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朝朝最终没能在第二天早上跑成。
体育学院六点半集合点名,七点开新生大会,下午领教材,晚上还要开班会。她五点醒过一次,算了算往返时间,勉强说服自己重新躺下。
再睁眼时,头顶床栏上搭着一条腿。
林朝朝盯着那条腿看了两秒,沿着它往上,看到隔壁祝乐乐半边身子都快从床上翻下来。
她伸手把人推回去。
祝乐乐在梦里哼了一声,抱着被子继续睡。
林朝朝收回手,觉得人类睡觉确实不太老实。
好在报到后的第三天没有统一早间安排。
凌晨四点五十分,闹钟还没响,林朝朝已经睁开眼。
她在黑暗里躺了五秒,确认另外三个人都睡着,轻手轻脚下床。鞋带昨晚已经系好,运动服叠在枕边,水杯装满。
宿舍门合上时没发出声音。
九月初的清晨还有些凉,路灯在林荫道上投下一片昏黄。清洁车从远处慢慢驶过,灌木里有虫鸣,食堂方向已经亮了两扇窗。
林朝朝走到楼下,先原地活动了一下脚踝。
四周没人。
她又活动了一下肩膀。
还是没人。
下一秒,她沿着路边跑了出去。
从宿舍到操场有八百多米,沿途要经过一条林荫道和半个人工湖。林朝朝昨天跟着学院队伍走过一次,已经记住了所有路口。她没看指示牌,也没减速,在天桥下拐了个弯,前方很快出现红色跑道。
操场铁门开着。
里面只有三四个人。有个大爷沿最外圈慢走,两个学生并排跑步,还有一个人在看台下压腿。
林朝朝站在入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塑胶跑道、湿润草叶和清晨凉风混在一起。地方足够大,视野足够开,果然和宣传网站说的一样,不是照骗。
她从昨天忍到现在的那点躁动终于安静了。
林朝朝走到起点,按下手表。
第一圈,她还记得控制速度。
第二圈,她超过了那两个并排跑步的学生。
第三圈跑到一半,她忽然想起自己原定的是十五圈,不是三圈冲刺,于是把速度往回压了压。
她经过看台弯道时,余光扫到第三排有个人。
第一圈经过时,她以为对方在低头看手机。
第二圈经过时,那个人还是同一个姿势。
第三圈,他连手指都没动。
林朝朝从弯道跑过去,又退了回来。
鞋底在塑胶跑道上蹭出短促的一声。
她抬头看向看台。
那是个男生,歪在第三排水泥台阶上,头侧向一边,头发翘得乱七八糟。身上一件黑色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白T恤。右手边放着一罐咖啡,拉环开着。旁边还摊着一本厚书,封面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天还没亮透,看台光线很暗。
他一动不动,脸色发灰,像一盘隔夜菜。
林朝朝在跑道上站了五秒。
旁边两个学生从她身后经过,其中一个往看台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跑了。
林朝朝觉得不对劲。
正常人睡觉会打呼噜,会翻身,会挠痒痒。这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她沿着台阶跑上去,蹲在他面前,先把食指伸到他鼻子下面。
没动静。
她又把中指也伸过去,两根手指并拢,凑得更近了一点。
温热的呼吸忽然落在指节上。
男生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刚醒时没什么茫然,只有被打扰的呆滞。看清面前的人和那只手后,他眉心皱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
声音哑得像砂纸。
林朝朝没有立刻收手,又确认了一秒。
呼吸很规律,确实活着。
"看你死了没有。"
男生沉默片刻:"还没。"
"嗯。"
林朝朝收回手,站起来:"那你继续。"
她转身就走。
"等一下。"
林朝朝回头。
男生扶着椅背想站起来,右腿刚使力,整个人晃了一下。
林朝朝立刻折回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别动。"
"……"
"腿麻了不能硬站,会摔。"
她说得很快,语气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手还按在他肩上,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让他重新坐回去。
裴知衡没想到被一个陌生女生按回了椅子上。
他确实腿麻了。医学院大三,连续三天赶完实验报告,又通宵赶漫画稿,凌晨三点交完最后一页,为了补一张清晨光线的背景,直接来了操场。原本只打算坐十分钟,结果睡着了,在水泥台阶上蜷了两个多小时。现在整条右腿像被一万根针同时扎着,从脚底麻到大腿根。
"你先坐着。"林朝朝说,"等麻劲过去。"
裴知衡低头看她。
她仰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亮,像是在观察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小动物。
"你是医学院的?"她忽然问。
裴知衡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旁边那本书,《系统解剖学》。"
裴知衡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本摊开的厚书。确实,他昨晚从实验室出来,顺手塞包里的。
"那你应该知道,"林朝朝说,"熬夜之后直接睡在水泥台阶上,对颈椎不好。"
"知道。"
"知道还睡?"
