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镇在群山环抱里,镇口一棵老槐树挂了百来年的红绸。
云初和陆厌到的时候正赶上集市。满街摆着卖灵兽骨的、卖丹药的、卖法器残片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穿得花花绿绿的散修坐在路边石头上,脚边摆一摞发黄的符纸,喊着“赔本甩卖,假一赔十”。
陆厌的衣角还捏在她手里。
少年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但眼睛一直转,看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像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孩子。
“姐姐,那个是什么?”他指着一个摊位上发光的珠子。
“夜明珠。”云初扫了一眼,“假的。”
摊主不乐意了:“小姑娘说什么呢!这可是千年蚌精——”
“千年蚌精的珠子有纹路。”云初蹲下来,拿起珠子翻了翻,“你这个连纹路都没做,表面刷了一层荧光粉。”
摊主脸一僵:“你、你懂什么!”
云初没理他,拉着陆厌走了。
陆厌回头看了几眼:“姐姐怎么看出来是假的?”
“上辈子见的多了。”云初说完才意识到说漏嘴,赶紧补了一句,“书里看的。”
陆厌没再追问,但云初感觉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镇子最深处有个半塌的院落,木门上挂一块歪歪扭扭的匾——“济世药堂”。一个白发老头坐在门槛上打盹,面前的药碾子落了灰。
“大夫?”云初问。
老头睁开一只眼:“看什么病?”
“外伤,感染化脓。”
“进来吧。”
药堂里堆满了药柜,空气中弥漫着苦味。老头让陆厌坐到凳子上,掀开他腿上的绷带,皱眉:“谁给处理的?”
“我。”
“手法不错。”老头说,“但晚了,底下的肉已经烂了,得刮。”
陆厌面无表情:“刮。”
老头拿出小刀和药粉,在烛火上烤了烤。刀尖碰到伤口的瞬间,陆厌的大腿绷紧了,但他一声没吭。云初看见他额头上的青筋跳起来,嘴唇咬得发白。
“忍着点。”老头手上的动作没停,刮掉腐肉的声音沙沙的,“你这伤怎么来的?”
陆厌没回答。
“烙铁烫的。”云初替他说。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没再问。他给伤口敷上药粉,重新包扎:“三天换一次药,别碰水,别折腾。再感染就得截肢了。”
云初付了钱,四两碎银,心疼得直抽气。这地方看病贵得离谱,剩下的钱撑不了几天。
陆厌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新换的药清清凉凉的,比之前舒服多了。
“谢谢。”他说。
老头摆摆手,忽然凑近陆厌的脸看了看:“小子,你长得有点像个人。”
“谁?”
“想不起来了。”老头打个哈欠,“老糊涂了。走吧走吧。”
他们走出药堂,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
云压得很低,空气里全是水汽的味道。街上的摊贩开始收东西,有人喊:“要下雨了!”
话没说完,雨就落下来了。
先是大颗大颗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尘土,然后变成瓢泼大雨。行人四散躲避,街上眨眼就空了。
云初拉着陆厌躲到一处屋檐下。屋檐太窄,雨水顺着瓦片往下淌,打湿了陆厌的半边肩膀。
“往里靠。”云初说。
陆厌往她这边挤了挤。少年身上带着一股药味,还有被雨淋湿后淡淡的青草气。
雨越下越大,街面上很快积了水。路过的水沟里漂着烂菜叶和碎纸片,被雨水冲得打转。
陆厌忽然说:“姐姐,我们没钱了。”
“我知道。”
“那怎么办?”
云初想了想:“先找个地方住,然后想办法赚灵石。”
“赚灵石?”陆厌歪头看她,“怎么赚?”
“摆摊。”
她还有系统给的初级读心术,能看清别人心里在想什么。去赌坊或者鉴宝摊上,说不定能赚一笔。
陆厌没听懂她什么意思,但也没再问。他靠在柱子上,目光落在街上,看着雨水把青石板洗得发亮。
雨小了一些,远处传来脚步声。
一群人从雨幕里走出来,穿着黑色短打,腰间别着短刀。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扫了一眼街面,目光落在云初和陆厌身上。
“就是他们。”旁边一个人指着,“沈家发了通缉令,说抓了那小子,赏三百灵石。”
云初心里一紧。
她拉起陆厌就跑,冲进雨里。雨线砸在脸上生疼,视线模糊成一片。
陆厌的腿伤刚好一点,跑起来踉踉跄跄。云初回头看了一眼——那群人已经追过来了,距离不到二十丈。
“往巷子里钻!”
