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太阳把体育学院迎新棚顶晒得发烫，红色横幅卷起了边。
"运动康复的新生往左，休闲体育往右，行李先放路边——"
负责迎新的学长举着喇叭喊到一半，眼前掠过去一道蓝影子。
他停住喇叭，顺着看过去。
路边两个行李箱没了。
二十米外，一个穿蓝色短袖的女生一手一个，步履轻快地往宿舍区走。箱子轮子卡在砖缝里，一路咣当，她嫌吵，索性拎了起来。
失去行李的新生愣了两秒，拔腿就追。
"同学，那个灰色的是我的！"
林朝朝回头："我知道。"
"那你要搬去哪儿？"
"四号楼。"
新生松了口气，又有点不好意思："太重了，我自己拿吧。"
"不用。"
林朝朝见对方还跟着，想了想，换了一种比较容易让人接受的说法："我顺路。"
十分钟后，两个人站在四号楼门口。
新生看着她胸前晃悠的一号楼钥匙牌，陷入沉默。
林朝朝顺着视线低头看了一眼。
"本来不顺。"她解释，"走过来就顺了。"
对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这句话该从哪里反驳。
林朝朝已经转身下楼。
她刚踏出宿舍楼，迎面撞上两个学长抬着个大纸箱，吭哧吭哧挪得比蜗牛还慢。前面那个满脸通红，后面那个手抖得像在跳一种很新的舞。
林朝朝脚步一顿。
她的DNA动了。
但她已经不是三岁小孩了。她十九岁，成年了，懂得克制。不能随便抢别人东西，也不能看见移动的物体就追。这是人类社会的基本礼仪。
不过，帮忙搬东西，应该算见义勇为吧？
"搬去哪儿？"她走过去。
前面的学长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们两个能——"
他话没说完，林朝朝单手托住箱子底部，往上一掀。
箱子到了她怀里。
"哪儿？"她又问。
"……东边器材室。"
她抱着箱子走了。
两个学长空着手跟在后面，神情恍惚，像两个被抢了饭碗的陪嫁丫鬟。前面的学长小跑两步，试图把箱子接回来："还是我们抬吧，这里面有实心球，挺重的。"
林朝朝没松手："我知道。"
"你不累吗？"
她认真感受了一下："现在还没有。"
学长听懂了。这话的潜台词是，以后可能有，但现在别烦我。
到了器材室，林朝朝把箱子放下，问："还有吗？"
学长指了指迎新棚旁边："还有两箱，不过我们自己能——"
林朝朝已经回去了。
第二箱。
第三箱。
全部搬完以后，两个学长瘫坐在器材室门口，矿泉水喝出了白酒的悲壮感。
林朝朝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还有吗？"
两个人同时摇头。
她眼里的光肉眼可见地暗了一点。
前面的学长叫邹凯，他捏着矿泉水瓶，第一次因学校器材不够多而产生了真实的愧疚。
"要不你也坐会儿？"他试探道。
林朝朝摇头："我去看看还有没有人需要帮忙。"
她走后，另一个学长沉默半天，问："她哪个专业的？"
邹凯回想了一下她口袋里露出的新生资料。
"运动康复。"
"挺合适。"
"哪儿合适？"
"以后谁搬伤了，她还能顺便治。"
邹凯觉得很有道理，并决定明天开始健身。
林朝朝并不知道自己入学第一天就在体育学院留下了姓名。
她绕着迎新大道转了一圈，替人指了两次路，捡了一串钥匙，帮一位家长把卡在花坛边的行李箱轮子拔出来，连带拔出来半块砖头。
家长连声道谢，问她要不要喝冰红茶。
林朝朝盯着那瓶冰红茶看了两秒，摇头："不了，我控糖。"
她控个鬼的糖。她只是觉得拿着瓶子不方便继续搬东西。
折腾到傍晚，她终于拖着自己的箱子回宿舍。
一号楼三层，309。
房门开着，里面已经到了三个人。
靠窗的女生正举着手机拍宿舍，镜头从上铺扫到书桌，又从书桌扫到门口，正好拍到林朝朝进来。
"最后一个室友到了。"女生立刻放下手机，"你好，我叫祝乐乐，新闻传播的。刚才没拍到脸，你介意入镜吗？"
林朝朝摇头："不介意。"
她把箱子拎过门槛。
祝乐乐看了眼她的箱子，又看了眼门外："你的其他行李呢？"
"没有了。"
"就一个？"
"嗯。"
"你家离学校很近？"
"不近。"
