扒着窗户往外看。
“看什么?”
“那个女的。”陆厌头也不回,“她从对面街上过去了三趟。”
云初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街对面,沈家的一个丫鬟正假装买胭脂,眼睛却一直往客栈这边瞟。
“她来盯梢的。”云初说,“沈子墨怕我跑了。”
“要杀了她吗?”
云初手里的包子差点掉了:“你说什么?”
“我说,要杀了她吗?”陆厌回头,眼神干净得像刚洗过的水,好像那个“杀”字跟“吃饭”一样平常,“她一直看着,烦。杀了一个,他们就不敢再派人来了。”
“不行。”云初果断拒绝。
“为什么?”
“因为——”云初噎了一下,“杀人犯法。”
陆厌歪了歪头:“修真界不犯法。”
“那也不行。”
陆厌没再争,但云初看见他嘴角抿了一下,那表情分明是不服。她想起系统说的黑化机制——少年的价值观已经扭曲了,七岁那年满门被屠,十年来受尽欺辱,他没长成一个疯子已经是奇迹。
云初把包子递过去:“吃。”
陆厌接过来,咬了一口。
“姐姐不吃吗?”
“我吃过了。”
陆厌低头看了看包子,忽然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塞回云初手里:“姐姐瘦,多吃点。”
云初愣了一下。
少年低着头,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一只护食的小兽,却偏偏要把最好的那一半让出来。她喉头滚了一下,咬了一口包子:“阿厌,等天黑,我们走。”
“去哪儿?”
“栖霞镇。”
陆厌的动作停了:“去那儿干什么?”
“那里有个散修集市,能换点东西。”云初说,“你身上的伤得找大夫看,普通的金疮药治不了根。”
她没说的是——栖霞镇靠近玄天宗旧址。她想带他回去,哪怕远远看一眼也好。
系统弹出提示:【任务支线触发:栖霞镇·旧地】
【完成条件:带陆厌抵达玄天宗遗址,彻底摧毁少年心中关于宗门覆灭的心魔】
【奖励:黑化值降低10%,解锁中级读心术】
云初在心里骂了一声。
这破系统,每次给任务都不提前说。
天黑之后,云初扶着陆厌从后窗翻出去。
客栈后面是一条污水横流的小巷,堆满了烂菜叶子和破陶罐。陆厌的腿伤还没好利索,跳下来的时候闷哼了一声,脸色白了一瞬。
“我背你。”
“不用。”陆厌咬了咬牙,“能走。”
他走了两步,汗就下来了。云初没理他,直接蹲下身:“上来。”
陆厌没动。
“快点。”云初催促,“等他们发现我们跑了,城门都出不去。”
陆厌趴到她背上。
他比看着更轻,骨头硌着云初的后背,一根根都能数出来。云初背着他往小巷深处走,绕开大路,拐进一条通往城北的老道。
月光昏暗,路边的树影像鬼影一样晃。
陆厌趴在她背上,呼吸打在她耳朵后面,又烫又痒:“姐姐,我们去玄天宗,对吗?”
“你怎么知道?”
“你之前提过。”陆厌说,“而且这条路是往北走的。”
云初没接话。
“那儿已经没了。”陆厌说,“一片废墟,连牌匾都被人劈了当柴烧。”
“我知道。”
“那还去干什么?”
云初想了想:“去看看你爹娘的坟。”
陆厌的呼吸突然停了。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响起来,闷在她肩窝里:“我找不到。我去找过,满山都是尸体,分不清谁是谁。”
云初的心揪了一下。
她想起系统给的那段记忆碎片——七岁的陆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浑身是血,脸上全是泪和泥,在山里走了三天三夜,最后被路过的云家弟子捡回去。
“那就重新立。”她说,“给你爹娘,给玄天宗所有人,立个衣冠冢。”
陆厌沉默了。
云初感觉到肩膀上一片湿热——他在哭,但没有声音。
走了两个时辰,云初的腿开始发软。
她把陆厌放在路边一棵树下,自己靠着树干喘气。月光被云遮住大半,四周黑漆漆的,偶尔有虫鸣从草丛里传出来。
“姐姐,要不你走吧。”陆厌忽然说。
“什么?”
“别管我了。”他低着头,声音很轻,“你带着我走不远,沈家的人迟早会追上来。你一个人走,能活。”
云初看着他:“然后呢?”
“什么然后?”
“我走了,你怎么办?”
陆厌没说话。
云初忽然觉得好笑——这傻子,上辈子替她收尸,这辈子替她断后,从头到尾都在想着怎么让她活命。
她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别想了。我说过,你是我的,丢不了。”
陆厌抬起头。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一线,照在他脸上。少年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看起来又凶又可怜。
“那姐姐要是后悔了,要提前告诉我。”他说,“我好有个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怎么不让姐姐走。”
他又笑了,又是那种又乖又阴的笑。云初觉得脊背发凉,但她来不及细想,远处传来马蹄声和火把的光。
“在那边!”
沈家的护卫追上来了。
云初拉起陆厌就跑。但陆厌的腿伤拖累了速度,跑了几步就踉跄了一下,云初干脆把他往背上一拽,拼了命地往树林深处钻。
火把的光越来越近,马蹄声像敲在心上。
前面突然出现一座破庙。瓦片塌了大半,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里头黑漆漆的,透着一股霉味。
“进去。”
云初把陆厌拖进庙里,顺手关上门板。庙里供着一尊面目模糊的泥像,香案上落了厚厚一层灰,蜘蛛网密布。
陆厌靠在墙上喘气。
云初趴到门缝上看——火把的光在林子边缘晃动,没有往这边来。她松了口气,转过身。
陆厌不对劲。
他靠在墙上,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缩得只有针尖大小。
“阿厌?”云初蹲下身,“怎么了?”
