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朝朝是在食堂窗口前发现校园卡丢了的。
前面的人端着豆腐脑离开,她往前一步,熟练地报出两个肉包、一杯豆浆,手伸进外套口袋。
摸了个空。
她又摸了一遍。
还是空的。
窗口阿姨隔着蒸汽看她:“同学,刷卡。”
林朝朝把左右两个口袋都翻出来,里面只有一包纸巾和宿舍钥匙。
校园卡没了。
她站在窗口前,脑子里飞快复盘昨晚和今天走过的路线。宿舍、操场、食堂、教学楼,中午还跟着班里的人去了趟器材室。校园卡可能掉在其中任何一个地方,也可能已经被早起的大爷扫进了落叶堆。
祝乐乐从后面探出头:“怎么了?”
“卡丢了。”
“什么时候丢的?”
“不知道。”
“你昨晚没发现?”
林朝朝沉默两秒。
昨天晚上她洗完澡就睡了,连校园卡有没有跟着回来都没确认。
她做人十九年,已经学会每天刷牙、进门换鞋、看到别人吃东西不盯着看,但对随身物品的管理仍然偶尔存在漏洞。
毕竟上辈子出门从来不带钱包。
“先刷我的。”祝乐乐掏出卡,“再不动,后面的人要把我们俩炖进豆腐脑了。”
林朝朝往后看了一眼。
队伍已经排出七八个人,最前面的男生确实正用一种带着饥饿的目光看她。
她迅速端走早餐:“我吃完去挂失。”
“不先找找?”
“先吃。”
这个优先级十分明确。
两个人刚在角落坐下,班级群里便发来通知,让新生八点半到学院一楼领取训练服。祝乐乐咬着包子看了一眼时间:“那你正好领完衣服去新生处问问,捡到的卡一般都会送过去。”
林朝朝点头,喝了一大口豆浆。
她并不知道,她那张失踪了一晚上的校园卡,此刻正夹在一本速写本里,距离体育学院不到五十米。
体育学院一楼比医学院热闹得多。
走廊两边堆着尚未分发完的训练服,几个学生抱着纸箱来回跑,办公室门口贴着新生分班表。有人靠墙压腿,有人隔着半条走廊喊同学名字,还有两个男生为了谁拿错了谁的尺码,拎着两件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短袖争了半天。
裴知衡走进来时,离门最近的女生先看了他一眼。
她原本还在跟同伴说话,声音忽然低下去。
“那是不是医学院的裴知衡?”
同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专业第一那个?”
“就是他。医学院竞赛队请了两次,才请到他做数据审核。”
“他来体育学院干什么?”
“不知道啊。”
但不妨碍这一句话沿着走廊传出去。
裴知衡穿过纸箱和人群,停在新生处门口。有人认出他是校级奖学金名单上常年排在前面的人,也有人记得他曾经礼貌拒绝过三个社团的邀请。
他不难相处。
准确地说,他对谁都很礼貌,问路会回答,借资料会发,学术问题也会认真解释。只是每段对话通常在解决问题的下一秒结束,从不额外延长。
久而久之,大家便默认裴知衡周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
可以看,不宜靠太近。
新生处的值班老师抬起头:“同学,有事吗?”
裴知衡正要开口,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朝朝抱着刚领到的训练服从二楼下来,走到最后四级时嫌前面的人慢,身体一侧,从扶手与人之间的空隙穿了过去。
落地很稳。
她抬头,一眼看见门口的人。
“是你。”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林朝朝没注意。
她抱着衣服走到裴知衡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的脸。
“你今天气多一点。”
裴知衡:“……”
旁边有人手里的塑料包装袋发出清脆的一声。
裴知衡看着她:“正常人的气没有多少之分。”
“有。”林朝朝很确定,“你今天脸色比昨天好。”
昨天他坐在看台上,眼下带着熬夜后的淡青色,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今天虽然还是冷淡,但至少看起来不像需要她先确认生命体征。
裴知衡没有继续讨论气的计量单位。
他从速写本里抽出校园卡,递给她。
“你的。”
林朝朝低头。
照片上的自己正对着她笑。
她把训练服往臂弯里一夹,接过卡:“原来在你那里。”
“昨天掉在看台座椅下面。”
“谢谢。”
林朝朝翻过卡看了一眼,没有摔裂,也没有被人踩过。她重新放进口袋,这次特意拉上了拉链。
“你怎么不放失物招领处?”她问。
裴知衡顿了一下。
医学院在学校北区,体育学院在南区。从宿舍去医学院,经过图书馆和二食堂,怎么走都不会经过这里。
“吃饭要用到校园卡。”他说,“尽快归还比较好。”
理由完整,逻辑通顺。
林朝朝立刻接受了。
“确实。我刚才差点没吃上早饭。”
裴知衡看了眼她手里空空的豆浆杯:“看起来吃上了。”
“舍友借我刷的。”她问,“你吃了吗?”
“没有。”
林朝朝眉头一皱。
裴知衡以为她又要开始评价自己的睡眠或者身体状态。
她却只说:“那你应该先操心自己的吃饭情况。”
说完,她抱稳训练服,对他挥了一下手:“卡我收到了,你去吃饭吧。”
关心得非常短暂。
像在路上看到一棵歪掉的树,顺手扶正,然后继续赶自己的路。
裴知衡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新生处,在登记表上签完名字,又因为发现训练服拿大了一码,抱着衣服重新上楼。
刚才低声议论的两个女生也在看他。
其中一个没忍住,小声问同伴:“他们认识?”