祝乐乐等了两秒，发现这段对话已经结束，只好换个问题："需要帮忙收拾吗？"
"不用，很快。"
林朝朝说的很快，确实很快。
她把床单抖开，铺上，扯平四角。衣服不分春夏秋冬，全卷成筒塞进衣柜。洗漱用品排到桌边。不到十分钟，箱子已经空了。
另外两个室友还在和被套进行殊死搏斗。
林朝朝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看门，又看看窗。
祝乐乐从手机屏幕里发现了她的动作："你是不是还缺什么？"
"不缺。"
"那你找什么？"
"没找。"林朝朝停了一下，"我想下去转转。"
"你不累？"
林朝朝又感受了一下。
"有一点。"
"那你还下去？"
"坐久了难受。"
祝乐乐第一次听见有人用运动治疗运动过量，沉默了。
林朝朝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手里多了四瓶水。
她按人数一人发了一瓶，既没有客气地问要不要，也没有说特意买的。轮到祝乐乐时，说道："楼下自动售货机第二排卡住了，别买那个。"
祝乐乐接过水："你已经把楼下研究完了？"
"转了一圈。"
"操场也去了吗？"
"没有。"
林朝朝回答得很快。
祝乐乐莫名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了一点遗憾。
晚上，四个人坐在宿舍里聊天。话题从家乡转到专业，又从专业转到为什么报考A大。
有人为了专业排名，有人因为离家近。
轮到林朝朝，祝乐乐问："你呢？"
林朝朝正在穿运动鞋的鞋带，闻言头也没抬："操场大。"
寝室安静了一瞬。
祝乐乐等了一会儿："没了？"
林朝朝抬起头，认真想了想。
"跑得开。"
"……"
祝乐乐由衷道："你是我见过最像体育生的人。"
林朝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其实很想说，自己已经收敛很多了。
比如今天在迎新大道上，有个小孩拿着一只红色气球从她面前跑过去，她只是看了三秒，没有跟。
比如有人吹口哨，她也只回了一次头。
再比如路过操场时，她明明已经听见里面有球落地的声音，还是坚持先回了宿舍。
做人十九年，林朝朝已经学会遵守秩序、照顾别人的情绪，以及在某些时刻假装自己毫无兴趣。
她觉得自己做得相当不错。
"可能因为专业。"她谦虚地说。
晚上十一点，宿舍熄灯。
另外三个人折腾一天，很快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林朝朝平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觉得自己的两条腿还有很多事没做。
窗外的风吹过树叶，远处偶尔有车经过。再远一点，不知道哪栋家属楼附近，忽然传来一声狗叫。
林朝朝睁开眼。
第二声很快响起，比第一声急。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侧过头，准确判断声音来自东北方向。大概隔了两栋楼，距离不算远，叫声中气很足，不像受伤，也不像被困，更像是单纯在和另一只狗吵架。
她的一只脚已经踩到了梯子上。
林朝朝低头看了两秒，慢慢把脚收回来。
不行。
已经做人十九年了。
半夜不能循着狗叫翻窗出去。
更何况，这里还是三楼。
她重新躺回床上，拉好被子。
第三声狗叫传过来，很快又被另一道叫声顶了回去。果然是在吵架，可惜她不能去插一嘴。
林朝朝闭上眼，强迫自己想点别的。
比如学校的操场。
学校官方宣传网站上写着，一圈一千米。清晨六点前人少，她五点出门，跑十圈，再绕人工湖一圈，应该正好能赶上食堂开门。
十圈似乎有点少。
十二圈也行。
她在心里数到十五，终于有了点困意。
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先去看看，那个操场到底有没有那么大。
最好有人比她更早到。
不然她怕自己忍不住把单杠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