陆厌没回答。他抱着头,指甲深深掐进头皮里,嘴唇哆嗦着,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系统弹窗:【警告:核心目标触发创伤后应激反应】
【触发源:山林、月夜、追杀——记忆闪回玄天宗灭门当夜】
云初心里一沉。
她伸手去拉陆厌的手:“阿厌,看着我,那是过去的事了——”
“别碰我!”
陆厌猛地推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恐惧。他退到墙角,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随时准备咬人。
“别过来……别过来……”
他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气音。云初看见他嘴里开始渗血——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头,用疼痛来让自己清醒。
她慢慢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阿厌。”她放轻声音,“是我,云初。你看清楚。”
陆厌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的瞳孔慢慢聚焦,落在她脸上。那张脸和梦里不一样——梦里她吐出毒血,死在他面前;现在她活着,就在他面前。
“姐姐……”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害怕。”
云初伸手,把他抱住。
少年紧绷的身体贴着她,像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硬邦邦的,又烫。他把脸埋进她肩窝,浑身都在发抖。
“没事了。”云初拍着他的背,“我在,没事了。”
“别走。”
“不走。”
系统的提示又弹出来:【黑化值波动:56%→63%→58%】
云初没看。
她只是抱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像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过了很久,陆厌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他松开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刚才是不是差点伤了你?”
“没有。”
“我控制不住。”陆厌攥紧自己的手,“一到晚上,有时候就会这样。他们说我疯了,说我走火入魔。”
“你没疯。”
云初站起来,在破庙里找了一圈。供桌底下有一个破蒲团,她把它拖出来放平:“今晚在这儿歇一晚,明天一早再赶路。”
陆厌没说话,挨着她坐下。
夜风从破墙的缝里灌进来,又冷又潮。云初把外衣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会冷。”
“我不怕冷。”
“披着。”
陆厌没再推辞。他拉紧外衣,靠在她肩膀上,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云初听见他的呼吸变得均匀——总算睡着了。
她靠着墙,望着破庙顶上露出的那一小片星空。
系统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触发隐藏情节·梦中呓语】
【是否查看?】
云初点了是。
画面一闪,她看见一个少年的梦境。
梦里是玄天宗的议事大殿,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一个穿着白袍的中年男人坐在主位上,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阿厌,”男人笑着说,“等你长大了,爹就把玄天宗交给你。”
小男孩咯咯地笑:“那娘呢?”
“娘教你剑法。”旁边一个穿青衣的女人凑过来,在小男孩脸上亲了一口,“我们阿厌将来要当天下第一剑修。”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画面猛地一转。
大殿在燃烧。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血把青石板染成深褐色。白袍男人倒在台阶上,胸口被一剑贯穿。青衣女人趴在院子里,后背插着七八支箭。
小男孩跪在尸体中间,浑身是血。
他面前站着一个穿黑袍的人,声音苍老而冰冷:“陆厌,记住今天。你活着,就是为了报仇。”
画面支离破碎。
云初猛地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陆厌还在她肩膀上睡着,眉头的结松了一些。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让她想起那个小小年纪就家破人亡的孩子。
云初伸手,轻轻擦掉他嘴角干涸的血迹。
“我不会让他们再伤害你。”她低声说,“谁也不行。”
她在心里给自己立了个誓。
不管系统给什么任务,不管黑化值怎么波动——这个人,她护定了。
黎明时分,陆厌醒过来。
他看见云初睁着眼睛,眼眶红红的,愣了一下:“姐姐没睡?”
“睡了一会儿。”云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肩膀,“天快亮了,该走了。”
陆厌点点头。
他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腿上的伤竟然好了一大半。灵根重塑丹的效果开始显现了,不只是修复灵根,连体质都在慢慢变好。
“走吧。”
云初推开破庙的门。
晨光从山林的缝隙里照进来,雾气还挂在树梢上。远处传来鸟鸣声,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陆厌跟在她身后。
他忽然开口:“姐姐,昨晚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小时候的事。”陆厌说,“我娘教我唱一首歌,我忘了怎么唱了。”
云初回头看他。
少年站在晨光里,脸上的血污被擦干净了,露出一张干净的脸。他看着远处的山,眼神有些迷茫。
“以后慢慢想。”云初说,“不急。”
陆厌收回视线,看着她,笑了一下:“嗯。”
那笑容不像之前那种又乖又阴的笑,是真的、干净的、像普通少年那样的笑。
系统弹出来:【黑化值下降至52%】
云初转身往前走,心里盘算着到栖霞镇要多久。
身后,陆厌忽然赶上几步,伸手拉住她的衣角。
“怎么了?”
“没什么。”陆厌低着头,“就想拉着。”
云初没说话,任他拉着她的衣角,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晨光,往北边走去。
破庙的屋顶上,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歪了歪脑袋,盯着两人的背影。
它的眼睛里,有一丝不属于鸟类的、锐利的光。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树林尽头,乌鸦振翅飞起,往南边去了。
那里是栖霞镇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