另一个想了想:“听起来不只是认识。”
毕竟普通认识的人很少会在走廊里公开讨论对方今天有多少气。
裴知衡收回视线,转身离开体育学院。
他走后,林朝朝换完训练服下来,才发现走廊里有几个人在看她。
她低头检查了一下。
衣服穿正了,鞋带也没开。
于是她坦然地从众人的目光中走了过去。
上午十点,裴知衡回到医学院实验楼。
关策已经在研讨室等他,桌面上摊着一叠资料,最上面印着一行加粗的标题——新生运动风险与恢复计划。
这是学校今年新批的跨学院项目。
每年新生入学后,操场、健身房和校医院都会迎来一批突然决定重塑人生的人。有人高考结束三个月没动,开学第一天便要跑五公里;有人从短视频里学会三个动作,第二天成功把自己送进骨科;还有人连夜买齐全套装备,最后发现运动最大的风险是快递太多,宿舍放不下。
项目计划在新生中筛选受试者,记录基础指标、运动习惯和恢复情况,再给出一套更适合普通学生执行的训练建议。
医学院负责风险问卷和医学审核,体育学院负责动作观察、训练体验与恢复建议。
关策把候选名单推过去:“医学组的人基本定了。体育学院那边还缺一个现场搭档。”
裴知衡拉开椅子:“原来的人呢?”
“老师推荐的都是高年级,最近有比赛,时间对不上。剩下两个人专业成绩可以,但不太愿意和新生沟通。”
关策点了点招募要求。
现场动作判断。
沟通能力。
突发情况处置。
裴知衡的目光停在第一行。
他想起清晨的操场。
林朝朝在高速跑动中发现看台上的人长时间没有变化,停下,折返,上楼。前后不过十几秒。确认他只是腿麻以后,她也没有大惊小怪,更没把他当成随时会倒地的病人。
判断未必专业。
但反应很快。
至于沟通能力——
裴知衡又想起那句“你今天气多一点”。
表达方式有待商榷,至少意思足够清楚。
“必须是高年级?”他问。
“不必须。新生也能报名,不过要先面试。”关策随口道,“你有认识的人?”
裴知衡拿过空白推荐表,在姓名栏写下三个字。
林朝朝。
关策看清那个名字,抬起头:“你认识?”
笔尖停了一下。
“见过。”
“见过几次?”
“两次。”
关策沉默地看着他。
裴知衡神色不变:“推荐只代表她符合初步条件,能不能进项目由面试决定。”
“我没说不能推荐。”关策把表抽走,“我只是第一次见你用两次见面完成初步评估。”
裴知衡没有回答。
关策低头录入信息,顺便问:“她知道吗?”
“现在不知道。”
“那一会儿就知道了。”
晚上十一点,宿舍熄灯。
裴知衡坐在桌前,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数位板上是《心动误差》尚未完成的新一话,女主正从雨里跑向公交站,手臂和肩膀的角度有些僵硬。
编辑下午已经发来两次消息。
【十九老师,这一格能再自然一点吗?】
【女主看起来不像在赶车,像准备原地起飞。】
裴知衡放大画面,重新调整线稿。
画了两笔,他的脑中却出现另一道身影。
林朝朝从楼梯上下来,最后几级忽然侧身,穿过扶手旁的空隙。落地时膝盖微屈,重心几乎没有晃动。紧接着她抬起头,说——
你今天气多一点。
裴知衡的笔偏离原来的线条,在空白图层上勾出一个向前跑动的轮廓。
马尾扬起,肩膀放松,身体重心落得很稳。
画完以后,他看了几秒。
这不是漫画女主。
也不是这一格需要的动作。
裴知衡按下删除键。
轮廓从屏幕上消失。他重新点回原来的图层,把公交站前的动作改完,发给编辑。
同一时间,体育学院女生宿舍里,林朝朝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刚洗完头,正弯腰擦地上被自己甩出来的水。
祝乐乐坐在上铺,低头看了眼她亮起的屏幕:“你有新通知。”
林朝朝直起身,点开学校系统。
【林朝朝同学:你已获得“新生运动风险与恢复计划”候选资格,请于明天下午两点前往医学院实验楼参加面试。】
她把通知往下滑。
申请方式不是自主报名。
推荐人一栏写着:裴知衡。
林朝朝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两秒。
白天走廊里那些压低的议论重新从脑子里冒出来。
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第一,裴知衡。
原来是他。
祝乐乐探头:“谁推荐你的?”
林朝朝把手机转过去。
祝乐乐看完,先看手机,又看她:“你们什么时候熟到可以互相推荐项目了?”
“不熟。”
“那他为什么推荐你?”
林朝朝也想知道。
他们一共只见过两次。
第一次,她确认他还有没有气。
第二次,他来还她的校园卡。
无论从哪一次看,她都没展示过自己适合做项目。
林朝朝擦头发的动作停下来。
“是啊,他为什么推荐我?”