"没打算睡。"
"结果睡到脚麻。"
"……"
裴知衡无法反驳。
林朝朝重新打量他一遍。脸色发灰,眼下青黑,头发翘着,外套拉链坏了似的只拉到一半。旁边还放着医学生的专业书,看起来像个被学业和副业双重摧残的典型案例。
"你们医学院都这么拼?"她问。
"还好。"
林朝朝点点头,对医学院的学习强度有了初步的了解。
"那你继续。"她说,"我还剩十二圈。"
她转身下台阶,步伐很快。
裴知衡扶着椅背,看着她的背影。
她跑到跑道上,按下手表,开始第四圈。
裴知衡本来打算回去。
天已经亮了,光线变了,再画也没意义。但腿还麻着,站不起来。
他坐在椅子上,试着活动脚踝。
针刺的感觉慢慢消退,变成一种酸胀。
他抬头看向跑道。
第四圈。
第五圈。
第六圈。
那个蓝色身影的速度很稳,不快不慢,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超过那个慢走的大爷时,她往旁边让了让,超过那两个学生时,她连速度都没变。
裴知衡从口袋里摸出速写本。
他翻开空白页,画了几笔天空,又画了几笔看台。笔尖落到纸上,却不由自主地开始画那个跑动的身影。
马尾,蓝色短袖,摆动的手臂。
画到一半,他停住。
这不是他需要的背景。
他把本子合上,抬头继续看。
第十圈。
第十一圈。
第十二圈。
操场上的人渐渐多了,天也亮透了。林朝朝经过看台时,抬头看了他一眼。
裴知衡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自己。
第十三圈。
第十四圈。
第十五圈。
她终于在起点处停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前的头发全湿了,一缕一缕贴在脸上。
但她只喘了十秒,就直起身,走到看台边,仰头看着他。
"你还在?"
"嗯。"
"腿不麻了?"
"不麻了。"
"那你怎么还不走?"
裴知衡看着她。
她满脸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刚刚充完电。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站在清晨的风里,应该会觉得冷。
但她看起来完全没这个意识。
"数你跑了多少圈。"他说。
"多少?"
"十五圈。"
"你数这个干嘛?"
裴知衡想了想:"想看你能跑多久。"
"我不累。"
"我看出来了。"
"我还能再跑五圈。"
"……不用了。"
"真的。"
"我知道。"
林朝朝拧开水杯,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水珠从下巴滑下来,她随手抹掉。
"你休息完了吗?"她问。
"没有。"
"那你接着休息。"
林朝朝转身要走,脚步比平时沉了一些。十五圈到底不是散步,大腿肌肉开始发酸,她走得不太明显,但步幅比来时小了一点。
裴知衡低头看着本子。
上面有一道模糊的侧影,是他刚才无意识画下的。
"你叫什么名字?"裴知衡忽然问。
"林朝朝。"
"哪个朝?"
"朝气的朝。"
裴知衡沉默了一下。
林朝朝以为他没听懂,补充:"朝气蓬勃,两个朝都是这个字。"
"我知道。"
林朝朝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呢?"
"裴知衡。"
"哪个衡?"
"平衡的衡。"
"哦。"
林朝朝想了想,说:"你平衡感不太好。"
"……"
"腿麻的时候晃了一下。"
裴知衡看着她。
林朝朝已经转身往操场门口走了,步伐不快,但背影挺得很直,像一棵被狂风暴雨摧残后仍然拒绝倒下的树。
裴知衡坐回椅子上,翻开速写本,在那道侧影旁边写了三个字。
林朝朝。
写完后,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在这三个字下面画了一只简笔的小狗。
尾巴翘得很高。
他合上本子,起身时,座椅缝里露出一小片白色卡面。
裴知衡弯腰抽出来。
是一张校园卡。
证件照上的女生扎着马尾,面对镜头笑得很亮。和刚才蹲在他面前探鼻息时的严肃表情差别很大。
姓名:林朝朝。
学院:体育学院。
专业:运动康复。
裴知衡抬头看向跑道。
刚才还一圈圈经过弯道的人已经不见了。看台下只剩两个刚进场的学生,一边压腿,一边打着没睡醒的哈欠。
他本可以把卡交到操场管理处,或者随手放进失物招领箱。
裴知衡看了两秒,把校园卡夹进速写本,合上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