两人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堆满杂物,臭水沟的气味呛得人喉咙发紧。云初一脚踩进一个水坑里,溅了半身泥。
陆厌忽然拉住她:“姐姐,这边。”
他推开旁边一扇虚掩的木门,门后是条更窄的过道,两边是民房的墙。过道尽头连接另一条街,街上有个破旧的马厩。
“躲进去。”
两个人钻进马厩。马厩里只有一匹瘦马,被他们吓得打了个响鼻。稻草堆到半人高,散发着酸臭的味道。
云初把陆厌按到草堆里,自己也钻进去,拉了几把草盖在身上。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人呢?拐哪去了?”
“分头找!”
几个人的脚步声在附近转了几圈,渐渐远了。
云初松了口气,转过头,发现她和陆厌离得很近。稻草堆遮挡了大部分光线,昏暗里只能看见他眼睛的一点亮光。
他正看着她。
呼吸喷在她脸上,又湿又热。
“姐姐。”他轻声说,“你的手在抖。”
云初低头一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指甲掐进掌心里,刚才紧张到没感觉。
“我没事。”
“怕吗?”陆厌问。
“怕什么?”
“怕我连累你。”
云初张了张嘴,想说“不怕”,但喉咙哽住了。
她想起上辈子。上辈子她不知道通缉令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沈家追捕陆厌是为了什么。她只是觉得那个“魔教余孽”很可怕,躲得远远的。
可现在,她和他一起被追着跑。她的手上沾着他的血,背上背过他的重量,嘴里还留着他咬破舌尖的血腥味。
“不怕。”她说。
陆厌的眼睛眨了一下。
他抬手,手指碰到她脸上的雨水,慢慢帮她把贴在脸上的头发拨开:“姐姐,你真好。”
声音很轻,像怕被雨声冲走。
云初的心跳漏了一拍。
系统的提示弹出来,她没看。她只看见陆厌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不是空洞,不是警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雨停了。
他们从马厩里出来,天已经黑了。镇上的灯火零零星星亮起来,路边摊飘出包子的香味。
云初肚子叫了一声。
陆厌听见了,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她。布包里是一个馒头,已经凉了,还沾着一点药味。
“你什么时候买的?”
“进城的时候。”陆厌说,“怕姐姐饿。”
云初握着那个馒头,掌心发热。
她掰开,分给陆厌一半:“一起吃。”
两个人蹲在街角啃馒头。凉馒头又硬又干,噎得云初直抻脖子。陆厌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以前饿过?”云初问。
陆厌点头:“七天没吃饭。”
云初没再问了。
她想起系统给的记忆碎片——陆厌被关在柴房里,沈家的人故意不给饭吃,看他饿得像狗一样在墙角发抖。
她把剩下半个馒头塞给他:“多吃点。”
陆厌没拒绝,接过去吃完,舔了舔手指上的碎渣。
“姐姐,我们不进镇子住了吧?”
“为什么?”
“他们会找过来。”陆厌说,“镇子太小,藏不住。”
云初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沈家发了通缉令,估摸着很快会传到栖霞镇来。住客栈就是自投罗网。
“那去山里?”
“嗯。”陆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山里我熟。小时候跟爹……跟人在山里住过。”
他没说完,但云初听得出来——他差点说出“跟爹”。
他们沿着镇外的土路往山里走。月亮被云遮了大半,路很黑,只有远处几只萤火虫飞过。
走了半个时辰,林子变密了。树影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偶尔有夜鸟叫一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陆厌的脚步忽然停了。
“怎么了?”
“前面有人。”陆厌压低声音。
云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方一百步的山路上,隐约有火光晃动。她眯起眼睛仔细看——是火把,有三个人。
“沈家的人吗?”
“不像。”陆厌说,“穿的不是沈家的衣服。”
他们悄悄摸近。
火把下面,三个穿灰袍的年轻人正在刨土。旁边停着一辆马车,车上堆着几个麻袋。
“快挖!埋深点,别让野兽刨出来。”
“师兄,这女的到底是什么人?杀的时候也不说一声。”
“别问那么多。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云初的瞳孔一缩。
她看见他们挖的坑里——露出的是一只手。
死人的手,指甲上涂着蔻丹,白得没有血色。
陆厌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凉,力气大得像钳子:“姐姐,别过去。”
“他们——”
“救不了了。”陆厌说,“人已经死了。”
云初知道他说得对。她不是上辈子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大小姐,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忍。
但她还是觉得恶心。
三个灰袍人埋完尸体,拍拍手,赶着马车走了。云初等他们走远了,才从树后出来。
她走到那个新翻的土坑前,蹲下身。
土很松,露出一截袍角。布料是暗红色的,染了血,但还能看出原来该是件不错的衣裳。
“她会被人记住的。”云初低声说。
然后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陆厌跟在她身后,沉默了一路。
翻过两个山头,他们找到一处废弃的猎户小屋。木屋不大,一张床板,一个石灶,墙角堆着干柴。屋顶有几处漏光,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云初生起火。
火光照亮了小屋。她看见陆厌靠在门框上,盯着火苗发呆。
“在想什么?”
“在想那些埋尸的人。”陆厌说,“我记得他们的脸。”
“你还想干什么?”
陆厌转过头,看着她。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姐姐觉得我该干什么?”
云初没接话。
她知道答案。上辈子的陆厌,遇到这种人这种事,会直接动手。他不会等,不会忍,不会考虑后果。
“阿厌。”她说,“杀人不是唯一的路。”
“但有时候是最快的路。”
“快不一定好。”云初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快刀切下去,会留后患。”
陆厌沉默了一会儿:“那姐姐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做。”
云初愣了一下。
少年的眼睛里倒映着火,亮得灼人:“我听姐姐的。姐姐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到地上。
云初说:“那你记住三件事。”
“第一,命比什么都重要。不管什么时候,先保住自己的命。”
“第二,欠债要还。别人欠你的,记着,不用立刻讨,但要让他们也知道,你记得。”
“第三——”她停了一下,“不到万不得已,别走绝路。”
陆厌认真地听完:“我记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云初面前,蹲下来:“姐姐说的是对的。”
“你怎么知道我说得对?”
“因为姐姐不会害我。”
云初看着他。少年的脸上还带着伤,眼角的淤青没消完,但他的眼神很认真,像要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以后我要是做错了,”陆厌说,“姐姐打我骂我都行。别不要我。”
云初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不会不要你。”
陆厌没躲。
他低下头,像在笑,又像在想什么。过了很久才说:“那姐姐,我想学仙法。”
“现在?”
“现在。”少年的手指攥紧,“我不想再有下次,只能看着姐姐跑。”
他抬起头:“我要能保护姐姐。谁也不能伤害你。”
火光照在陆厌的脸上。
他瞳孔里的火苗一窜一窜的,像要把什么烧掉。云初觉得他的眼睛黑得更深了,像看不见底的井。
系统弹出来:
【检测到核心目标学习意愿,建议传授基础心法】
【功法推荐:玄天心法·残篇】
【任务奖励:解锁功法传承功能】
云初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学什么?”
“什么厉害学什么。”
云初想了想。
她上辈子是个废柴灵根,什么功法都学不了,但死之前在系统的资料库里翻到过玄天宗的心法——因为她想了解陆厌的过去。
玄天心法,是陆厌父亲创的功法。以杀止杀,以恶制恶。
“玄天心法。”她说,“但你爹的功法戾气太重,你得答应我不能滥杀无辜。”
陆厌愣了一下:“姐姐知道我是玄天宗的?”
“知道。”
“那姐姐也知道,我爹是玄天宗宗主?”
“知道。”
“那——”陆厌的声音有点抖,“姐姐不怕我吗?”
云初看他一眼:“怕你干什么?”
陆厌没说话,低下头。
他小声说了一句,云初没听清。但她感觉到少年把额头抵在了她膝盖上,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幼兽。
火堆烧得噼啪响。
过了很久,陆厌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姐姐教我吧。我学得快。”
“多快?”
“很快。”
少年站起来,忽然抬手,两指并拢,在虚空中划了一道圆弧。
弧光一闪,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是剑意。虽然微弱,但确确实实是剑意。
云初愣住。
“谁教你的?”
“我爹。”陆厌说,“他说我生下来就该练剑。”
他走到屋外,捡了一根枯枝。手腕一转,树枝横在身前:“姐姐看,是这样吗?”
枯枝破空。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摆动。树枝刺出去的时候,风被劈开,发出尖锐的嘶声。
云初看着月光下舞枝的少年。他的动作流畅得不像话,像骨子里就刻着这些招数。枯枝虽钝,但在他手里隐隐有了锋芒。
他在月光下收势,回头看她。
“姐姐,我练得对么?”
他眼底有光。
不是因为兴奋,不是因为炫耀——是因为他在练剑的时候,像是活着。
云初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替他挡开树枝上的倒刺。
“对。”
陆厌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里很轻,比之前都干净。
系统弹出来:
【黑化值:48%】
【警告解除。任务进度:2.5/100】
云初看着他。
月光照在少年身上,他手里的枯枝还保持着最后一招的姿势。云初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轻轻往下按。
“明天开始练心法。”她说,“今晚先记招。”
陆厌点头,眼神专注。
然后他忽然低下头,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像猫蹭主人的手背。
“姐姐。”
“嗯?”
“受伤的地方不疼了。”
云初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伤。
是因为太久没有人对他好过。
山风从屋顶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得火苗乱晃。几只飞蛾扑进火里,发出轻微的焦味。
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